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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二十二章 ...

  •   皂靴踏上白石台阶,绯色的袍角越过高高的木槛,便入了内阁的大门。

      这是唐挽第一次进入内阁。房间四面的窗都关着,阳光照不进来,她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眼前是个二十步见方的大堂,大堂正中一张高桌,上面堆满了文书,一摞又一摞,高矮错落,像是连绵不断的山丘。高桌两侧各摆着三张椅子,尽头的主位上还有一把太师椅,看上去比那另外六张椅子的身份要高出许多,应当就是首辅的位置了。这便是内阁的晨会厅,也是帝国权力的核心所在。

      今日这大厅里空空荡荡,椅子也是歪七扭八,可以想见最后一次被使用时,当是在一种极慌乱的情况下结束了晨会。唐挽抬步往里走,四面墙各连着一间阁房,同样也是黑洞洞的,没有人气。

      “匡之。”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人心头一惊。唐挽转过身,才看见那西阁里有些光亮,徐阶正坐在桌前望着她。

      “老师。”唐挽走上前,低身下拜,“学生有负老师重托。”

      徐阶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深沉的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向跪在面前的年轻人。

      “起来吧,”他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唐挽起身,望着眼前垂头的老者,问道:“老师都已经知道了?”

      徐阶点了点头:“我只是被关着,却不是聋了、瞎了。”顿了顿,又问道,“沈榆可回去了?”

      “是,刚刚送回去了。”唐挽说道。

      “你做得对。”徐阶叹了口气,道,“沈榆是个好后生,就是未免有些太过执着了。”

      徐阶抬眸,望向唐挽,面含笑意:“不像你,懂得进退取舍。我这些学生里,也就数你,最为通透了。”

      唐挽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就得了这样的夸奖。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认,徐阶并非是像外界传言的那样,是被圈禁在内阁的。

      从唐挽进了宫门,可谓是畅通无阻。只在内阁外遇见了巡视的陈同。唐挽早已做好了同对方据理力争的准备。谁料陈同只是一甩手中的拂尘,好像根本就没看见她。

      所以徐公并非被圈禁,倒更像是在这里躲避着什么。他不想见旁人,只是在等唐挽回来。

      唐挽的心中忽然生出一个猜测,令她不寒而栗。她无法抑制心中的冲动,问道:“老师,皇上的计划,您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他自然是知道的。不然闫凤仪的奏疏怎么会那么快就得到批红?不然江南道督察使的职位为何会落在元朗的头上?不然唐挽密函中的内容,为何会被皇帝知晓?

      徐阶和悦地望着她,目光中有欣慰,亦有骄傲:“那不是皇帝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我的的计划。”

      “徐公!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江南建区是国策啊。只要有益于朝廷,有益于天下百姓,便是闫党又何妨?”唐挽的声音都在发抖,“满朝的期待,士子的信任,都被辜负了。徐公,值得吗?”

      “值得。”徐阶凝眉,起身负手立于窗前,沉声道,“我入内阁三十年,次辅做了二十四年。眼看着闫炳章父子把持朝政,致使社稷沦陷、风气颓靡、同僚戕害,能臣名士永无出头之日。试问这样的朝廷,如何能够被挽救。什么是国策?倒闫才是国策!只有扳倒了闫炳章,才能荡涤乾坤,还天下以公道!更是告慰诸公的在天之灵!”

      不是的。闫炳章父子如何能有那么大的力量?朝廷的堕落岂能归结于几个臣子的贪腐。真正的弊病是制度,是那个高高在上,妄图以权谋来操控一切的君王。

      可这些话,唐挽并没有说出口。她的目光落在徐阶书桌前,那幅打开了一半的画卷上。

      青衫白裳,曲水流觞。画上的内容她实在太熟悉。老师的书房里有,凌霄的道观里有,如今徐阶书桌上,也有。

      “是卢焯先生的画。”唐挽说道。

      徐阶的背影微微一僵,转过头来看唐挽,惊诧于她如何会知道卢焯,甚至知道这是卢焯的画作。低眉一看,那露出来的半幅正好有卢焯的落款。再一想,至和元年那一场科举,卢焯原是主考官。于是也就明白了。

      “卢焯卢继盛,亦是因闫党而死,”徐阶的手将画中人一一拂过,隐忍着心中沉痛,道,“还有唐奉辕、赵谡……亦都是被戕害的同僚。”

      徐阶抬袖,拭去眼角的泪光,道:“匡之,我知道你胸怀广阔,定然觉得我这一次是不顾大局,意气用事了。我亦知道,朝廷如今这局面,也并不能将根由全都归结于闫炳章父子。可他们的确是罪魁祸首。”

      原本是有机会的。二十年前,如果那场祸乱没有发生,如今的朝廷当是另外一番局面。

      徐阶入仕的时间早,在七人之中的年龄最大,很得几位朋友的敬重。因此,当唐奉辕想为这份盟约寻找一个保密人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那是一份生死盟约。缔结盟约的两方,就是唐奉辕和闫炳章。两人相约,要穷尽毕生所学,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制度革新。他们要让行将就木的大庸,迎来新的生机。

      这势必会损害许多显贵的利益,也势必会遭遇无法预估的困难,甚至连皇帝也都将站到对立面去。所以他们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彼此,从此毫无保留,共同进退。徐阶便是他们的见证。

      可计划最终还是被泄露了。皇帝的刀下有冤魂,却绝没有漏网之鱼。整个京城都在抓捕文士和学生,翰林院七十二学士死走逃亡、一夕散尽。百官聚集在玄武门前跪请收回成命,却成了触动皇权的逆鳞。如果不是那场大雪,玄武门青砖上的血迹,还不知要擦洗多久。

      唐奉辕身死名灭,连同他呕心沥血写出的变法政策,也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

      “就在这内阁的大门前,那些我们当做宝贝一样的新法政令,被一把火烧成灰烬,”徐阶仿佛又看到了那摧心裂肺的一幕,眸中暗流涌动,“点火的人就是闫炳章。他那么决绝果断,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唐挽仿佛亲眼看到了那个场景。火光冲天,燃烧的灰烬四散飞舞,一个赤城臣子的全部心血,就这样灰飞烟灭。

      所以当年在花山,她所看到的至和新法是那么荒唐。因为那根本就是一个未完成的法案。也幸好花山地处偏远,得不到朝廷的重视,才让她父亲的心血得以保存一二。

      唐挽的心忽然有些轻松。原来她的父亲并非一个弄权的政客,他的死也并非是争名逐利的结果。他是一个如同商鞅那样,值得人尊敬的变革者。

      这些年来她一直无法认同自己的父亲,甚至曾在午夜寂寂时,从心底生出怨怪。今日得知真相,就像是一缕阳光,终于将她内心那些阴暗晦涩的角落找了个通透。埋藏许久的心结终于解开,关于父亲的那些零散又模糊的印象渐渐聚拢。那个高大伟岸的男人终于在一片盛光中转过身,冲着她张开了手。

      她很想他。

      眼眶湿了湿,泪水却被唐挽硬生生逼了回去。她舒了舒眉心,望向徐阶,道:“老师,您确定是闫炳章背叛了变法吗?”

      徐阶也终于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抬手按了按额角,道:“知道变法的仅我们三人。唐奉辕被贬后,他就接任了首辅。还能有谁?”

      唐挽点点头:“的确。”

      徐阶望了她一眼,说道:“原本也不想同你提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还是得把眼前的事办好。皇上这一次,不仅是在倒闫,更是要整治所有不听话的臣子。彭城之事,想必圣上对我还有所介怀,我不能出面。”

      徐阶说着,从旁边取过一张信笺,落笔成章:“你出去之后,先去找裕王,请他无论发生什么,都千万不要出面。然后再去知会那几个相熟的御史,上本参闫炳章的时候,也一定记得把我参上。”

      他说完,将信笺递给唐挽:“这是我的手书。你以此为信物,他们当会信你。”

      唐挽伸手去接,徐阶却向后撤了一撤,唐挽的手便悬在了半空。

      “你不问问,为何要让御史参我?”徐阶问。

      唐挽低眉答道:“一是让陛下消消气,二是让御史们自保,避免被陛下认作徐党,再生猜忌。闫党一倒,朝廷必定伤筋动骨,到时候还要老师出面来重整局势。给陛下一个台阶,将来才会更加放心地倚重老师。”

      徐阶的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射过来,像是两把刺透人心的利剑。他忽然一笑,说道:“知世故而不世故。匡之,望你永远都有一双玲珑眼,和一颗赤子心。”

      信笺放入唐挽掌中:“去吧。”

      唐挽低身行礼,缓步退出西阁之外。走到那昏暗的大堂中,她又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徐阁老怔怔地望着桌上的画卷出神。许久,一声叹息。

      双瑞就在宫门口等着她。见唐挽面色苍白地走出来,忙上前搀扶:“公子,您没事儿吧?”

      唐挽回过神来,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午时刚过,”双瑞道,“您还没用午饭,咱们先回家?”

      唐挽抬起头,头上是杠晴的天,和灼灼的煞白的日头。她的心忽然坚定,转身上轿:“去裕王府。”

      “是,”双瑞高声道,“起轿,裕王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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