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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二十一章 ...

  •   粗茶一碗,入喉还带着微微的苦涩。就像眼前的冯楠,经年风雨,终于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如今满面尘霜的模样。

      “我受封督察院监察御史,正要进京上任,”冯楠道,“任命书来的突然,我也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唐挽心头大喜,说道:“这是好事啊!”以冯楠的才干,当个县令实在太委屈他了。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历练,现在既有经验,又有精力,正该是大干一场的时候。

      冯楠点点头,说道:“我这次回去,就是要做一番大事。”

      他的神情沉和坚毅,看不出丝毫的欣喜和期待,倒好像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唐挽心头闪过一丝疑虑,问道:“广汉,是谁调你回来的?”

      冯楠并不打算隐瞒唐挽,微微一笑,便将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这就得从当年苏州的横塘客栈讲起。

      当年在苏州,冯楠上给皇帝的密折落入闫首辅手中,闫党迅速派人秘密将冯楠押解回京。可皇帝的拱卫司却赶在闫首辅之前到了。就在客栈的厢房内,拱卫司的都指挥使向冯楠宣读了皇帝的密诏。

      闫党的势力实在太大,连皇帝也不能正面与之抗衡,无法保护冯楠。于是皇帝主动将冯楠贬往岭南,明贬暗保,实则让他扎根于地方,收集闫党的罪证。

      “我这次回来,只为一件事,”冯楠的双眸似一把利剑,缓缓吐出两个字,“倒闫。”

      唐挽听他说完这番话,一颗心仿佛要跳出来:“如何倒?”

      冯楠说道:“这一次改稻为桑,就是圣上的布局。便以谢仪贪腐之案为入口,一举将闫党铲除!”

      原来不过是一个局。江南建区的国策,满朝瞩目的希望,不过是皇帝用来制衡臣子的一步棋。而唐挽、闫凤仪、元朗,还有那些满怀报国热情的朝廷清流,也不过是在陪着这对君臣,做最后的厮杀。

      “元朗无罪。”唐挽的喉咙仿佛着了火,急急地将余杭的实情讲给冯楠听。谁料冯楠竟抬手打断了她,微微一叹,说道:“匡之,要成大事,哪有不流血牺牲的呢?铲除闫炳章,还朝廷以清明,还天下以公正,难道不值得吗?”

      他顿了顿,又说道:“元朗的罪,就是他不该娶闫炳章的女儿。”

      他的身份就是他的原罪。

      唐挽看着冯楠,觉得自己不再认识这个人了。当年一腔孤勇的少年,终于在和恶鬼的缠斗中,变成了另一个恶鬼。

      “以肮脏的手段得来的清明,还是清明么?以卑劣的阴谋获得的公正,还是公正么?”唐挽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撞进了冯楠的心里。

      他的脸色白了白,干涸的双唇抿成一条线。

      “广汉,你不该拿无辜者的血,去祭献你所谓的信仰。”唐挽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挽袖而去。

      唐挽走后许久,冯楠仍旧呆坐在茶棚中。他的心很乱,无数个声音涌进来,几乎将他的耳膜胀破。他从小所受的教育,便是怜悯弱小,同情无辜,守卫公平和正义。可现实却交给他截然相反的处事方法。要有目的,要有所图,要不拘小节,才能成大事。

      错了么?

      没有恪守规则的公平,就不再是公平了么?没有维护程序的正义,就不再是正义了么?

      “……如今官场的混沌,就是因为赏罚不明。官员考核任免不遵循规矩,全凭个人关系。所以肃清此种种,关键在吏部。需要明确官员任免、审核制度,并且铁面无私地执行……”

      是谁在说话?

      “……吏部虽然主管官吏审核任免,可是本身也在官员体系之中。一个部门,同时兼着立法、执法、监察三项职能,没有制约,必然乱套……”

      冯楠好像看见了,那一年望嵩楼的小方桌前,聚集着五个刚考完试的学生。名次未定,前途未卜,却都是意气风发,针砭时弊,毫无顾虑。

      “元朗……”

      冯楠的眼睛有些湿,低头将那草帽戴上,在桌面上留下两枚铜钱,继续赶路。

      ……

      唐挽几乎是一刻也不敢耽搁。日夜兼程,终于赶回了京城。她一入城便察觉出不对来,虽然繁华依旧,可却分明笼罩着一层阴诡的气氛,好像四下里都是偷窥的眼睛。

      唐挽未敢停留,直接回家去。

      她离开京城这么久,急需知道眼下的情形。而卢凌霄就是她的眼睛。

      凌霄这些日子都没敢出门,就是有直觉觉得唐挽快回来了。故而当唐挽真的推门走进来时,她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之色,只是看了看门外,便将门关上。

      “闫阁老被禁足在府中,徐阁老被软禁在内阁,”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前两天刘王妃说漏了嘴,内阁要变天了。皇帝对闫炳章很不满。”

      她说这话时,眼神中都带着快意。

      “皇帝要倒闫,为何连徐党也会遭受牵连?”唐挽蹙眉。

      凌霄摇了摇头,道:“这个……刘王妃也没弄明白。就是最近风声鹤唳的,我都很少去王府了。”

      “沈榆呢?”唐挽问。

      凌霄答道:“和一小撮不听劝的,还在玄武门外跪着呢。”

      “愚蠢!”唐挽掀袍就要往外走,却突然顿住脚步,转回身来问道,“闫凤华怀孕了?”

      凌霄不知她为何突然想起问这个,点了点头。

      “几个月了?”唐挽问。

      “这……”凌霄掐着指头算了算日子,说,“谢仪离开的时候,都满两个月了。应该快足月了吧。怎么?”

      唐挽说道:“你带上双瑞,去元朗家一趟。把闫凤华送到山东琅琊,交给元朗的叔父照顾。”

      “难道会牵连到她?”凌霄大惊。她以为闫炳章顶多也就是被弹劾。毕竟做了二十多年的首辅,脸面还是要给的,怎么也不该波及家人。

      “现在的情况很复杂,我也说不好,”唐挽道,“凌霄,闫凤华是无辜的,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无辜的。你我夫妻一体,我相信你。你一定要照顾好她。”

      凌霄也是个分得清楚的人,她虽然痛恨闫炳章,可对闫凤华却存有好感,于是点点头:“你放心吧。双瑞还是跟着你,你那边有事用得着。谢家的事就交给我了!”

      唐挽了解卢凌霄。但凡她承诺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凌霄应下了闫凤华的事,便抱着唐翊出了门。唐挽想了想,回屋换上了朝服,官帽绶带一一归整整齐,便坐上轿子,直奔皇宫而去。

      远远便看见玄武门了。唐挽下了轿子,撩袍端带,迈着方正的步子向前走去。玄武门前的夹道上果然跪着几个人,此时已是冬末,积雪白天化了,晚上又冻成了冰碴子。他们就跪在那冰雪里,像是几根楔进地面的木桩。

      唐挽看了看,跪着的都是徐公的门生。沈榆跪在最前面,应当是他领头来的。唐挽缓步走上前,在沈榆身侧停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垂头看着他。

      “匡之!”沈榆长了长干裂的唇,说道,“你何时回来的?”

      “刚到。”唐挽说。

      沈榆点点头,他的精神已经备受摧折,嘶哑着声音说道:“老师被软禁在内阁。来,你同我们一起,向陛下请命!”

      唐挽看了看后面跪着的四五个学生,微微摇了摇头:“下跪有用的话,还用杀人么。都回吧,别熬着了。”

      “匡之……”

      唐挽一把将沈榆拉起来,推给双瑞扶着,说道:“用我的轿子,送沈大人回府。”

      “匡之,你去哪儿?”沈榆急急问道。

      “见老师。”唐挽答。

      “内阁不许任何人出入,你见不到老师的!”沈榆冲着唐挽的背影喊道。唐挽却仿佛没听到,仍是端着朝带,步步端正,隐没在宫门之后。

      ……

      却说卢凌霄抱着唐翊来到谢府门前,想了想,又转回到街上,买了些新出锅的炸果子,才又来到门口扣门。开门的是闫凤华的贴身侍女鸣兰。卢凌霄一见她,说道:“怎么是你来开门?”

      鸣兰笑道:“我家夫人想吃炸果子了,让看门的老嬷嬷出去买了。”

      “嗨,都怪我来晚了一步。这不是,给她带来了。”凌霄说笑着往里走,就看见闫凤华手撑着腰站在门口,笑道,“唐夫人来了。”

      闫凤华本就生的丰腴,如今快足月了,肚子往外凸得厉害,行动愈发不便。凌霄急忙上前迎她,说道:“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这院子里左一个台阶右一个台阶的,可不能大意!”

      闫凤华笑道:“大夫让我多走动,说我太胖了,怕不好生。”

      闫凤华被保护得很好,打从怀了孕,她也很少出门去了。那些风声鹤唳都被阻挡在大门之外,故而她的眉宇间,只有即将为人母的欣喜和满足。

      两人便在院子里坐下来。鸣兰拿来厚厚的垫子给闫凤华垫在身下,隔开石凳上的凉气。唐翊正是折腾的年纪,一件闫凤华就咯咯地笑,张开手找人抱。凌霄却把他放在地上,说:“谢夫人现在有身子,不能抱你,你自己一边玩去。”

      闫凤华也是极喜欢唐翊的,看着孩子在院子里跑着玩,说道:“也不知我这肚子里的,是个儿子还是个女儿。”

      “你肚子这么大,兴许是儿女双全呢。”凌霄笑道。

      “那是最好。”闫凤华低头浅笑,仿佛想起什么,说道,“唐夫人,我们相交时间虽然不长,可总觉得与你最投脾气。况且我们两个的夫君关系又那么好。所以我想……等这孩子生出来,就让他认你做干妈,你意下如何?”

      凌霄笑了,说道:“干妈要做,依我说不如更亲近些。你这肚子里要是个女儿,就许给我家翊儿当媳妇吧!”

      闫凤华一怔,道:“好是好,可是这么大的事,还是要等夫君回来了再让他们商量吧?”

      “嗨,孩子在咱们肚子里揣着,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凌霄道,“你只说,好不好,喜欢不喜欢。”

      闫凤仪是大家闺秀,平素规矩管了,可偏偏就喜欢凌霄这样泼辣爽利的性子,道:“喜欢,那咱们俩就定了。”

      “定了!”

      两人又各自取下贴身的金链子交换了,当做是订婚的信物。凌霄将那金链子收好,眸光一转,说道:“昨天我家老爷来信说见着你家老爷了,还说琅琊老家的叔父病了,着急的不行呢,可好些了?”

      闫凤华脸色微微白了白,她不愿告诉凌霄元朗走后只在头三个月给她写过信,后来就再也没有了。那最后一封信里,元朗还特别说了一句,在外工作不宜总收家书。闫凤华虽然心里委屈,却还是体谅着他,也没有再写过。

      “好……好多了吧。”闫凤华说道。

      凌霄是信口胡说的。可见她这反应,心里也有几分疼惜。想了想,说道:“这两口子过日子啊,不仅要相敬如宾,也得互相体贴着。琅琊老家的叔父和你夫君情同父子,他现在在外面公干赶不回来,你这个做媳妇的,正好替他尽尽孝道啊。”

      这话说得确实有些道理。闫凤华垂眸,看了看自己臃肿的身子,说道:“可我现在这幅样子,可伺候不了老人啊。”

      “谁让你伺候了?你只要回去在那儿坐着,自然有下人伺候。”凌霄道,“再说了,你这肚子都这么大了,要是能把孩子生在家里,老人看了一高兴,兴许病就好了呢。”

      闫凤华本是个耳根子软的,听她这么一说,也动了心思。凌霄趁机吩咐道:“鸣兰啊,你快去给你家夫人收拾衣服。今天就启程。”

      “这么着急?”闫凤华一惊。

      “早一天走,早一天到。等老人家病好了你再回去,又不知落下什么埋怨呢,”凌霄说着,又催促鸣兰,“快点啊,被子多带上几床,路上铺在车里不受罪!”

      此时出去买炸果子的老嬷嬷也回来了,再加上外屋两个小厮,都被凌霄调动起来。马车很快就套好了,停在大门前。凌霄搀着闫凤华上车,便听一个声音道:“二小姐!”

      闫凤华一怔,侧头去看,发现是自己哥哥的贴身随从。

      “闫让?你怎么来了?”闫凤华问道。

      “小姐是要上哪儿去?”闫让神色惶惶,看看卢凌霄,再看看眼前的车马,“小姐,您还是跟我走吧!公子让我送您回江西老家。”

      凌霄的心思转得极快,忙上前打断,说道:“这嫁了人哪还有回娘家的道理,可该说说你家公子了!”又对闫凤华道,“快上车吧,别耽搁了行程。”

      闫凤华早就觉得不对,但是被凌霄一叠声地催着,也无暇考虑那么多。此时见闫让惶惶然的神色,再看凌霄强撑着的脸色,立时心中一沉:“出事了,对不对?是谢郎,谢郎怎么了?”

      她心里记挂着元朗,急得脸色都白了。凌霄赶紧安抚:“没事没事,昨天来信还说呢,好得很。”又转头给闫让丢了个眼色。

      闫让也不知是没看到,还是慌了神,说道:“是公子和老爷出事了!闫家要完了!”

      闫凤华大惊:“你说清楚,怎么回事?”

      “老爷已经被圈禁在府中了,公子进了宫,现在还生死未卜。”闫让哭道。

      闫凤华只觉得胸口仿佛有一个铁块,急速向下坠落,一直坠到小腹。周围的世界突然没了声音,然后她双膝一软,向后倒去。

      “凤华!”卢凌霄双手卡在她腋下,愣生生将人托住,高声道,“快去请大夫!快!”

      小厮跑得快,一溜烟就不见了,剩下的丫鬟婆子们七手八脚把人往屋里抬。卢凌霄的目光越过人群,像一把弯刀,射向闫让。

      闫让的脸上,还带着未及收起的笑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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