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第七章 ...

  •   那一夜,唐挽与元朗通宵达旦,终于使那三道奏疏得以成篇。

      一夜未眠,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倦色,然而精神上却丝毫不觉得疲惫。像是刚刚打了一场胜仗,畅快淋漓。元朗已有许久不曾像昨夜那般满足,好像只有和匡之在一起,他才能找回当初那个满心少年意气的自己。

      “这份奏疏,多是你的功劳。可惜以朝廷现在的局面,尚且无法践行,”唐挽将那厚厚的宣纸折好,递到元朗面前,说道,“就交给你来保存吧。他年若有朝一日得入内阁,再把它拿出来,完成我们的理想。”

      元朗低头握住她的双肩。唐挽的肩膀瘦瘦窄窄的,给人一种不盈一握的错觉。元朗心头生出一阵异样,便松开了手,望着唐挽的眼神变得更加深幽:“如果没有你八年地方当政的经历,也不会有这样振聋发聩的革新。这份奏疏里的内容,只应该由你来完成。”

      两人离得实在太近,唐挽能感觉到元朗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芝兰香气,像是春风吹拂着自己。一瞬间被寒冷封冻的心突然开裂,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如此思念他。

      眼睫颤了颤,一颗泪无声地落在元朗的衣袖上。

      “匡之……”元朗有些无措。他见过唐挽的每一种样子,开怀的、失落的、愤怒的,却唯独没见过她如此伤心落泪。他很想将她拥入怀中,好言宽慰。手指动了动,却终是往后退了一步。

      不敢越雷池,说得便是自己了。

      唐挽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突然落泪。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倒有些尴尬起来。她看向元朗,道:“不如约定,将来不论你我谁先入内阁,或是哪一个遭逢不测,不在朝中了。留下的那个人都要把这份奏疏里的内容推行下去,挽救我大庸。”

      元朗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因为这份约定,他的心终于又踏实了下来。

      那天之后,唐挽与元朗又回到了往日的状态,不曾刻意走动,偶尔上值的时候遇见了,也只是拱手问个安。寻常同僚还会偶尔闲聊几句,而他们二人甚至连闲聊都不曾有过,冷淡得就像是陌生人。

      时日一久,连闫凤仪都看出些不对来。

      “你和我那妹夫,现在怎么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广德楼包间里,闫凤仪听着楼下咿咿呀呀的唱腔,漫不经心地问道。

      唐挽低眉。那是她和元朗之间的默契,实在不足为外人道。

      “也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只是没什么可聊的了。”唐挽道。

      闫凤仪点点头,心想,也对,自己那个妹夫的脾气实在不讨喜。闫凤仪好不容易把元朗安排进了户部,实指望能多多帮衬自己,没想到他倒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还不如外人办事来得顺当。

      要不是自家妹子喜欢得紧,他当初也不会劝父亲结了这门亲。

      “徐阶那边有什么动向?”闫凤仪问。

      “还是老样子,”唐挽喝了口茶,说道,“许是看我在国子监实在太闲,又给我安排了一个差事,让我去裕王府做讲师。”

      闫凤仪眼中精芒闪过,转头看向唐挽,半晌,道:“匡之,徐公对你,可真是上心啊。”

      当今皇帝有两个儿子,一个是瑞王,一个是裕王。瑞王勇武多智,裕王温和寡言,总得来说,皇帝还是更偏爱瑞王一些的。但这都是在小世子降生之前。自从裕王侧妃刘氏为皇帝诞下了唯一的一个孙子之后,皇帝对裕王府的赏赐就明显多了起来,甚至还亲自去裕王府上探视过。京城的风向,瞬间就从瑞王府,转向了裕王府。

      而在此之前,闫炳章一派一直支持瑞王,徐阁老则与裕王走动频繁。因此在争储一事上,闫党已然落了下风。

      如今徐阶将唐挽安排进裕王府做讲师,看上去又是个没什么实权的职位,其实用意颇深。一旦将来裕王继承大统,那唐挽便可算是皇帝的老师了。到那时,入阁挂印,是顺理成章的事。

      闫凤仪终于明白了徐阶的用意。他一直不用唐挽,不是不看重,而是太看重。他是舍不得让唐挽经历任何摧折,所以才不惜将她埋没于庸才之中,徐徐图划将来。

      闫凤仪想,徐阶这个老狐狸在用人方面,的确有点厉害。

      他侧眸看向唐挽,唐挽也正看着他,淡淡一笑:“小阁老想说什么?问我会不会因为徐公的重视而背叛了你?”

      闫凤仪舔了舔嘴唇,问:“会么?”

      “当然不会,”唐挽大笑,道,“因为我从来也不是你的臣属。”

      戏台上的伶人正唱到彩处,唐挽往台上丢出一包铜钱,转身对闫凤仪说道:“等小阁老真要做点有益于朝廷百姓的事,再来找我吧。我随时恭候。”

      说完,便举步离开了。

      闫凤仪看着唐挽的背影,气得翻了个白眼。这人,和自己那个妹夫一样,又臭又硬的。

      不过唐挽提醒得对。距离闫、徐二党联手已过去了大半年。外患既除,内忧凸显。他也确实该琢磨着做点什么了。

      唐挽入裕王府的那一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她穿着青色大袖长袍,肩背一个小书箱,行走在王府深秋的花园里,但觉自己两袖清风,衣带飞扬,颇有那么点名士的味道。让唐挽没想到的是,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元朗正坐在堂内喝茶,看见唐挽进来,也愣了一愣。

      两人都穿着一样的袍服,背着一样的书箱,明显就是当了同一件差事。然而名士一向都是独来独往,一旦有了个一模一样的,身价一下就跌下去了。

      于是唐挽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做王府讲师,”元朗道,“你呢?”

      “我也是讲师……”

      这便明白了。徐阶安排了唐挽,闫炳章安排了元朗。两位内阁重臣在争储一事上,亦少不得一番较量。

      两人便相对坐下来,大眼瞪小眼,未几,都忍不住笑起来。

      有丫鬟捧来茶杯,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脚步声。两人都以为是前来通传的小厮到了,于是都站起身来。谁料从菱花木门之后,走进一个女子。

      女子大概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一袭素净的衣袍,头梳妇人髻,只斜插着一支珠钗,竟看不出是什么身份。元朗与唐挽对视一眼,不敢轻易称呼,于是都拱了拱手行礼,等着女子先开口。

      “是唐先生和谢先生吧,”女子面含笑意,“妾身刘氏,见过两位先生。”

      竟然是小世子的生母,裕王侧妃刘氏。

      唐挽与元朗急忙行礼:“见过王妃。”

      刘氏走上来,在主位上落座,道:“两位先生请坐。”

      没见到王爷,倒先见到了王妃。实在奇怪。

      刘氏看出了两人的神色,笑道:“刚刚皇上突然召王爷入宫去了,也没来得及通知二位,王爷特嘱咐妾身招待周全。听说两位是同年的进士?”

      唐挽说道:“臣与谢君都是至和九年的一甲。谢君高中榜眼,臣是探花。”

      刘王妃道:“听闻谢先生在户部担任要职,还要让先生抽时间来王府讲学,真是麻烦先生了。”

      元朗道:“既是王爷需要,臣责无旁贷。”

      “妾身与谢夫人有些私交。早就听闻谢先生出淤泥而不染,堪称朝廷清流。今日一见,果然不俗。”刘王妃说道。

      一个“出淤泥而不染”,一个“清流”,就很值得玩味一番。先前提到了谢夫人,然后就说出这两个词来。都知道元朗是闫首辅的女婿,说元朗是“清流”,那所谓的“淤泥”自然指的就是闫首辅了。这进了门还没说几句话,王妃就给来了个下马威。唐挽暗暗在心里咂摸着话中的滋味,心道这位刘王妃不是个等闲之辈。

      元朗明显也听明白了话中的含义,微微一笑,道:“臣只做好自己的本分,不论其他。”

      言下之意,他进王府就是来讲学的。党争之事,他无心参与。

      刘王妃微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向唐挽,道:“唐夫人也来过王府一次,只是交往不多。听说唐先生有个儿子?”

      唐挽答道:“是,已经满了两周岁了,正是学说话的时候。”

      “听说是个神童啊,”刘王妃笑道,“烦请唐先生转告尊夫人,有空可以带着孩子常来王府走动走动。小世子整日憋在府里,正缺个玩伴呢。”

      让唐挽的儿子给小世子做玩伴,刘王妃的垂青可见一斑。想必是因为唐挽是徐阁老器重的门生,才有此殊荣。进门到现在,一个捧,一个损,裕王府对闫徐二党的态度,可见一斑。

      王爷进宫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唐挽和元朗也不便久坐,与王妃约好了明日讲课的时辰,便起身告辞。

      两人跟着引路的宦官往外走。王府幽深,纵横曲折,转过一处垂花拱门,便见葡萄架下立着两个人。背对着他们的女子唐挽没有见过,可正对着他们的男子,唐挽却很眼熟。

      仔细一回想,正是刚回京城时,在徐阁老府上见过的,那位江浙总督,苏闵行。

      苏闵行见有人来了,忙停住了话头,可那最后一句还是飘进了唐挽的耳朵里。

      “汪世栋怕是要撑不住了。”

      汪世栋?可是当年的那个苏州府同知汪世栋?

      这样听来的话,自然不能去求证。苏闵行向着唐挽和元朗微微拱手,两人便也还礼,继续跟着宦官往外走去。

      “公公,刚刚那个女子是何人?”唐挽问道。

      宦官答道:“是我家李王妃。”

      原来是裕王的正妃李氏。

      两位王妃私见朝臣,王爷却不见踪影。这裕王府,当真是怪得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第七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