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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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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榆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他们同年间的关系,突然就淡了。
先是广汉和元朗各挑起了一个衙门的改革大事。沈榆有心从旁帮衬,可这二人却一副水火不容的模样。明明之前在那温泉山庄里还好好的。是了,自从那一次回来之后,就全都不一样了。
广汉和元朗闹得这么僵,他只能两不相帮。有心去找唐挽商量对策,却又无来由地吃了闭门羹。此时又不知从哪里传出流言,说当初那个被斩首的闫党汪世栋其实是徐阁老的心腹,轰轰烈烈的倒闫,其实是徐阁老一手策划的栽赃。沈榆自然不肯信,徐阶是他高山明月一般的老师啊,怎么会做出如此阴损之事?
老师当然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沈榆坦坦荡荡地与徐阶说起,徐阶只是摆了摆手,笑答“风闻言事,不必挂怀”。可从那次之后,老师对他的态度,又分明冷淡疏离许多。沈榆怪自己,不该那么莽撞地询问老师,定然是伤了老师的心了。
如今这局面,恩师不再亲厚,同年不再走动,实在是令人神伤。
今日好不容易凑齐了这一桌人,沈榆定然要问出个结果来。
问谁?也只有唐挽了。可他一直没找到机会。直到唐挽念完了祝寿词,百官上前敬酒的时候,沈榆才终于抓住了机会,一把拉住唐挽,将人拉到后堂。
“瑞芝,瑞芝!”唐挽手中还握着酒杯,蹙眉道,“你拉我做什么。我没有给老师敬酒呢!”
廊子底下很安静,隐约可以听到大堂内宾客谈笑的声响。沈榆抿了唇,这一段时日积攒的郁气太盛,竟然不知该从哪儿说起。
“你为什么不理我?”沈榆蹙眉问。
唐挽挑眉:“我何时不理你了?你也知道,我近日天天进宫给小太子讲学,忙得很啊。”
“你不要敷衍我!”沈榆死死拉着她不松手,“我只问你,广汉和元朗到底在做什么?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沈榆毕竟身在官场,经历过之前的倒闫风波后,对于这山雨欲来的味道,多了几分敏锐。直觉上马上就会有大事发生,他却什么都不知道,这最让人焦心。
唐挽转头望着他,低声道:“我们若再不回去,徐阶怕是要起疑心了。”
沈榆神色一凛:“匡之,你是什么意思?”
唐挽知道已经瞒他不过。也好,总之这后头的事情,也少不了他的份。
“如果有一天,广汉落难,你可愿陪他同往?”唐挽眸光灼灼。
“自然!”沈榆没有丝毫含糊,“可广汉为什么会落难?可是因为吏治改革?”
唐挽垂眸,道:“该发生的我们谁都阻挡不了。你只记住你今日的话。还有,不论此后发生什么,你千万记住,什么都别做。”
唐挽这一番话把沈榆给说懵了。他呆呆立在廊子下,将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念着。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唐挽已经回到了徐阶的身边。
苏榭刚刚给老师敬完酒,转身回到座位上,抬起头,就见平日里严肃的老师正与唐挽谈笑。苏榭的眸子暗了暗,不自觉往袖间摸去。快了,只要他帮着老师收拾了冯楠,便离重回徐党核心的日子不远了。
他袖间藏着的是参奏冯楠借吏治改革,假公济私、集结朋党的奏疏。
苏榭如今的官职是督察院佥都御史,风闻言事、上奏弹劾,本就是他的职责。可他的头上还有左右副都御使、左右都御史,隔着这层层的关系,奏疏上报便没有那么容易。更何况他所参奏的是内阁的阁老冯楠,冯楠入阁前就是从督察院起家。苏榭左思右想,决定寻个时机,跳过督察院和内阁,直接向皇帝上奏。
然而他一个四品言官,想要见到皇帝谈何容易。还有一则,他离京之前,曾经做过瑞王的讲师……便是那个逼宫不成,被流放边地的瑞王啊!苏榭只觉得胸中郁气,好像自己的官途从来就没顺过。
苏榭不禁又想起当初,自己在闫凤仪的雅间里初次见到唐挽和元朗的模样。彼时那么生涩的两个学生,如今倒都爬到他的头上去了。苏榭便更生出了生不逢时的悲凉。
好在如今又迎来了一次机会。徐公大寿,皇帝也会亲临,更有百官从旁见证。那冯楠经此弹劾,怎么也要避嫌三月,配合督察院调查。如此一来,老师的心愿便也达成了。
冯楠一走,内阁便又有职位空了下来。自己曾是徐党要员,论资历论辈分,都足够高升一步。等他入了内阁,再好好地收拾唐挽。
苏榭想得好,眸中都迸发着光芒。忽然一道目光投射而来,苏榭抬眸,竟见冯楠正静静望着自己。
苏榭的心瞬间就虚了。难不成他已经有所察觉?难不成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奏折中的罪名是否捏造,他自己最清楚。如果最后冯楠无事……无事也罢!左右自己担的是个言官官职,风闻言事是本分,冯楠也奈何不得他。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他在等,等皇帝亲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一处的时候,干一票大的。
宴席犹在酣畅地进行当中。唐挽看了看时辰,低声对徐阶说道:“老师,宫里还没信儿。要不要派个人去问问?”
徐阶的目光朝那空着的尊贵位置上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唐挽便朝双瑞招了招手。双瑞得了信儿,快步跑了出去。
时间缓缓流逝,菜肴上了几番,却一直不见长寿面。众官员心里清楚,徐阁老是在等皇帝亲临。试问开国以来,有那个首辅大臣的寿宴又这等荣耀?等得,自然要等。
不一会儿,双瑞垂着手进来了,在唐挽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唐挽面色一白,吩咐道:“让他进来说话。”
进来的是正阳门当值的小太监。大臣们纷纷放下酒杯,侧眸看着他,心想莫非是皇帝不来,只派人来给个封赏而已么?
这可下了徐阁老的面子啊。
众人猜测中,小太监低身一礼,道:“首辅大人,皇后娘娘让给您带个话。陛下今日游湖时,突然中风,此时正由太医院会诊。皇后娘娘请您和诸位阁老马上进宫。”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皇帝中风了,徐阶的寿宴还如何做得?众大臣纷纷告退,徐阶和几位阁臣也来不及换衣服,匆匆吩咐了马车,往皇宫赶去。
乾清宫内,太医院正在焦急会诊。徐阶带领着几位阁臣赶到,便见李皇后和刘贵妃正守在皇帝的榻前。
外臣不宜进内室,众人便在外间叩拜:“臣请陛下安。”
“是徐阁老到了?”李皇后和刘贵妃一前一后走出来。李皇后看到徐阶,便微微松了口气:“徐阁老快请进来。”
徐阶便跟着李皇后入内室而去。刘贵妃却没有跟着,而是缓步走到唐挽身边,望了她一眼,继而往殿外走去。
唐挽眸光一转,看了眼内室确无异动,便递给元朗一个眼神,转身跟着刘贵妃走了出去。
大殿外日光明亮,白花花的太阳照得人眼前发虚。唐挽沿着石阶缓步走下来,便见刘贵妃的贴身侍女立在大殿基座的阴影下,冲她招手:“唐阁老,这边来。”
刘贵妃正在一间偏殿内等候。她今日穿了一袭暗紫的褙子,外批青灰披帛,这样阴暗的色调映衬着殿内沉沉的光影,像是一幅陈放了许多年的旧画。唐挽跨步而入,向着刘贵妃低身行礼:“贵妃娘娘有话要说?”
刘贵妃缓缓转过身,已是泪流满面。
“娘娘……”唐挽最怕人对着自己流眼泪,之前凌霄哭,已然让她招架不住。更何况眼前的人是尊贵的贵妃。
“娘娘不要担心。陛下只是中风,没有性命之忧。”唐挽道。
刘贵妃摇了摇头。她不是担心,她是恨。
她那个丈夫,生就一副温软的性子。当年被司礼监欺负成那样,堂堂的一个王爷落到无米下锅的地步,竟然都不敢争上一争。这些年来,她和李皇后两个女人手挽手撑着这个王府,暗中联络徐阶、笼络朝臣、赢取宗室信任。也多亏她的肚子争气,给先皇诞下了龙孙,才终于将这皇位拿到手中。否则如今的日子该是什么样,她真不敢想。
可她的夫君却并不懂得珍惜。坐上皇位之后,开始还能日日视朝,却从来都不发一语。倒现在连朝都不上了,不问政事、不见百官。她和李皇后多次劝谏,却只得来一句“父皇当年不也是如此么?”
先皇英明果决,利用闫徐二党之争稳固朝堂,明面上不问政事,可天下大事哪一件逃过他的眼睛了?如今的皇帝没有先皇的半分英明,却妄想效仿无为而治,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皇帝却不这么觉得。他是愈发的顽劣任性,贪得无厌。终日里饮酒作乐,终于把自己的身子也搞垮了。刘贵妃还记得刚才皇帝中风时的模样,竟然是赤/身/裸/体,爬倒在那伶人的身上!
刘贵妃彻底的绝望了。皇帝荒唐,太子年幼,首辅徐阶虽然恪尽职守兢兢业业,皇室却无法容忍他一家独大。
皇帝这一病虽然死不了,可短期之内无法言语,也不能走动,与废人无异。
这样的丈夫,不要也罢。刘贵妃现在最关心的,是自己儿子的前程。
刘贵妃的目光望向唐挽。朝廷里文武群臣上百,唯有这个人,值得她信任。
她低头擦了擦眼泪,喃喃道:“大人,您要帮我。”
唐挽低身拱手:“贵妃娘娘有何吩咐,但说无妨。臣万死,也定要替娘娘达成心愿。”
刘贵妃望着唐挽,低声道:“陛下这一病,怕再也无法视朝了。我和李皇后商量,想让太子监国,大人以为如何?”
唐挽低身说道:“皇帝病重,太子监国,史书上也有先例。如今内阁由徐阁老打理,其实皇后和贵妃大可放心。”
“闫党之祸由在眼前,叫我如何放心?”刘贵妃也不想再打什么哑谜,咬了咬唇,放才说道,“如今这六部九司,各个省道,全都由徐阁老的门生把持。大人不也是徐阁老的门生么?”
唐挽顿了顿,低身道:“确实如此。贵妃若不信臣,臣明日便递折子请辞。”
“大人又何必说这样的话,”刘贵妃微微一叹,“满朝上下,我最信你。不然也不会将太子都交给你了。”
唐挽缓缓直起身,抬眸,直视刘贵妃的双眼。刘贵妃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却仍是凝了眸光,回望于她。
唐挽唇边含笑:“贵妃娘娘这样说,臣不胜荣幸,也不胜感激。却不知能为娘娘做些什么?”
刘贵妃上前一步,道:“妾身想要大人一个承诺。”她声音低沉,“若有一日,徐阶对我母子不敬,请大人一定要站出来,保护我们。”
主少国疑,老臣当道。刘贵妃见过了太多人心险恶。她丝毫不怀疑徐阶的忠诚,却也不敢太过相信人性。
一味黑时犹有骨,十分红处便成灰。
唐挽静默地望着她。刘贵妃的心跳得飞快,几乎夺胸而出。
许久,唐挽终于点了头:“贵妃娘娘得了臣的承诺。”
刘贵妃微微松了口气,便觉心口一松,一时竟有些站立不稳。唐挽看她摇摇欲坠,忙伸手扶了一把:“贵妃小心。”
唐挽的手白皙秀气,带着得体的温度,印在她的手臂上。刘贵妃的神思恍了一恍,垂眸道:“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