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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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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挽终于在第二天见到了自己的学生,未来的大庸天子,裕王殿下。
他穿着常服,坐在王府后花园荫蔽的花木之下,手中握着一卷书,正在凝神细读。裕王今年三十三岁,鬓发胡须都打理得十分整齐,颇有几分圣祖皇帝的英气,然而眉宇之间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唐挽对这位裕王爷的了解,大多是从凌霄的枕边秘谈中得来的。而凌霄这些消息得来的渠道又十分特殊,多是一些天家隐疾、皇室秘辛。传说在裕王年幼的时候,曾有道士对皇帝进言,说他们父子相克,皇帝曾因此对自己这个儿子动了杀心。后来当然是没杀成,御史台有言官,内阁里有重臣,谁都不能让皇帝做这种遗臭万年的糊涂事。但皇帝也从此没再见过这个儿子,甚至对其他的儿子们也都冷淡了下来。
这些年,皇子们接连夭折,留下的不过瑞王和裕王二人。皇帝也不得不考虑这个自己疏远了多年的儿子。直到裕王妃生下了小世子,皇帝的态度才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孙儿的出生给年长的帝王带来从未有过的新奇喜悦,连带着对自己的儿子也温柔起来。小世子出生的那一年,皇帝和裕王父子终于见面。彼时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生在帝王家,便是可怜人。
唐挽整顿衣冠,上前见礼:“臣唐挽,见过裕王殿下。”
裕王抬手:“免礼。”
然后裕王站起身,对唐挽拱手见礼:“学生见过先生。”
唐挽微微颔首,受了这一拜,道:“请坐吧。”
大庸奉行文人治国,尊师重道是传统。即便是王爷,面对自己的老师也要讲规矩。唐挽在一旁落座,看着裕王手中的书卷,问道:“王爷在读什么书?”
裕王说道:“昨天进宫,见父皇正在读这本《抱朴子》,心下好奇,便也找来看一看。”
《抱朴子》乃是道家典籍,其中亦多论述神仙吐纳之术,实在不适合储君阅读。唐挽刚要推荐一些史册典籍,却听裕王说道:“昨日还和父皇谈起了先生。”
裕王说起自己的父亲,神情中满是憧憬和敬仰,更夹杂着一丝因恐惧而产生的依赖。唐挽将这一切收入眼中,道:“圣上可有何训示?”
“父皇只是夸先生,年纪轻轻便写得一手好文章。尤其是青词,甚至可与闫首辅比肩,”裕王眼中闪着灼灼神采,道,“先生,您也教我写青词可好?”
唐挽一怔:“殿下学这个做什么?”
裕王道:“写好了青词,就能为父皇分忧,也能多多入宫去看望他老人家了。”
唐挽低眉,道:“王爷也可以和君父多多探讨治国安邦的大道。”
裕王的眼神中闪过一次戒备,继而连连摆手,道:“治国安邦,是父皇那样英明神武的皇帝才可以考虑的。我是父皇的儿子,只要做到忠孝二字,便已足够。”
唐挽心头一黯,却终究没再说什么,道:“忠孝二字都能做到,便可称圣人了。殿下亦是有抱负的。”
裕王偏头看着她,紧张的眉眼终于舒展,道:“先生懂我。”
其实唐挽并不懂他。唐挽尚且看不明白,这位王爷一味地效法圣上,做出一副不问世事只问仙道的样子,到底是为了稳固储君的地位以图后续,还是真的被自己的老爹吓破了胆。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两位王妃可不是那种清静无为的主。
“汪世栋的近况如何?”唐挽问道。
闫凤仪正忙着将眼前横生的柳枝拂开,蹙眉问道:“谁?”
“就是我在苏州的时候,那位同府的同知大人。李义的心腹。”唐挽道。
闫凤仪蹙眉想了想,也没对上这么个人来,说道:“这我却不知道了。苏州一直是我父亲在打理,我只知道一个李义,其他属官并不熟悉。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唐挽自然不会告诉他是在裕王府听到的。看那日苏闵行的神情,似乎汪世栋所牵涉的并不是小事。闫凤仪如果不知情,那就只能是徐党内部的问题。
“那天翻理旧物,找到他当初送我的一条腰带,就想起来了,”唐挽道,“说起来,苏州府那盘棋虽然散了,但棋子敛一敛,或可再用。若真就这么罢了手,倒有些可惜。”
闫凤仪深以为然,他正在着力收拾闫党的局面,用人是一大缺口,于是点头道:“我便让人去打听,看还剩下哪些人,现在都在什么地方。那案子过去了这么久,也该是起复的时候了。”
直到现在,唐挽提起苏州的旧事,仍旧会感到一阵恶寒,忍不住缩了缩肩。闫凤仪侧眸问道:“你怎么了?”
“无妨,风有点凉。”唐挽道。
闫凤仪便抬手一指:“那边有处茶楼,我们去坐一坐。”
小二一看来人的穿着气度,便知出身不凡,殷勤地引上了二楼的雅间。两人点了一壶清茶,几碟小菜。菜上来之后,才发觉这是一家苏浙馆子。
倒又和苏州有些瓜葛。
酒楼临水,两岸烟柳云堤,景色正好。今天天气不错,秋高气爽,便有贵家女乘着小船游湖。远处河堤上走来一行少年,都穿着皂缘深衣,应该是太学的学生趁着假日来采风。便有歌声从船上飘来:
“弱柳好花尽折,晴陌。陌上少年郎,满身兰麝扑人香。狂麽狂,狂麽狂?”
这言辞如此冶丽大胆,倒让唐挽都惊了惊。闫凤仪却是笑了,道:“倒让我想起我家那妹子还没出阁的时候。那年你们金榜高中,头甲三人戴花游街,我那妹妹一眼就看中了元朗,回到家中便同父亲讲,要嫁给他。当时我还笑她荒唐,没想到最后还真如了她的愿。”
原来闫小姐竟是从那时便对元朗芳心暗许。唐挽低眉一笑,道:“也算是个好结局。”
“是啊,”闫凤仪点点头,许是想起了那时与唐挽之间的摩擦,笑道,“那时我们也都还是愣头愣脑的小孩子。”
唐挽看向窗外,忽然想起一阙词。
“往事莫沉吟。身闲时序好,且登临。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唯有少年心。”
闫凤仪也有些感慨,道:“之前你问我,是否要做一番大事。我已经想好了。如今朝廷重重弊病无法改革,病根就在于国库空虚。得想办法先开了财路,才能挽救朝廷,也解救黎民。”
唐挽一向知道闫凤仪是有些才干的。他身为闫首辅的公子,整日里耳濡目染,定然比寻常的年轻人看得更远,做事也更沉稳老练。他今天能跳出党争,真正为国家着想,让唐挽心中也有些激动,问道:“青梧可有什么想法?”
这一声“青梧”唤得闫凤仪心头热乎乎的,好像一个终于得到了肯定的学生,脸上露出得意。他却不急躁,饮了口茶,道:“其实是你在花山的政绩给了我启发。花山能够脱贫,关键在于因地制宜,在于一个精。如果能在天下推行,每一府、每一县,都有自己的特色,集中全府之力,只做好这一件事。再由商贾进行交换融通,那么财货便可流动。百姓富裕起来,国库自然也就富裕了。”
唐挽以前从来没想过人生中竟然有这么一刻,对闫凤仪生出惺惺相惜之感。这个想法她和元朗才讨论出来,原想着时机尚不成熟,难以推行。可如果一手遮天的闫党都有了这样的想法,不正是一股可以借力的东风吗?
但有一节,如果真的借了闫党的力,徐阁老那边肯定说不通,也难免被朝中那些所谓清流们诟病。但唐挽并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自己手中的那份政令,是否能够真正施行,造福百姓。
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去。这一刻,闫凤仪才是她的知音。
“你打算从何处开始着手?”唐挽道。
“这个我还没想好,”闫凤仪说,“正想问问你的想法。”
唐挽想了想,说道:“你跟我来。”
她把闫凤仪带到了进士胡同的那间小院子里。将人留在门外,自己进屋取了册子出来。三道政策,唐挽只取了经济一道,剩余的两道仍在床下藏好。真的将它取了出来,唐挽又犹豫了。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窗,落在院子里的人影上。闫凤仪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打扇在前,仰头望着那一树柳枝。他的下颔微微扬起,不经意间流露出权臣贵子才有的睥睨之态。
唐挽想起当初他在这个小院子里,对自己说的话。
“你当协助我,做出一番事业。”
也对,此时的自己并没有那个实力,为何不将力量聚拢于他,放手一试呢?
唐挽将那道政令在手中攥了一攥,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走出了房门。
两人在院子中的柳树下席地而坐。闫凤仪看到奏疏里的内容,十分意外,也一万分的惊喜。他渴求地读完之后,略一思索,和唐挽探讨起其中的细节和施行所需要具备的条件。末了,忍不住拍着大腿,一阵感叹:“神来之笔!匡之,你果然是我看中的人!”
唐挽淡淡一笑,道:“小阁老不如将它交给闫首辅。由首辅大人主导,施行起来应该更加稳妥便利。”
闫凤仪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随即说道:“自然,我今夜就回去同父亲讲,他也定然会支持的。匡之,有了进展我再来找你。”
说完,他便满面红光地离开了。
闫凤仪那一丝复杂的神情没有逃脱唐挽的眼睛。唐挽心中不免疑虑,小阁老为何不愿与闫首辅讲明?莫非闫党之中,父子之间,也已经生出了嫌隙?
唐挽希望是自己多虑了。可事关重大,她还是应该找元朗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