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家之猎》子陶

6、错缘

　　自那以后，他们互称夫妻，相敬如宾，伉俪情深。她自己眼中的他们和谐却疏离，但她从不贪求。她也只盼着能与他细水长流，自此终年。
　　可既是悲歌，即便唱词如何低哀缱绻，百转千回，也终会在曲终人散之际回归悲剧的本面。
　　她与他这段唱词的末端，始于一个湿润的早晨。
　　那一日，他去议厅与家主议事，要流连一整天。小厮踏着小径水泽的点点碎光小跑进内院传话时，她正打着把十二骨节的竹纸伞，背对院门修剪花枝。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伞下露出张秀丽的脸，只一个笑，便让小厮微微红了脸。
　　待人走后，她欢天喜地地跑进屋子换了身便服，带够银两踏出府门时，也是满面朝气。邽地的清平城有块热闹之地，叫永宁巷，虽叫巷，却占了永宁城不知多少条街。旁人只道年年岁岁迎新辞旧时最为热闹，可这永宁巷却似日日夜夜迎来送往。年节时才有的花会，小贩沿街的叫卖声，绘福楼的招牌玲珑糕咬一口满口留香，夜里的灯会更让她抑不住疾行的脚步。她似出笼的雀儿般飞扑进了清平城。
　　她在城中贪玩误了时辰，手提芙蓉灯怀抱几大盒糕点从永宁巷走出来时，已是华灯初上。只走出几步远，倏地被人拍了下肩膀，她嘴里塞着半块糕点回过头来，见他眼带笑意地站在她身后。看到她嘴里塞着点心怔楞的样子，以手掩唇轻咳了咳。
　　她此刻方醒悟过来，一股脑将手中提的、怀中抱的物什全塞给他。转回身跑走那一瞬见他似怔了怔。又跑了几步，脸上一片火烫，心中却埋怨自己方才太欠缺风度，平时的温柔端庄好容易才强压着性子装出来，却只片刻不到就败得干净——他又该如何想她呢？
　　后来她知道，那日知她溜出了府，他便孤身去找她。她将仅剩的那一盒桃花酥送到他书房时，他正侧倚着桌案，对着窗外滴翠芭蕉凝神翻阅一卷古卷。听见脚步声，从书卷里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她。她踌躇着将锦盒递上去，看他吃了一块，忍不住咽了咽喉咙。
　　他复又将锦盒推到她身前，含笑道："也不必如此重谢，我只要一块便好。"
　　她一时无措，慌忙摆了几下手，瞪着一双大眼后退几步。
　　他有些忍俊不禁，终于戏谑道："我寻你其实也没费多大气力，到了永宁巷便走进绘福楼候着，不就等到你了么？"
　　她看着他眼中逐渐浮起的温柔之色，心里渐生出一片暖意来。亦像是套住她的不见五指的黑夜陡然被撕开了个口子，让她心中凭空生出一点希冀的火光。
　　自那以后，凌缜对白鹇亲和了许多。时常给她带些他认为的新奇玩意，像兄长照顾年幼的妹妹般。
　　他知她会烧菜，而且手艺很好，也是在那之后不久。
　　父亲的几位旧部来府上探望她。那几位俱是看她长到大的叔叔伯伯，父亲生前与他们感情深厚。她从清晨忙到午后，从食材到佐料，刀功火候，盛盘入桌，无不亲力亲为。长辈们以娘家人身份入凌缜的书房小坐。她唤他们出来时，他落座见了满桌的精致菜色微怔。转头看向她，"这些是你做的？"她绞住手指点下头，将最拿手的一道往他近前挪了挪。
　　一位叔叔对另几位笑道："真是嫁出去的闺女留不住。白鹇这便知道向着自己夫君了，也不理睬我们这些叔伯。"
　　另一人对凌缜道："白鹇算是天养大的。她父亲不得空陪她，也无人管束，就爱一个人往厨房跑。刚开始的技艺真不敢恭维，那几块黑炭排骨我可还记着呢。现在再看看......"用筷子远指桌上一道道菜，笑道："她最拿手这几样，大人您且尝一口试试。"
　　她不动声色屏住呼吸，目光投向凌缜，见他将醉鱼夹起一块，慢慢送入口中。
　　一桌子菜，他吃得并不多，却将每道菜都尝了尝。她以前从不知做菜也有这般用处，只当是闲时消遣，看他动筷却觉得满身满心俱是溢出的喜悦满足。
　　之后她常钻研新奇菜式，每隔几天便给他烧几道菜。他常提出些品评建议，两人一般自菜开始，再聊些旁的，竟不自觉亲近了许多。与他相处时，她的胆子也大了些，不再怯生生地绞住手指，不抬起眼睛。两人开始像一对旧友，不时赌书消得一阵泼茶香。
　　他对她愈发亲和，她觉得他们愈来愈像真正的夫妻。想到这里，只有无尽的欢喜。
　　她开始记录下每日与凌缜相处的点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