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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二十九章 ...

  •   今年的春天虽然来得晚,草木生灵却并没有因为这一点寒冷就失去了生机。

      这小小的飞蛾尤其如此,扑棱着翅膀扑向桌案上的灯火。幸好那火用素白的雪花宣纸罩住了,便听“啪”的一声,飞蛾撞在了灯罩上,打着旋儿往下落。可它仍是不死心,又震了震翅膀扑了上来。

      唐挽忽然觉得,这个飞蛾有几分像元朗。

      闫凤华之死,对于闫家的败落多少有几分象征意义。如今的闫首辅便以丧女为由躲在府中,实则是与皇帝冷战。而元朗,也因此解除了与闫党的关系。

      虽然这么说有些残忍,但这是不争的事实。

      闫炳章正在经历一场空前的众叛亲离。这个节骨眼上,元朗其实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主动和闫家划清界限,也就真正脱离了危险。

      可他却偏偏在顺意门上贴了那张奏疏,将自己置于这场阁潮的风口浪尖上,以一己之身承担了皇帝对闫炳章的全部憎恶。

      这一举动,机巧钻营的小人会笑他不懂明哲保身的道理,仁义道德的君子会赞他与闫家风雨同舟的勇气。可只有知己才了解,他为长远谋划的苦心。

      此时是剪除宗室的最好时机。会试结束,学子云集,民怨鼎沸,内阁失控。这正是皇帝最脆弱的时候,不得不做出一个两难的选择:想要江山永固,想要千古盛名,就必须割舍掉自己的亲眷手足。

      元朗实在是聪明,他将一切都算得恰到好处。他动用了全天下的力量,逼迫那高高在上的君父低头。即便这一回只能将敏郡王一人斩于马下,也足以为日后的清算留下可遵循的先例。

      他算准了一切,却独独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也许是他太自信了吧,他笃定皇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治他的罪。元朗甚至效法那些有名的诤臣,置办了棺木放在府门前,对外宣称随时等着被摘脑袋。其实也不过是为了气气那位君父而已。

      可是他忘了,他的对手里还有一个徐阶。这个在内阁深耕了二十年,历经三届首辅仍旧岿然不动的徐阁老。

      唐挽将那份舞弊的试卷交到徐阁老手中的时候,便知他会用此来对付闫党。可唐挽没有想到,第二天元朗就爆出了敏郡王圈地案,将全部火力吸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她和元朗一向是最有默契的。偏偏在这最关键的时候,默契倒差了一点。

      如果早知是这个局面,她绝不会把那封卷子交给徐阶。不,卷子还是要交,科举的公平不容侵犯。她会选择说服元朗,远离这是非的中心。

      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局势已定,她却没有能力去保护他。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唐挽伸了个懒腰,打开窗,便觉一阵土腥味扑面而来,不知不觉竟下起了雨。往外看了看,却没瞧见双瑞。窗外值守的小吏上前说道:“唐大人,您的长随回去准备轿子去了。”

      “嗯。”唐挽点了点头。

      又听那小吏道:“刚刚来了个传话的,叫什么鸣彦,给您带了一句口信。”

      唐挽挑眉:“说什么?”

      小吏见唐挽并不意外,便知是认识的,说道:“他说他家公子在进士胡同的老院子里等您。”

      元朗……他定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说。

      唐挽便命那小吏去取了伞来,又吩咐道:“一会儿双瑞回来,告诉他不必等我,我自己会回去。”

      “大人,这还下着雨,您不如等轿子来了再走?当心湿了鞋袜。”

      “无妨。”唐挽撑开伞,便出了门。

      她走得急,书阁的灯都没来得及吹熄。那飞蛾又一次扑上去,这一回却从罩子顶的缺口处直接扑到了火上,烧成灰烬。

      春雨贵如油,却也是最熬人的。冷泠泠的雨水不多时便沾湿了她半幅裙裳。唐挽却并不在意这些,她心里都是元朗。

      黑漆木门虚掩着,院子里漆黑一片,只有东边的厢房里亮着灯火。那之前是元朗的房间。唐挽便出声唤了一句,抬步往里走。刚走到门口,里面的灯却倏然熄灭了。

      “元朗?”她将伞收好靠在门边,抬步走进去。房间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刚刚灯怎么灭了?”唐挽又往里走了一步,忽然身后的门被大力关上,紧接着一双臂膀便钳制住她,将人压在潮湿的墙壁上。

      那人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她,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唐挽立时便察觉到,这人不是元朗。

      “不管你是谁,别开这种玩笑,”唐挽的声音丝毫不显得惊慌,“私自拘押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那人轻笑一声:“呵,我还怕死么?”

      这声音……唐挽悚然一惊:“青梧?”

      眼睛逐渐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闫凤仪的轮廓也渐渐显露出来。唐挽明白过来,约她的人根本不是元朗,而是闫凤仪。

      唐挽叹了口气,道:“你又何必如此。有事直接来找我不就好了?”

      闫凤仪却丝毫没有将人放开的意思,冷冷一笑,说道:“恐怕要吃唐大人的闭门羹吧。”

      他这阴阳怪气的劲儿,让人心里没底。唐挽用力动了动,想从他的钳制种挣脱出来,却根本分毫都动不了。

      “你先放开我。有话好好说。”唐挽说。

      却不知这一句怎么的,好像彻底惹恼了闫凤仪。他又向前迫近了几分,整个身体都贴上她的,灼灼气息喷在她耳边:“唐挽,我是怎么待你的,你又是怎么回报我的?”

      闫凤仪的声音含着无尽的痛苦:“你竟和徐阶联手害我。你们谋划了多久,嗯?”

      唐挽被他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挣扎着道:“你在说什么!”

      “江南建区的国策不是你给我的?如果不是你和徐阶串通好了,怎么可能那么顺利!”闫凤仪恨恨地说,“我真是瞎了眼,竟还将你当做知己!”

      唐挽只觉得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连带着眼花腿软。闫凤仪感觉到人往下坠的趋势,突然伸出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冷笑道:“装什么,跟个女人似的。有种就还手啊!”

      唐挽哪里能够还手,男人和女人在体力上的巨大悬殊终于凸显出来,真是毫无还手之力。闫凤仪也终于发现唐挽的力气实在很小,这才微微松了力气。

      他刚一离开,唐挽的身子便往下坠去,还好那只扣着她腰的手还在。唐挽只能是半靠在他身上,大口地喘着气,感觉清冽的空气终于进入了胸腔。

      突然房间的门被打开,一个人影冲进来,一把将闫凤仪拉开。唐挽的身体失去了着力,摇摇欲坠,紧接着就被一双手臂揽住了。

      “元朗!”

      “内兄!”

      “呵,你还认我这个内兄!”晦暗的光影里,闫凤仪抬手指向唐挽,说道,“就是她联合徐阶害我们,你还护着她?”

      元朗微微低头,唐挽便缩在他怀中,眼睫的阴影被窗外透进来的朦胧光线拉长,簌簌地抖动,似是惊魂未定。元朗便又将人拥紧些,说道:“并不是她要害闫家。那封国策,是我们二人共同拟定的。”

      “你说谎,”闫凤仪背对着窗口站着,黑暗里,他的脸是一片模糊的暗影,却唯独那双眸子闪着光,“你就是怕我杀她,才故意这么说的!”

      “我不必说谎。”元朗沉声道,“有我在,你也动不了她。”

      唐挽突然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说道:“青梧,你心里很清楚,真正搞垮闫家的罪魁祸首不是我,也不是徐阁老,而是皇帝。”

      这句话仿佛一声惊雷,炸响在闫凤仪的耳畔。

      唐挽终于可以自己站稳,便离开元朗的臂弯,往前迫近一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位君父从未将你父子当做可信赖的臣子,他像驱使牲畜一样驱使你们,像防备小人一样防备你们。一旦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就动了杀心。”

      闫凤仪何尝不知道她所说的就是实情。可是他不甘,他愤恨,他恨自己为什么明白得这么晚,曾经那满腔豪情和一腔抱负,如今看来,倒真像个笑话。

      火光一闪,桌上的油灯再度被点亮。房间里终于盛满了暖融融的烛光。窗外的冷雨仍在下着。唐挽看看身边的元朗,他的千襟都湿透了,想必是一路奔跑而来的。

      “你怎么会过来?”唐挽问。

      原来双瑞回去接唐挽的时候,正好在路上碰见鸣彦,知道元朗仍在自己府中。又听那小吏说的话,便感觉出不对来。双瑞本想自己过来,想了想,还是顺路去通知了元朗。

      闫凤仪听着他们二人说话,神思却飘飘忽忽,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们多好啊,涉世未深却满腔抱负,如今院子里的那棵歪脖柳仍在,人却都要散了。

      “明日几个言官就要轮番奏本,参闫党科考舞弊一案。”闫凤仪说着,冷笑了一声,“明明是那马跃自己犯事,却将所有罪名都扣在我父亲头上。真是欲加之罪啊。”

      元朗蹙眉:“这消息可靠吗?”

      闫凤仪道:“我闫家虽然已到了穷途末路,可还不至于连这点消息都打听不出来。”

      唐挽抿唇,沉声道:“这科考舞弊的案子,的确是我告诉徐阁老的。”

      闫凤仪的目光朝她投来,竟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匡之,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可曾真心的投奔过我?”

      到了这个时候,唐挽也不愿骗他,便说道:“我曾拒绝过你三次。在我心里,你就是个傲慢自大又不学无术的纨绔。”

      闫凤仪的神色倏然寞落,眼中的光亮半分也无。

      唐挽继续道:“但是,当我把那封国策交给你的时候,我是真心将你当做可以托付的朋友。我曾真心相信,你有能力将它推行下去。”

      元朗在一旁说道:“我自请成为江南道督察使,也是为了帮你实现它。”

      男人的眼泪不常有,一来便不受控制。闫凤仪立马偏过头,不让两人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

      他这辈子很少哭。出生在那样显赫的家庭,少有什么东西是他求不得的。他的人生有太多的退路,从来没人要求他要出人头地。在世人的眼中,他生就该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谁让他有个权势滔天的父亲呢。

      可是他不满足,他也有上进心,他也想取得父亲那样的成就。他人生路上遇到的第一个求不得,便是唐挽了。

      好在最后,他算是求得了。他的人生也不算是太失败。

      闫凤仪转过身,烛光恍了一恍,仿佛又是当年望嵩楼上走下来的倨傲少年:“得了,也算你们两个今天晚上没白来。我给你们带了东西。”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丢给唐挽。锦囊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不多不少,是十颗南海珍珠。正是当年唐挽派双瑞来向他求救时,送给他的礼物。

      “这品相的珠子可不多见,每年也就出那么几个,都有登记造册的。我怕抄家的时候被查出来,再牵连到你。”闫凤仪说。

      他又转向元朗,道:“我也不知你会来,这个就权当个念想吧。”他将腰间悬着的折扇递给元朗。这扇子玉骨镶金,上面四个大字“无远弗届”,正是当年初见面时他拿在手中的那一把。

      元朗眉头微蹙:“内兄,你这是何意?”

      闫凤仪淡淡一笑,道:“明天,满朝的火力都会对准我的父亲。我这个做儿子的,岂能袖手旁观?”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两人,说道:“你们两人,一个榜眼一个探花,文采都比我好。你们帮我看看,这封奏疏写得好不好?”

      他竟又要上疏?

      唐挽将奏疏接过,打开一目十行,霎时心神俱震。这不是一封普通意义上的奏疏,而是一封陈情表,一封自白书!

      他将这些年来闫党的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贪腐贿赂、卖官鬻爵、京察舞弊,甚至从给皇帝修宫室的银子里扣下了多少,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了上面。唐挽蹙眉望着他:“青梧,你要做什么?”

      闫凤仪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道:“皇帝的诏书已经出来了,敏郡王削爵去位,没收一切封地。明天就会经过内阁发往地方。”闫凤仪淡淡一笑,道,“匡之,我们赢了。你、我,还有元朗。我们三个终于一起做成了一件事。”

      “你到底要做什么。”唐挽沉声问。

      “你以为这样,就能保护首辅么?”元朗的双眉紧蹙,道,“没用的,便是你一人揽下所有罪责,皇帝也不会放过首辅大人。你不过是多搭上一条命而已。”

      闫凤仪却是摆手笑了笑,道:“只要我揽下了所有罪名,皇帝就没有理由杀我父亲。咱们那个君父,不会落下一个苛待老臣的名声。”

      元朗叹了口气,道:“你本不必如此……”

      “青梧,你不该就这样放弃了,”唐挽道,“你还可以好好读书,参加科举。皇帝老了,他总会死的。到时一个新的君主,便是一番新的天下。”

      “可我却没有那份心力了,”闫凤仪苦涩一笑,道,“我仰仗了父亲这么多年,从未让他老人家省过心。乌鸦反哺,也该我回报一次了。”

      他说着,走向唐挽,道:“之前是我不自量力了。许诺给你的前程,我也是给不了了。但有一件事,我还可以为你做,就当是全了我的承诺吧。”

      “不。”唐挽立时便知道他要让自己做什么。

      闫凤仪笑出了声,他仰头,让泪水回流,道:“你啊,一直都是这么聪明。我为什么就没有你那么聪明。”

      “写吧,写封奏折来检举我。你们两人要在明天清晨,抢在所有人之前将折子递送到内阁。你们检举了我,便是立了功。元朗可保无虞,匡之亦可以趁此机会平步青云。将来入阁拜相,也算是全了我的承诺。”

      ……“我可以死,但你们必须留下。”……

      ……“因为,我不甘心。”……

      展纸研磨,笔走龙蛇。唐挽和元朗相对坐在桌前,抬头,便对上彼此幽深的眼眸。

      青梧,我亦不甘心。

      窗外,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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