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海风轻轻吹》施予若珑

1、何安安

　　何安安偏科，严重的偏科，严重到什么程度呢？当她鼻涕一把泪一把、连滚带爬终于熬到文理分班，不用再考物理、化学和生物之后，成绩迅速从中下游来到了中上游，每次考试轻轻松松500+，着实扬眉吐气了一把。何安安勤奋好学又认真，在某些学科上颇具灵性，之所以仍然走不进尖子生的行列，是因为她还有一个多年难以治愈的顽疾——“学不会数学综合征”，这种疾病的主要症状就是例题全都懂，公式全会背，做题全不对。何安安从初中一直到高考结束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数学试题永远跟老师讲的不是一回事儿，课上讲的明明都听懂了，书上的题目也都会做，可是一到考试就抓瞎。满分150，考60属于正常发挥，考70属于超常发挥，要是能上80，就要净手焚香阿弥陀佛；如果能上90……算了，根本没有这种如果。好在总分还算说的过去，何安安倒也知足常乐。
　　但是老师们不相信这个各科成绩都出类拔萃的学生会真的“学不会”数学，他们一致认为是她学习态度不端正。于是，相继对何安安展开了思想矫正工作——
　　“安安，你看啊”班主任梁老师拿着期中考试成绩单对何安安说：“以你现在的成绩，数学不用多考，只要能稳定在100分左右，你的名次会上升多少呢”梁老师的手指从第13名轻轻向上滑动，越过了一个又一个何安安可望而不可及的名字，在第4名的位置停了下来，接着说：“这代表什么，数学成绩直接决定了你高考走本三还是本一，甚至决定了你能不能读重点、读名牌的问题！”梁老师的语气突然从和蔼可亲变得语重心长：“何安安，学习上任性不得啊！你不喜欢数学你就不认真学，吃亏的是谁？是你自己啊！本来能当尖子生，却一直是个中等生；本来能读北大，却读了个北大青鸟，你说你冤不冤？好好努力吧，你可是支潜力股啊！”
　　数学老师更是多次约谈过何安安：“何安安同学，我呢，刚大学毕业，跟你们岁数差不了多少，所以也能理解你的一些想法。”何安安刚在心里默念“理解万岁”，还没来得及向老师投去感激的目光，只听老师又说：“一般不喜欢哪个老师呢，就会连带不爱学那门课。如果你对我有什么意见的话，咱们可以沟通；我做的不好的地方呢，我也愿意改正。只是你千万别不认真对待学习，你看你这么好个苗子，如果因为我耽误了，那我罪过可就大了！”
　　就连常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地理老师都专门找过何安安：“安安哪，高考拼的是综合实力，你这样瘸着一条腿儿和别人赛跑怎么跑得赢呢？有些课程你就算再没兴趣，为了自己的前途也得用点心啊！”
　　……
　　何安安私下也拿着成绩单偷偷算过，深知数学给自己拖了后腿。只不过她刚刚逃出物、化、生的魔掌，有点“小富即安”的心态，却不曾想自己还有更大的上升空间。“理科生数学是保分的，文科生数学是提分的”，何安安下定决心要攻克这道难关，毕竟，谁不想从潜力股变成绩优股呢？谁不想在高考中狠赚一笔呢？
　　高三这年，何安安和数学之间的相爱相杀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在保证其它课程按部就班地学习之外，她几乎拿出了自己所有的时间来攻坚克难：公式、定理不知背了多少遍，练习册不知做了多少本，连家教都换了好几个，更不要说为数学贡献了多少节语文自习、英语自习和史、政、地自习。紧张、充实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高三总复习已经过去了一大半，何安安多年来稳扎稳打地求学态度使她的成绩迎来了由量变到质变的飞跃，语文、英语、政治、历史、地理各科像打了鸡血一样高歌猛进；只有数学，像吸了鸦片一样，仍旧秉承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以一种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半死不活、臭不要脸的姿态一如既往地雄踞着她成绩单上最低分的宝座。
　　“算了，我可能真的没长那块脑子。”
　　世界上最煎熬的心情不是“我没做到”，而是“我本可以”；所以真正付出过努力的好处就是，结果再差也可以做到心中坦然不后悔。何安安慢慢开始释怀，依旧有条不紊、扎扎实实地认真复习，但再也没有幻想过让数学带她一步登天。
　　然而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你越急功近利，就越求之不得；你淡然自处，机遇反而不期而至。2008年夏天，数学高考题简单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用数学老师的话说就是“像从课本里直接扒下来粘到卷子上的”，全是最基础的基础题。何安安永远忘不了6月23号，哦不，准确的说是24号零点查分系统上显示的那三个数字——在这场实力与运气的角逐中，上帝终于在最关键、最重要的时机使出临门一脚，把何安安连人带球踢进了名牌大学的校门。

　　在等待录取通知书的二十多天里，何安安想象过无数种庆祝的方式——去吃富水路上新开的怪味小龙虾，拍一套古风艺术照，把那套早就中意的典藏纪念版莎士比亚全集买下来，去南方旅游一次……然而通知书还到，姥姥却先病倒了，是重度高血压引起的脑梗，暑假的最后一个月里，何安安都是在医院和家之间穿梭忙碌。
　　“尊敬的秦淑革女士，现有一重大喜讯通知您：您的外孙女何安安已被我国知名院校雁华大学录取，通知书在此，请您过目。”何安安嘴里模拟着电视台揭晓大奖时播放的音乐把鲜红的单页从背后拿出来，双手递到姥姥面前。
　　“姥姥姥姥，你听说过雁华大学吗？就在咱们省雁云港市，那风景可好了，学校可漂亮了，里边儿好多老师还参与国家重点科研项目呢，特别厉害！”
　　“嗯嗯，知道，知道，雁云港嘛，以前单位组织去旅过游，那可是个好地方啊！”
　　“姥姥，等我在那待熟悉了，我再带您去玩一回啊。”
　　“好！好！我安安长大了，有本事了，姥姥以后就跟着安安享福喽！”老人家轻轻地抚摸着 何安安的头发，看着这个从小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孩子，心头涌上一阵酸楚，不禁红了眼圈，“安安，姥姥知道你这些年受委屈了，知道你心里的苦头。可是有些事儿啊，姥姥没办法，你妈她也没办法。姥姥就一直盼啊，盼我安安快快长大，等长大了，自己能做自己的主了，就都好了。”
　　“姥姥，我不苦，有姥姥陪着我，照顾我，我一点儿没觉得苦。我只是想不通，有些事儿我妈为什么就不能明明白白地跟我说清楚，要让我糊里糊涂地长到18岁。”“有些事”对于何安安来说就像一根脆弱的引线，不能提、不能碰，一旦碰触就会心酸汹涌，泪水决堤。
　　“哎！你妈她是不愿意提，不敢提啊。姥姥从来不问她，安安哪，你也别再问了啊。你妈这辈子受的难为太多啦，咱们当亲人的不能再为难她，啊！”
　　“嗯……”

　　何安安的妈妈每年暑假都会办作文培训班，面向各个年级招生，重点中学特级教师的身份极具号召力，每天的课程都排的满满当当，所以只有中午和晚上能来医院陪床。为了不让何安安太累，她雇了一位护工和安安一起照顾姥姥。这天早早输完了液，下午也没有安排检查，姥姥吃过午饭睡着后，护工阿姨就让何安安回家了，并向安安保证自己会把老人照顾好。
　　何安安很享受独处的时光，无拘无束、随心所欲，可以胡思乱想，也可以“胡作非为”。她尤其喜欢骑着自行车在街上乱逛，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不需要有什么目标，也不用追求什么结果，想直行就直行，想拐弯就拐弯，只要车轮不停，就可以任思想天马行空。等红灯的时候，总会有行人向何安安的自行车行“注目礼”，这是著名自行车品牌“瑞安特”2006年推出的一款“Hello—Bike”限量版女式单车，搭载了轻量级的电力铝合金车身、碳材质组件、单独调节手把和液压碟刹等配置，外形设计轻便小巧、时尚简约，白色和粉色相间的车身干净清新，“Hello Kitty”的图案活泼可爱，最重要的是在车把前方镶嵌了一块刻有车子主人名字的银色浮雕铭牌，上面刻着“ANAN”。这是妈妈托同事帮忙买到的，足足花了三个月的工资。其实何安安从小的吃穿用度都不差，读小学时，当别的叔叔阿姨花几十块钱都要计算一番的时候，妈妈已经给她买了三百多一套的《百科全书》，订了全年的《少年智力开发报》和《小蜜蜂》童话杂志；初中，当别的同学炫耀自己120秒英语复读机的时候，妈妈为她买的是480秒“顶配”的那一款；高中，大多数同学还在批发市场买书包、淘衣服的时候，何安安已经拥有了名牌的衣服和背包；而广告中的各种新款零食，她也总是比同学们最先吃到。妈妈几乎是在拼尽全力为何安安提供她能给予的最好的一切，可是，却从来没有给过女儿“最好的”陪伴。何安安记得，小学五年级第一次来月经，是自己惊慌失措地跑到小商店买了卫生巾；初二被男同学偷偷放了自行车车气儿，是自己忍着眼泪推着车子走回了家；每一次的家长会，是姥姥来为自己开；每一个突然下起雨的晚自习，是姥姥拿着伞在校门外等着自己……妈妈的身影似乎总是忙碌的、模糊的、遥远的、陌生的。何安安从不否定妈妈对她的爱，但也无法认同妈妈爱她的方式——对于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来说，物质的满足难道真的比精神世界的交流和陪伴更重要吗？何安安永远忘不了高二那年冬天下晚自习回家，在路边见到一个摆水果摊的阿姨，她把年幼的孩子揽在怀里，一边紧紧捂着孩子的小手，一边借着昏黄的灯光陪孩子读故事书，小男孩的脸蛋儿冻得通红，紧紧地依偎着妈妈，咧着小嘴儿满足地笑着。那一刻，何安安说不清自己和这个小男孩相比，究竟谁更幸福……
　　还有，最让人难以理解、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妈妈对于一些事情始终保持沉默和回避的态度！18年了，何安安对于自己的父亲一无所知，从小到大每次向妈妈问起爸爸的事情，得到的总是冰冷而决绝的答复——“不要问，不要管”，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躲躲闪闪，没有一丝一毫的忸怩与为难。她是铁了心要把那段往事封存起来，贴上封条，深埋心底，任尘埃覆盖，不再示人。
　　真可笑！如果你真的都忘记了，干嘛大半夜看着那些发黄的书信偷偷流眼泪；如果你真的都放下了，又为什么对过去三缄其口连提都不敢提……你根本就是懦弱，根本就是逃避，根本就是自欺欺人，根本就是对孩子不负责任！何安安真想把这些话当面说给妈妈听啊，但是她不能。对妈妈的埋怨再多，不解再多，气愤再多，也比不上对她的心疼多啊！算了，算了，别再想了，或许就像姥姥说的那样，等长大了，一切就都好了。

　　虽然知道护工阿姨会买晚饭，但是何安安还是去明月饭店买了姥姥最爱吃的虾仁灌汤包和荷叶粥。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她听到姥姥正在和妈妈说话——
　　“我就是心疼安安啊！这孩子从小学习就用功，没怎么玩儿过，好不容易考上好大学了能放松一下，我又病了，孩子又得忙前忙后地照顾我。你看别的孩子都在外边玩儿得不着家，哪个像咱安安这样啊！”
　　“妈，你把安安从小养到大，她孝顺你不应该啊？再说你这病啊，就是这些年累出来的。以前心里绷着一根弦，顾不上难受，现在安安考上大学了，精神放松了，这病就容易窜出来。你啊，就好好养身体，保持好心情。安安还小，以后有的是玩儿的时候，你就别总想这些了啊。”
　　“艾兰啊，你对安安是不是有点太严厉了啊？孩子够懂事儿了，你别总对她要求那么苛刻啦。”
　　“哎！我自己的孩子，难道我不心疼啊！但是咱家这情况，安安要是自己不知道上进，以后没人能帮她。妈，孩子小时候吃点苦不算苦，长大了过得好才是真的好。你看这不考上雁大了吗？等以后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再嫁个好人家，咱安安的苦日子就算熬到头啦！”
　　“那你呢？妈不光心疼安安，妈也心疼你啊！眼看安安要上大学走了，以后没啥好操心的了，你是不是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啦？”
　　“小半辈子都过去了，还有啥好打算的，我就这命了。妈，只要你和安安都好好的，我就算没白活。”
　　“哎！你呀，就是太倔啊……”
　　“安安，你在这站着干嘛？怎么不进去啊？”护工阿姨提着饭菜走了过来。
　　“啊…那个…我想起来有东西忘了买了。阿姨，这是给姥姥的，我再出去一趟啊。”何安安假装打了个哈欠，好给自己的红眼圈找个理由。

　　何安安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晚霞已经把天空染得一片殷红，风里的暑气慢慢消散，沉睡了一天的城市开始苏醒。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挤得水泄不通，路边烧烤摊子的老板已经开始摆放桌椅板凳，几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说笑着从身边呼啸而过，打扮时尚的青年男女正要奔赴他们精彩的夜生活。何安安喜欢这种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息，喜欢这种实实在在的生活味道，虽然熙来攘往不免有些世俗，但实在比清心寡欲要积极向上的多。
　　“我就这命了……”妈妈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了，小时候每次听到妈妈这样说，何安安都觉得像有一根针扎在了心上，扎破她的勇气，扎破她的幻想，扎破她的希望。为什么要认命？你是那个年代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你有一份受人尊敬的工作，你有慈爱宽厚的母亲和听话懂事的女儿，你甚至有同龄人羡慕的形象和身材，你本可以生活得自信而洒脱，你本可以让家人生活得轻松而快乐，可是你没有。妈妈，小时候的我在你的影响下总觉得生活就应该是这个沉沉闷闷的样子，可是当我长大，当我见的更多、懂的更多，我明白其实是你错了。你看那些从农村来到城市辛苦打拼的年轻人，你看那些家境困难却依然坚持上学的孩子们，你看那些用心学习技能想要自力更生的残疾人，每个人都在努力让自己过得更好，他们那么难都没有“认命”啊！妈妈，曾经的我也对生活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可是现在，我对未来充满了期待，我感受到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力量，正在推动着我，鼓舞着我，让我越来越相信，我的明天会比想象中更加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