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7、第 277 章 金枫林港依 ...
-
金枫林港依旧沉没在死亡的阴影下。
“吼---”
“呜呜---”
怪物们就在墙的那一头嚎叫,仿佛随时就会掀翻我们的遮蔽,将我们压成肉饼。
担忧地看了达利安一眼,我离开了他的身旁,到达了那扇旧窗前。
这是一扇很老旧的窗户,透过窗板的缝隙,我能清晰地看见那两个遮天蔽日的怪物,它们就像竞技场里发疯的绿皮兽人一样抱摔在一起。
它们相互撕咬,翻滚不停,咆哮声此起彼伏。
码头,黑鲨鱼号,大片大片的窝棚,都已经被它们压成废墟,而废墟又被烧成焦土。
从这么远的距离,我第一次发觉噩梦怪物可要比地狱火大得多。
它几乎把地狱火压在了身下,巨大飘摇的触手就像精金打造的最锋利的长剑,在光罩上刮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并随之落下了一串串的夺目的紫色火花。可即使这样,那个魔法光罩依旧牢牢锁住了下面所有的灵魂。
浑身是黄绿色火焰的地狱火也不是孤身一人!
一身黑袍的巫师就躲在它身后的邪火里,她的脸完全藏在了兜帽下,一点儿也看不见,但她手中高举着的魔法能量团却耀眼无比。
她又在使用什么刁钻恶臭的魔法?!
无数闪着幽光的鬼魂围绕着那片死地。
“好疼!好疼啊!”
“救救我!救救我!”
它们匍匐在地,恸哭,吼叫。
它们前赴后继,如同海浪一样扑进噩梦怪物身周那如同深海的漆黑烈火里。
它们燃烧了起来,可是,哪怕化作尘埃,它们也依旧在痛苦地哀嚎,痛苦地飞舞,余烬又被狂暴的黄绿色邪火喷向了四面八方。
呼--
呼--
呼--
一阵接着阵炙热又冰冷的罡风毫不留情地扩散着,砰砰地摇晃着我眼前的小窗,我觉得它随时就要掉下去了!
浓浓硫磺味混合着苦涩的味道塞满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里屋里的几人被呛得咳嗽连连。
“再去给我弄一杯,小姑娘,”被烧的面目焦黑的鱼皮号船长提克里提瘫坐在壁炉旁,一个劲地指挥着屋里的小女孩,“我只要枫叶酒,不要清水!快去,提克里提可以支付你报酬。”说着,他那双黑黝黝的眼睛转向了那名端着木杯,走向我的女士,“我劝您离那个红毛小妞远一点儿,她身上被塞满了恶毒的诅咒!”
那名女士吓了一大跳,“什,什么?!”
“把杯子放在那个小子嘴边吧,”“黑皮”用尖锐的鹰钩鼻子指了指我身旁的达利安,“他倒是很慷慨。”
去死吧!
*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不期,我听见了苏亚雷斯大人那略带沙哑的嗓音。
再次担忧地瞧了瞧躺着地上的男孩,我心中念头一闪,将意识投射进了昏暗的旅馆大厅里。
巡逻队长,旅馆的客人们,格力高还有埃琳娜,所有人都凑在那张有着明显油迹的木桌旁。
昏暗的油灯劈啪作响,发红的光芒舔舐着他们紧锁的眉头,舔舐着他们脸上难看的神色,也舔舐着他们参杂了一点儿庆幸的眼睛。
看样子,他们没有在这儿找到可以打开结界的魔纹。
忽然,我的脑海一沉,一扭头,我便瞧见了漂浮着意识海洋上的艾伦。
暗夜精灵男孩套着宽大的绿色袍子,衣袂在虚无的风里轻轻飘摇。
注意到我的目光之后,他狠狠瞪了我一眼。
没等我有所反应,我觉得又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塞进了我的脑子。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那是黑鲨鱼号船长,这名暗夜精灵的身躯和哈菲阁下一样高大粗壮,能轻易在我的视野中投下阴影。
*
“……我们必须出去找到其他人,多一个人去寻找,我们才会多一分逃离的希望。”只听见金枫林港巡逻队队长苏亚雷斯在低声说着,仰头喝掉了杯子里最后一滴水。
但大厅里的人们并没有立刻回应他。
你瞧,鱼皮号的学徒徒力,他的视线躲躲闪闪,就像个窃贼。
呵!鼠辈!
但你得知道,苏亚雷斯可不止有一张冷酷的方脸,一身极有压迫感的肌肉,他更有一双寒光毕露的眼睛。
他的目光都要把徒力吓哭了,“我……”满脸灰土的青年伸长脖子,像喝麦酒那样猛灌了几口清水,“……我……咳咳咳……我去!”他发狠地咬起了牙,“没,没什么可怕的!给我一个结实的棍子!”
只不过接下来那声仿佛能够震撼人心的怪物的咆哮声,让这位“勇士”缩了缩脖子。
身材粗壮的托伦抚摸着桌角的火-枪,从糊着血痂的鼻孔里喷出了口热气,“子弹……不太多了……”
“我也去。”格力高握着拐杖,轻声开口。
“不,你呆在这里,保护其他人。”
“……那就……在吃点吧……”矮人帮工那张阴郁的脸忽然从他背后探了出来,像幽灵一样。
他将满满一托盘的清水与热气腾腾鱼肉推上木桌,沉默地为众人分餐,将分量满满的食物堆到了每个人的手边。
我忽然感觉自己也有些饥饿了。
在危机重重中奔逃与战斗了大半个夜晚,我觉得自己对那杯水与那盘肉充满了渴望。
当然,充满渴望的不止是我。
还有博瑞,还有苏亚雷斯,还有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那一托盘食物只存在了二十个呼吸的时间。
“那么,女士,孩子,和伤员留在这里……”苏亚雷斯站起身来,厚实有力的手掌拍在了身旁那名男性旅客的肩头,用力地摇了摇,“其他人,跟我走,我们先……”
“……等等……”就在那时,里间忽然传来了一个极为虚弱的嗓音。
我的脊背僵了一下。
那是……那是达利安的声音!
圣光保佑!他苏醒了!
*
猛地转过头,我一眼就瞧见了那名有着湛蓝双眸的男孩。
一如既往,他看起来就像一头高大的熊。
可是,这头大熊却满身是血,几乎要扛不住肩头隆起的肌肉了。
那位女士吃力地扶着他,一路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里屋的门口。
那一刻,他似乎再也站不住了,就那么靠着门框,跌坐在地板上。
那一下也许撞到了他背后的伤口,一瞬间,他额上的青筋剧烈的跳了跳。
我下意识地几步奔到了他的身旁,想要伸手扶住他,可是,我的指尖却如同幻影一般穿过了他缠满绷带的手臂。
“圣光的眷顾者,莫格莱尼?”苏亚雷斯不解地歪了歪脑袋,“怎么?”
“……请……等等……”男孩用手背揉了揉深陷的双眼,费劲地仰起脑袋,目光一一从众人的脸上扫过,接着,他又扭回头,看了看里间抽抽噎噎的孩子,昏迷的伤员,“……埃琳娜女士,”他低声道,“所有人……都在这里吗?”
那句话暗夜精灵女招待怔了一下,也环视了一圈大厅里那零星几位旅客,“其实……应该还有一位客人,但是,他不在房里。”说着,她立刻又补了一句,“事情发生的时候,天色并不晚,他很有可能去了西街找乐子,这是常有的事情。”
大熊般的男孩望向了格力高,那名比女孩还漂亮的家伙朝他点了点头,“现在,所有的客房应该都是空的,当时,我们一间房一间房的敲门,将他们都带下来了。”说着,他停住了,脸色变得警惕起来。
达利安从贴身行囊里摸出了自己那本厚厚的黑皮记事本,仔细地翻阅。
我说过,达利安的眼中有一片湛蓝的海洋,可是,一旦他沉下脸,这片海洋就仿佛孕育起最狂暴的风暴。
所有人都静悄悄地,仿佛都不敢大声呼吸。
越过他微微起伏的肩头,我看见了记事本中用简单的线条描画的一切。
那张纸上画着的似乎就是吉格旅馆的大厅,四四方方,只不过大厅中并没有画上桌椅与人像,而是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一些小字,旅馆店主吉格先生,矮人帮工索斯,暗夜精灵女士埃琳娜,水手……最终,我看见了画纸的一角标注着的一个圈,圈里画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在脑海里对了一下方位,我忍不住隔着鬓边发丝的罅隙,朝大厅的那个角落扫了一眼。
那儿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但是极好的记忆力让我回想起了一个人。
他披着黑色的斗篷,带着宽大的兜帽,全身上下的气息都不那么友善。
噢,没错,现在想一想,这个人太可疑了!
达利安又翻了一页。
那上面似乎依旧画着旅馆的大厅,也依旧有一个画着问号的圈,但那个圈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小的花体字,矮人帮工索斯。
索斯?
他啪地合上了黑皮记事本,那突兀的声响让所有人都瞪起了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索斯先生,”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盯住了立在托伦博瑞身后的矮人帮工,“您认得那个人吗?”那句轻轻的问话甚至让旅馆外一直呜咽嚎叫的怪物们也死寂了一下。
刹那,苏亚雷斯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的身影如同流星一样坠在了矮人帮工的身后,覆着鳞甲手套的有力手掌紧紧扣住了他的肩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阴郁的矮人拧着眉头,他似乎挣扎了一下,却被苏亚雷斯的力量压制的动弹不得。
“傍晚,您坐在那个人对面,与他喝了一杯枫叶酒。”
“客人请我喝一杯酒而已。”
“他在哪儿?”
矮人帮工似乎气笑了,“他不在旅馆里!埃琳娜不是说了吗?他可能去了西街!”
“我的房间,还有我的姑娘的房间,都能看见旅馆的大门。”达利安摩挲着黑皮本,目光变得尖锐而危险起来,“在黑鲨鱼号撞上码头之前,没有人出去。在黑鲨鱼号撞上码头之后……真的会有普通人跑出去么?”
吉格旅馆的女招待脸色也变得有些发白,“没有人出去,我把那张卷轴贴在门上,就守在了大厅里……索斯……说点什么……”她紧紧捏着手中的木杯,难以置信地盯着矮人帮工,“我们在这儿守了那么多年……这儿是我们的家……”
矮人帮工没有搭腔,可慢慢地,他那发紫的厚厚嘴唇开始朝两边咧开,张沉郁发灰的脸颊也慢慢扭曲起来,露出了一个古怪又狰狞的笑容。
他确实笑出了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苍凉,“……呵呵呵……哈哈哈哈哈……”他笑得肩膀在发抖,干枯的褐色发丝如同风中的野草一样晃动,“……我的家……我的家!我的家!”
笑声中,所有人都瞪起了双眼。所有人都双眼仿佛都失去了焦距。所有人都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力量,如同死尸一样朝下倒去!
咚--
咚--
咚--
我的心脏跳得一下比一下高!
我看见苏亚雷斯的脑袋狠狠砸在地板上,仿佛被震出了波纹的方脸上挂满了震惊与愤怒,“……麻=痹-du药……”那是他来得及发出的,唯一的音节。
我猛地转头看向了达利安。
只见那名满身血迹的男孩也恍惚了起来,可是,也许是因为他吃下的东西很少很少,所以,哪怕他的脸颊和其他人一样发青,他也尚有力气不甘地盯着站在木桌后的矮人。
“……哈哈哈哈……我的家……”那边矮人不停地怪笑着,他从自己腰间摸出了斑驳的剔骨刀,仔仔细细地在围裙上擦拭着,“对……我的旅店……我的桌子……我的地板……”他盯着脚下的暗夜精灵巡逻队队长左看右看,仿佛是在寻找称手的宰杀位置的屠夫!
圣光啊!
谁能来拯救他的性命?!
“……为什么……”偏偏那时,我听见了一个格外熟悉的声音,沙哑,虚弱,却清晰。
我的心狠狠地跳了跳,无法置信地瞧向那名瘫坐在地的男孩。
你疯了么?达利安?!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出声?!
“……为什么……要这么做……”可他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险境,垂着头,又问了一句。
他似乎想要坐直一些,但是失血与du药让他只是徒劳地蹬了一下脚跟,脊背却依旧佝偻。
别说了!别动了!求你了!求你了!
可是,矮人那癫狂的目光已经扫了过,“为什么?”他的嘴角咧得更大了,“因为,这是我的家!”
“见鬼!”艾伦低声咒骂了一句,一甩衣袖,那一袭绿袍便从我的意识之海里消失了。
而我,只想抓住达利安的胳膊,哪怕他重的像一头熊,我也要把他拖到门后,拖到门外,拖到哪儿去都好!可是,我的指尖根本碰不到他,“雷拳!雷拳斯!让我回去!”
“回去?回去躺在那儿?”
“我必须做点什么!”
“冷静点,你什么也做不了。”
可我怎么冷静?!
你瞧,那名矮人向男孩走了过去,他明明那么矮小,影子却那么大!
他一面走,一面神色诡异地举起了手中尖刀,“这是我的家!不是老鼠帮的……不是木料场的……不是巡逻队的……为什么所有人都想把我从这里赶走!这是我的家!我父亲的家!我母亲的家!就算我的父亲变成了痴呆,这儿也不是那些混蛋的家!不是那个贱人的家!不是你们的家!”他越说越愤怒,越说越狂躁,到最后,几乎尖叫起来,满是血丝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鼓出去。
他扑到了达利安的面前,那把磨得格外锋利的刀刺向了男孩的脖子!
“不!”我几乎要尖叫出来。什么都来不及多想,我扑到了达利安的身前,试图用自己的胸口为他挡住这一下!
可是,我只是个意识的投射,我什么也挡不住!
轰隆隆--
门外剧烈的爆=炸声让屋子颤抖不止。
簌簌落下的灰尘根本掩饰不住那把在我的瞳仁里越来越近的刀锋。
我眼睁睁地看着刀尖穿透我的手掌,没入我的心口!
不!
不!
就在那时,就在我的心脏即将停止跳跃的那一刻,俯卧在矮人背后的一个黑影忽然无声地站了起来了起来。
格力高?!
只见那名比姑娘还要美丽的男孩扬起了手里沉重的拐杖,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了矮人的头顶上!
砰--
那是骨头裂开的声音。
刹那,矮人的身体似乎被什么定格了一下。
殷红的浓稠的液体从他的头顶涌出来,沿着鼻梁分开,又顺着脸颊滚落,就像两行哭泣的血泪。
乒--
刀从他的手里掉了下去,插入了腐朽的地板,紧接着,他也倒了下去。
一股异常浓烈的腥甜味道开始在大厅里蔓延。
“……我……”格力高全身颤抖地踉跄了两步,跌坐在了达利安的身旁,“……太冒险了……莫格莱尼……”
“……我看见你动了……”
“你甚至都不知道我能不能站起来……”
“……我相信……圣光会站在我们身旁……”
格力高的嘴唇颤动了一下,他抖着满是血污的手,从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了一颗散发着微弱光芒的东西,那赫然是银林夫人给我们的骰子,“它忽然变得很凉,却让我恢复了力量。”
*
“月光骰子。”意识之海中,我听见了雷拳略带嘶哑的声音,“会吹出一阵生命之风。我记得我的父亲把它给了旁支的一位……哼!”
我敏锐地抓住他话中最重要的东西,“它可以让达利安,让所有人摆脱毒药?!”
“不,”暗夜精灵摇了摇头,“要吸满月光才行。”
*
格力高心有余悸地望着那点似乎随时就要熄灭的微光,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它递向了达利安,“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就在那时,一根漆黑的鞭子忽然从旅馆角落的门板后抽了出来!
“这一鞭,拷问你的灵魂!”
啪--
那一鞭非常沉重,破空时几乎发出了尖锐的啸音!
它猝不及防地抽在了格力高的脊背上,瞬间就在那儿绽放出了一片深色的血花!
那名本就显得瘦弱的男孩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直直地飞向了对面的墙壁上,额头咚的一下撞在了上面。
他似乎立刻就失去了知觉,就那样匍匐在那儿,没有了声音,也没有再动弹。
漆黑的鞭子卷了回去,顺便带走了被格力高抛上半空的月光骰子。
“哼。”一声冷笑。
蓦然转头,我望向了声音的来处,望向了大厅一角那扇通往厨房的门。
门板在若有似无的风中吱呀作响。
一袭黑袍在暗影里涌动着,那个黑影用苍白的指尖玩弄着那枚黯淡的骰子,“一个……空壳……”如同骨骼般的手腕一抖,那枚骰子便被随意扔在了地板上,咕噜噜地滚进了漆黑的墙角。
咔咔咔--
黑色的靴子踏着地板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个傻孩子居然没有使用致命毒-药……呵。”靴子的主人将脸藏在宽大的兜帽后,嗓音非常的……歌剧里扮演幽魂的往往就是这种声音,“那么,就由我亲自动手吧。真是麻烦啊……我还得想出最痛苦的死法来榨取你们的灵魂……”
见鬼的巫师!
为什么他们总是想要用别人的生命来献祭?!
他们就应该互相剖开心脏!
“……那么……”只见那名黑袍巫师站在了厅堂的正中心,幽暗的目光从兜帽下射出,环视了周围,“圣光的眷顾者,”他微微一笑,将那由暗影能量编织的鞭子用力拉直,朝达利安的方向走去,“你是第一个……你那装满圣光的颅骨正好可以成为我蒸煮药剂的坩埚!”
男孩咬起了牙,紧蹙的眉宇像山峰一样在他的双眼上投下了深深的阴影。
可是,他动弹不得!
怎么办?!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