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界昙》一熹

13、第十三章

　　少枫天性属火，往日缠缠绵绵的阴雨连他衣角都别想挨上，可近日大约是受了姬殇那老不死的寒毒影响，就算是手里捧着一炉红莲业火，也没觉得暖，他只闭目养神了片刻，也没得到片刻的安神。

　　洪荒时代本没有神魔之分，那时天地初生，六界混沌而无序，动辄便有天崩地裂的大劫难，先神们本承祥瑞而生，却注定为正道而死，风皇补天，重黎陷于南明，复海以身护佑弱水，即便是元始天尊也未能逃过魂魄散于天地的终局——即便他有三魂八魄。

　　少枫那时还小，是个起哄架秧子，吃屎都比先神慢上几里地的年纪，等他踩着云头风风火火落到东海时，七道阵法已成，而阵眼的位置空出来，是给蛟王与元始天尊的第八魄所留——坑都挖好了，等着人跳。

　　他也不是什么好鸟，天生心冷性冷的，若非为了重黎，大约东海翻个跟头他都不会眨一眨眼睛，可是原始天尊却朝他招了招手，道：“家雀，飞过来我看看。”

　　家雀对于一只凤凰来讲，大约与街头叫个颇有体面的小朋友是小混混差不多，不过鉴于重黎总是孽障孽障的叫，他也不大在意了，只是有些好奇的飞到东海上空。

　　少枫还没长开，却已有了些许目中无人的秉性，即便面对元始天尊以及阵眼中像条山脊翻滚腾挪的白蛟王，也没觉得如何，只问了个最关心的问题：“世间妖魔鬼怪这么多，但凡生灵都有其出生的道理，为什么要舍弃生命来束缚一个自有兴衰的族群呢？”

　　元始天尊道：“你问的是生死。”

　　少枫眨了眨眼，看着这个马上魂飞魄散的老头子，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问的是什么，或许是生死，也或许是其他。

　　原始天尊好像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想法，笑了笑，简单又很复杂道：“因为生死之间，皆是选择。”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雷霆一动，原本七座阵法的金光有些黯淡了，白蛟王折断了一足，有些想要脱困而出的意思，蛟能化龙，即便是垂死挣扎掀起的风雨也能移平一座小丘。

　　元始天尊最后摸了摸他的头，道：“回去吧，这里对你来说太危险，下次再来玩耍，要记得阵眼。”

　　少枫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什么化作了原身，一身红色绒毛被风团成了球，他还没来得及问日后之事，就被一道柔和又固若金汤的风卷了出去。

　　雷声若是化作金戈铁马，大约炸在耳朵里，会让人觉得是从远古里滚出来的吧。

　　瀛洲掀开帐帘，外面露出一角的昏暗竟还没有少枫手中的真火亮：“君座，东海上第一座阵破了。”

　　少枫的眼睛瞬间清明了，将外衣往身上一抖，道：“老爬虫，连一天一夜的耐性都没有。”

　　瀛洲早有部署，东海的水军已经排好阵型压住了七座蠢蠢欲动的法阵，可惜其中一座已破，不得不由天兵从天上掣肘。

　　擎川断崖顶在风口浪尖上，千丈之高的海天之距，看着仿佛压成了岌岌可危的一条细线，与暗沉沉的长空接壤在一起，一股扑面而来的腥凉海风钻入鼻尖，似乎是从不断波起的涟漪中偷偷溜出来的。

　　少枫眯着眼往半空看去，这回兴风作浪的可不是什么蛟族的徒子徒孙，那条拴着金光的断爪飞在眼前，可不就是那条早该作古的老东西么，可见活的魔物与死的幽魂实在不同，一个日益壮大，一个渐次式微，即便死的那个是元始天尊，那也是一样的。

　　这老东西既然早就脱困，竟然蛰伏不出，等到太子被他儿孙们捉去了才有胆子冒头，也算油滑。

　　瀛洲：“君座，方才破的那处阵法，似乎是阵眼。”

　　“看到了、”他顺手抽出瀛洲的佩剑，道：“神剑借我一用，记得，之前的部署不要变。”

　　他话音才落，空中已经爆出一道耀眼的红光，擦着白蛟的断爪划过，不知先前困住他的那道金光是如何截断的，如今已变为了那白蛟身体的一部分，是条无坚不摧的锁链。

　　方才上去阻拦的一队天兵被蛟王的长爪按的死死的，此刻压力骤松，秋宸和孟照安方才没从鲛罗主帐旁走远，也成了前面这排舍生忘死里的一员。

　　少枫只扫了他们一眼，就将眉头蹙起，道：“都先退下，去守住下面封印整个东海的阵法。”说完想了想，补充道：“这是敕令。”

　　这蛟王是个颇有风度的老混蛋，一眼就看出这家雀是元始天尊当年手里的那只，不过如今凤翼巍巍，不可同日而语了。

　　他连个招呼也没打，直接朝着天东狂吼了一声。

　　少枫身形在半空一闪，已经立于蛟鳍上空，他手中的剑是瀛洲的，泛着青色光华，一道仙力注进去，暴涨了百尺赤光，他并未去砍自己多少万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爬虫，而是先知先觉的迎上了一道惊雷。

　　方才那声吼，召雷。

　　乌云缠上神剑，擦出亮眼的火花，这座东海上空划过令人牙齿酸软的厉声，放烟花似的往四周炸开，落到水里，连海面都挣动了几下。

　　蛟龙无角，麟甲像是可以披荆斩棘的利剑，与少枫在空中的身影分分合合。

　　远古时候，蛟王对上的仅仅是元始天尊的一魂，尚且被压制在阵眼中五万年，如今少枫全须全尾的握着一把剑对他砍，不一会就砍出了斑斓血迹，像盘中之鱼雕刀花似的。

　　白蛟忍了许久，终于甩尾将他逼开，用沉闷的声音嗡嗡道：“家雀，你过了这么多年，当初的问题想明白了吗？”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延绵不绝的弧度，长须向着下面一摆，道：“洪荒以来，长蛟为祸，可是你看看下面，这又算什么呢？”

　　孟照安用袖子挡住脸，不敢看那阵刺眼的火光，可他小兄台自从天上退回擎川断崖，眼睛就锁死了似的盯着半空，也不嫌扎眼。

　　他等了一会，实在忍受不了这断崖尖上的朝不保夕了，刚想劝他和自己下去，忽然嗓子一卡，惊道：“这……这是什么情况？天兵怎么和东海水军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