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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二十八章 ...

  •   谢府大门前,两个白纸糊的灯笼十分煞眼。唐挽仰着头,便觉这春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半分暖意也无。

      闫凤华是在生产后第五天夜里离开的。她产后一直血流不止,神智混沌。那时闫炳章父子都被圈禁在府里,元朗也被关在诏狱中。只有凌霄日夜守在她床前。闫凤华偶尔清醒的时候,会问身边的人:“谢郎为何还不回来?我的父亲和兄长可还安好?”

      没有人敢告诉她实情。可事关自己的亲人,直觉便准得可怕。

      到了第五天,闫凤华的情况开始有些好转。血终于止住了,神志也清楚了不少,中午吃了一碗粥,还能跟凌霄聊会儿天。她拉着凌霄的手,絮絮地说起孩子的名字:“我想给她起名叫莞儿,谢郎应该会喜欢。”她又说,“将来过了门,你可要让翊儿好好待她,别让她受了委屈。”

      “给我做儿媳妇,还能让她受委屈?”凌霄含笑拍着她的手,说道,“你可好好歇着吧。说话伤神。”

      凌霄五天没回家,到底也记挂着自己的孩子。眼看闫凤华精神好了不少,便嘱咐了伺候的丫鬟婆子一通,便回了唐府。那一夜凌霄做了个梦,梦见闫凤华坐在自己的床头,就穿着她刚成亲的时候最喜欢穿的那件桃红衫子,面含微笑。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临走前从怀中摸出一个金链子,在凌霄眼前晃了晃。凌霄认出来,那是她们之前交换过的,结儿女亲家的信物。

      凌霄自梦中惊醒,便觉胸口一痛,喉头腥甜。她急忙下了床,披上衣服就往外走。刚走到院子里,就见双瑞开了门,门外站着谢家的嬷嬷。

      “我家夫人刚回来歇歇,这大半夜的又来做什么?”双瑞问。

      那嬷嬷抹了抹眼角,说道:“是我家夫人……殁了!”

      凌霄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闫炳章的女儿生出怜惜之情,甚至伤心落泪。连带着闫党倒台所带给她的快慰,都来得不那么强烈了。

      她甚至在想,如果闫炳章能晚一点倒台就好了。这样闫凤华临死前,起码还能见自己的父兄一面,不至于独自一人死在冰冷的黑夜里。

      今晚实在不该走啊,凌霄对自己说,她就是落了单,才被阎王给收走了的。

      嬷嬷将熟睡中的婴儿抱给凌霄。这孩子极乖,很少半夜哭闹。可今日凌霄却希望她能哭两声,唤一唤黄泉路上的母亲。

      闫凤华给这孩子起名为“莞”。哪里是这个“莞”,分明是个“挽”字。她定然是已经知道了,知道元朗对唐挽的那点不可言说的心思。

      凌霄很想问问元朗,你是怎么当人家丈夫的?男人,要么一心一意对自己的妻子,要么就瞒得死死的,不让对方看出一丝端倪。你怎么可以让她知道呢?

      闫凤华躺进棺木里的第三十天,元朗终于回来了。

      棺木就停放在正堂上,前设灵台,上写着“爱女谢门闫氏风华之灵位”。凌霄便在供奉着牌位的灯台底下坐着,怀中襁褓里有个熟睡的婴儿。孩子睡得很安稳,小脸红扑扑的,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母亲。

      唐挽也跟着来了。她看着元朗料峭的身影拾阶而上,却终究没有追上去。

      凌霄看见元朗进来,神色冷清,说道:“凤华临走时,将孩子托付给了我。左右你也不会照看,孩子我就抱回去了。你什么时候想了,可以来唐府看看。”

      她说完,起身便往外走去。脚跨过门槛,又回过头来,说道:“她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莞儿。”

      元朗的背影倏然一震。凌霄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凌厉的眼风扫了一扫,转过身便离开了。

      她走出正堂的大门,一眼望见院子中老杨树下立着的唐挽,眸中的泪水终于涌出来。

      唐挽从未见凌霄哭得如此伤心。大抵凌霄对闫凤华,还是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情的。可谁又能在生死之事上有万全的把握呢?

      唐挽走上前,拥住凌霄的肩膀,道:“不是你的过错。”

      凌霄怀里的孩子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瘪了瘪小嘴,哇的一声哭出来。唐挽抬头望了一眼元朗的背影,他独自立在棺木前,看上去那么孤独。可这孤独只能是留给他一个人的,自己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替他承担。

      “这孩子……”唐挽蹙眉。

      凌霄吸了吸鼻子,道:“他一个大男人,哪里会照顾。还是咱们养着吧。”

      “走吧,”唐挽拥着凌霄,说道,“我们回家。”

      两人走出谢府的大门。料峭的春风吹了吹,阳光也无法带来半分暖意。好像就在昨日,这里还是红楼锦帐,满座宾朋。不过短短一年多的光景,便是红烛换白布,喜宴变灵堂。

      闫凤华的死讯被耽搁了一个月之后,终于在这一夜传遍京城。人人都道,闫首辅刚刚救出了女婿,就又失去了女儿。到底是前半辈子冤孽太甚,逃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葬礼定在七日之后,送葬的队伍声势浩大,哀乐绵延了整个京城。到底是闫家的小姐,谢家的主母,必定得葬的风光。

      可就连看热闹的百姓都知道,此时的闫家不过回光返照,再也风光不了多久了。曾经那些依附着首辅门楣的大臣们,似乎也在一瞬间有了读书人的气节。除了唐挽等几个元朗的同年之外,来吊唁的宾客寥寥无几。

      早春的寒风里,闫炳章抚着爱女的墓碑,低头垂泪。这个年近七旬的老者,终于显现出了颓败之势。

      京城的百姓都是健忘的。曾经闹得沸沸扬扬的谢仪贪腐一案,很快就无人问津了。元朗闭门治丧,唐挽官复原职。汪世栋仍被关押在诏狱,好像已经被人彻底忘记。

      唯有一人还没有忘,那就是冯楠。

      此时的冯楠已经离开了督察院,受命右春坊右谕德,又做回了翰林院内的一个闲散文官。他拎着一壶酒,坐在唐挽家院子里的西墙下,叹道:“匡之啊,我们这群人兜兜转转,又都回到了原点。这十年光阴,到底是虚度了。”

      唐挽明白他心中的苦闷。他是不甘心,十年磨一剑,真正出手时却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泄尽了全身力气。

      唐挽心中也有不甘,但她和冯楠不一样。她已经看到了平静的水面下,翻覆暗涌的波涛。

      徐党与闫党的这一番争斗,终于就这么不了了之了。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的结果,可也不能算是失败了——毕竟满朝上下都已经看到了皇帝的态度。曾经那些被闫党压得抬不起头的朝中清流,终于又看到了希望。倒闫,似乎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个时节,还有一件大事,与唐挽息息相关。

      阳春三月,又到了会试出成绩的时候。

      今年的考试与往年不同。往年会试之后还有一场殿试,一甲三人由皇帝钦点。今年圣躬违和,殿试就免了,改由内阁确定人选。在阅卷的制度上也做出了修改,不仅要用朱漆将卷头封藏,还要求将卷子都编号誊写,与原卷分离。这样也就无法从笔迹上露出考生的信息了。

      这誊写新卷,封印原卷的工作,自然就落在了国子监的头上。

      既然是对会试的公平性有利的举措,唐挽自然是支持的。于是组织了各直讲、博士,又从翰林院抽调了部分散官充人手。轮班倒替,抄了整整三天两夜,才终于将一百五十七份卷子誊抄完成了。

      唐挽随手抽了一份来看,发现今年会试所用的考题,果然不是年前自己拟定的那一道“江南建区”的题目。唐挽想起当初自己出题的时候,还期待着能由此选出几个有真知灼见的学子。如今看来,不过奢望。

      皇帝不喜欢真知灼见,朝廷也容不下真知灼见。最好中正庸和,才能天下太平。

      将誊写好的新卷送入内阁,原卷封存府库。唐挽的工作就算完成。接下来就是内阁阅卷的程序。

      阅卷的官员都是阁老重臣,因此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公平性。卷子被分为五等,优、良、中、可、差。阅卷时,考官一字排开,上一个人看完了,便评上自己的分数,再交给下一个人,呈流水作业。理论上考官们对于文章的评判不会差别太大,相邻两个档位的评分出现在一张试卷上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如果一张卷子上同时出现了“优”和“差”两档,那就是问题试卷,需要集中讨论,再行评判。

      因此阅卷的阁老们也有了默契,基本按照第一个人所评定的标准上下浮动。官员们的所求无非就是个平稳,大家不要起争执,和和气气把差事办完,就是成功。

      内阁阅卷完成后,卷子会重新发回国子监,和原卷一一对应,整理中选的名单。卷子上都有对应的编号,整理起来倒不算麻烦。可问题偏偏就出在了这个环节。

      主管此事的是一位博士,姓林,以前在大名府做教谕,三年前赶上地方官拔擢,才进了京城。他是个做学问的人,于官场结党攀附之道并不热衷。因此也只是一味地埋头做事,唐挽上任这一年,很少听到他的声音。

      这一次林博士却是主动走进了国子祭酒的书阁。

      他进来的时候,唐挽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快到下班的时辰了。说明林博士要说的一定不是一件小事。唐挽便又坐回了桌后的太师椅上,十指交叉,等着他的下文。

      林博士带来了一份试卷。

      手中这份卷子,论据清晰,立论高远,是个好文章。初一看,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阅卷官给出了三个“优”两个“良”的评判,是稳稳的进士及第了。

      唐挽又看了一遍,才终于看出了奇怪的地方。

      这卷子的内容与考题不符,说文不对题,差之千里都不为过。倒是可以和之前送上去的另一道备选题目对得严丝合缝。

      唐挽立时便明白了这里头的猫腻。定是有人将考题泄露了出去,却没有告诉学生还有另外两道题目。故而学生只准备了这一篇文章,自然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上写。

      究竟是谁泄露的呢?文不对题这么大的纰漏,阅卷的众位阁老竟然谁也没看出来么?

      她又低头看了一遍手中的卷子,确认自己的判断无误,问道:“这卷子是谁的,查出来了么?”

      林博士说道:“考生的名字叫马世英,”他顿了顿,说道,“是兵部左侍郎马跃的侄子。”

      唐挽眉头一挑。这位马跃她曾听说过,之前以瑞王府讲师进兵部左侍郎,入阁也有年头了,是闫党的核心要员之一。既然是他的侄子,怪不得那几位阁老“眼拙”了。

      “大人……”林博士看着唐挽,眸中的担忧显而易见。他知道唐挽是徐阁老的门生,因此才敢将这件事与她说明。可真的说出来了,心中又不免害怕。朝中的争斗他并不清楚,他也只是想安安静静做自己的学问。

      那为什么还要说?许是因为骨子里那一点读书人特有的洁癖。要是连科举都不公正了,天下哪里还有公平可言呢?

      唐挽一眼便看出了他的心事,笑了笑,说道:“林博士放心,我定会妥善处理,给学生们一个说法。也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林博士点了点头:“多谢大人。”可眸中忧虑未减。

      “如果这件事最终不如我们所想,那这卷子便是我一人发现的,与你无关。”唐挽道。

      林博士的心这才放了下来,面上一松,又有些羞愧:“大人……一定觉得我是贪生怕死之辈吧!”

      唐挽淡淡一笑,说道:“你若真的贪生怕死,又怎么会来找我呢?遇到这样的问题,你能主动向上峰汇报,是最得体的反应。作为你的上峰,我若不能保护你的安全,才真是羞愧至极啊。”

      林博士不禁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比唐挽年长十岁,心里一直对这个年轻的上峰生不出敬重之情。虽然有探花的功名,也不过就是个未经世事的年轻人罢了。直到今天唐挽这一番话,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

      这个年轻人,不论是境界格局,还是情怀气度,都远非自己可比。

      唐挽却并不知他心中所想,怕他担忧,还亲自将他送到门外,嘱咐道:“我听说你家里还有个老母亲。回去之后嘴上得有把门的,当心祸从口出。”

      林博士连声应了,握着唐挽的手,道:“大人也一切小心。”

      唐挽一愣,倒从他的话中品出了点“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意味。

      待得林博士走远,唐挽立刻转身回到书阁,将那封卷子揣入袖中,直奔徐府而去。

      ……

      通常会试的成绩会在三个地方公布。第一个是贡院门前的公告栏,第二个是国子监门前的士林墙,第三个是京城西北的顺意门。

      这个顺意门原叫尚义门,是当年圣祖皇帝入京后亲自改的名。顺意顺意,上顺天意,下顺民意。会试这样的举国大事,在这里张贴公布,也算是顺应了民心。

      考试结束后,就时常有学生们聚集在这里等待消息。倒不是说朝廷没给发榜的日子,只是考生们的心,总存着个“万一”。万一阅卷顺利,提前发榜了呢?金榜题名这样的人生大事,绝不能落于人后。

      今天又是这样。太阳才刚刚升起来,就有几个学生陆陆续续地到了。往日里他们都会先往那空荡荡的城门上瞄一眼,就躲到附近的茶楼里喝茶谈天。今日这一看可不要紧,一人高喊道:“发榜了!”

      这一句就像是集结令一样,瞌睡也醒了,腿脚也利索了,都往顺意门前聚集过来。有人还吆喝着:“你们看看有没有我!周家那两兄弟还在睡觉呢,我去喊他们!”

      站在最前面的人却说了一句:“莫急,这不是进士榜!”

      这是什么呢?是一封奏疏,一封由前江南道督察使谢仪所写的,告敏郡王兼并民田、侵吞国产、草菅人命等十项重罪的奏表!

      整篇奏疏,行文恳切,证据详实。元朗不愧是文学大家,笔下的每一行、每一句,都有着极强的煽动效果。尤其是那最后一句:“天下之道,贵乎均平,故物有不得其平则鸣。敏郡王虽为宗亲之贵,亦不得罔视国法。理应核查定罪,庶免民情激变之忧。”

      这话说白了就是一个意思,天下不变的道理就是要公平。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能因为敏郡王是宗室就法外开恩。否则定会激发民变。

      果真会激发民变吗?这却不一定。可文字有着它特别的力量。元朗既然写了,学生们也读了,这一粒种子便在不知不觉间种了下去。

      全天下最爱议论朝政的群体,恐怕就是读书人了,尤其是刚刚参加完会试,马上就要迈入朝廷的学生们。人人都自发地生出一种使命感,这事必须管,而且必须要让朝廷给出个说法来!

      霎时间,茶楼客栈、酒肆楚馆,满是关于对这件案子的议论。短短一天的时间,百姓们对此事的熟知程度就好像了解自家的炕头一样。就连巷子口玩耍的三岁小童,也能背几句元朗奏表的原文。

      几天之后,事态进一步发酵。学生们得不到朝廷的反馈,便决定采取更加激进的做法。他们自发地聚集在六部九司的大门前,也不管你这衙门是做什么的,就是请主事的官员出来表个态度。更有学生高声叫嚷着,要求敲玄武门前的登闻鼓,让皇帝亲自来断案。

      这便影响了衙门的公务。各个衙门都向应天府求救,那一天满城跑的都是官兵。国子监自然也得了信,本来参加会试的学生都是国子监负责安排监管,可如今会试已经结束了,道理上来讲也就没他们什么事。有人劝唐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唐挽却是亮了眼锋,说道:“进士榜一天没发,会试就没有结束。还请各位跟着我一起走一趟吧。”

      “我们也去疏散学生吗?”

      唐挽淡淡看了他一眼,道:“我们是去保护学生。”

      也幸好唐挽及时赶到,在刑部的门前喝住了想要执杖行凶的顺天府衙役。衙役一见唐挽身上的四品绯色朝服,立刻便软了下来,上前说道:“大人您不知道,这些读书人最是难缠。不如都抓回大牢,关他们几天,让他们吃点苦头,才能老实。”

      此时国子监的博士们才堪堪用身体挡住了板杖,将学生们围在中间。国子监的博士大多在太学任教,学生们从各地来到京城,都在太学旁听过课程。此时见着自己的老师,一个个眼眶通红。刑部大门前的方砖广场上满是人,顺天府的衙役、国子监的博士、闹事的学生,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一抹绯色朝服上。

      唐挽冷冷看了那班头一眼,说道:“进士榜还没发,你知道他们里面哪个是将来的内阁首辅?”

      只这一句话,班头便吓得脸色苍白,说道:“大人啊,此处可是京城,他们聚众闹事,惊扰了上官,小人可吃罪不起啊。而且我家府台大人……”

      “这么说是你家府台大人让你杖打学生的?好,你随我去督察院,我现在就去参他一本!”唐挽说着便去拉那班头,“你当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可都有举人的功名在身!便是你家府台大人见了也要下轿行礼的,你竟敢动板子。走,看我不参你个死罪!”

      那班头一听这话,双腿已经开始打颤,被唐挽一拉就跪在了地上,连声告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也是糊涂了!大人就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带着你的人滚回衙门去。再让我看见你顺天府的人欺负学生,让你家府台小心他的脑袋。”唐挽厉声道。

      那班头哪里还敢耽搁?又连磕了几个头,匆匆带着衙役们离开了。

      “多谢国子祭酒!”学生们长身拜谢。

      唐挽沉声道:“你们都听好了,这事朝廷已经知道了,想必不日就会有结果。在此期间,你们可以质询,可以静坐,可以给官府施压,却不能做出有碍秩序之事。别给国子监的老师们丢人。”

      “是!”

      刑部门前发生的这一幕,很快就在学生们之间传遍了。他们是真的心服于唐挽,便按照她的话,安静而有秩序地向朝廷表达着自己的声音。

      他们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是经过层层选拔而来的人才俊杰。他们大多出身寒门,身无长物,所要求的也不过一个“理”字。

      凭什么皇帝的亲戚就可以烧杀抢掠为所欲为?我们供奉的到底是仁爱的君主,还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更有甚者,说出了这样的话。宗室之案不判,便是中了进士,也誓不入朝。

      文人学士,是朝廷的基石。基石不稳了,人心乱了,朝廷还是朝廷么?

      皇帝躲在西苑里,将桌上的杯盘笔架都砸了个干净。内阁已经十日没有开晨会了,徐阶病了,而闫炳章则沉浸在丧女的伤痛之中。没有人再替皇帝收拾这烂摊子。言官们劝谏的奏疏像雪花一样飞来,无外乎就是一句话,请严惩敏郡王,以安抚民心。

      “反了,全反了!”皇帝的怒吼声回荡在宫殿里,“去把那谢仪抓住,朕要杀了他!”

      “陛下万万不可啊!”陈同到底还是个明白的,跪伏在皇帝脚边,哭道,“一旦抓了谢仪,必会彻底激怒天下学子。到时候,那登闻鼓,可就要日日响个不停了!”

      皇帝只觉得头痛欲裂。他的眼睛也模糊了,看东西都带着重影:“闫炳章呢?他是怎么做事的?把他给朕找来!”

      陈同急急忙忙站起身,道:“是,奴才这就去请闫首辅!”刚转身出了大殿,正撞到一个人身上。

      “哎呀!”待看清了来人,陈同的脸色瞬间放晴,“徐阁老!您可来了!”

      徐阶自然要来,而且必须在这个时候来。这些日子他躲在府里,听着外面一声高过一声的喧嚣。吵吧,闹吧,吵够了火候,才是他徐阶出来收拾局面的时候。

      “徐阶……徐阶!”皇帝看到缓步而来的熟悉身影,心头一暖,“你可是来了!”

      “是,臣来了。”徐阶微微抬起头,下垂的眼角里藏尽了刀锋。

      皇帝的手向着他伸出去。徐阶抬眸,看到那只颤抖的手,只觉得心神俱震。

      曾经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手掌厚实,指腹圆润,指尖莹白。那是一双搅动乾坤的手,掌控着大庸万民的福泽。如今眼前的这只手,枯黄干瘦,就像是被吸干了水分的树皮,一触即碎。

      皇帝的日子恐怕不多了,徐阶想。真要倒闫,就趁现在。

      皇帝的手悬了悬,却终究没有被自己信任的老臣握住。他无力地垂下手臂,道:“外面这局面,你要怎么收拾?”

      徐阶说道:“群情激愤,只能疏导。只有将学生们的愤怒转移,才能保住君父的圣名。”

      “如何转移?”

      徐阶眸光深沉,道:“臣的手中,有闫党要员舞弊科场的罪证。我们正好借此,把学生们的愤怒,都引到闫党的身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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