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葵原》空槡

3、第三章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它让我想到夜蛾飞扑去的LED灯。”葵凝视着清晨若隐若现薄雾中的向葵原，喃喃着。
　　“LED灯？”我不是很明白。
　　“呼呼，说的文艺点飞蛾扑火就像蛾子在寻求温暖一样，”发出轻闷的笑，葵用手指将翘出顺直短发边的一缕卷发拢回耳后，“他就冲着那明亮的光去了，撞到的却是毫无温暖可言的灯罩，一次又一次。”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葵所说的意味着什么。
　　“一副木里木气的样子。”葵坐在围墙上俯视着我。
　　“你这是什么形容词。”
　　“呼呼，我自创的，很合适你吧。”柔柔的隐晦的嘲讽。
　　她总是这样，严肃着严肃着就能发出轻松的嘲讽，想责怪又无从下手，似笑非笑着，让我说不出更多。
　　“去吃饭吧，到时间了。”

　　吃过早饭的时间，阳光因为是初夏早已浓郁的金灿，周末没有课我就按照往常的习惯窝在房间里看书。
　　“你又在看些不知所谓的书？”
　　“嗯。”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也没回头，听声音应该是习惯性的坐在了我的床的下铺吧。其他人都不在宿舍，窗外传来吵闹的欢笑声，看样子玩的还挺开心的。
　　“你不去玩吗？”
　　“呼呼，你说什么傻话，你在这里我去玩？然后让你看着书心里想着我吗？”带着多少玩味的艳丽的笑容。
　　“至少我看书的时候还是很用心的。还有以前就和你说过好多次了，这不是不知所谓的书。”
　　“喔？这是故事吗？那你告诉我他讲了什么。”葵绕到我的侧面，探过头来。啊，勾在侧颜的发梢又翘出来了。
　　“很简单的剧情，一对兄妹相爱了，妹妹性格顽劣，对哥哥以外的人不多加关心注意，虽然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折腾哥哥，但是却真心爱哥哥，对她来说世界只有哥哥在眼里。哥哥为人开朗善交，身边有很多朋友，甚至有很多女孩在追他。有一天哥哥终于认清楚自己内心对妹妹的感情，妹妹也向前逼着哥哥做出选择……”
　　“呼呼。”葵突然笑出声来。
　　“怎么了？”
　　葵摇摇头，笑容却有些异样，“你继续就好。”
　　“选择其中一个就是和妹妹相爱，但是这样平常的生活就被打破，哥哥需要放弃那些朋友师长，他们必须过上流离的生活，从一个地方到另个地方，在他人发现这层扭曲关系时再离开去到下一个地方。另一个就是兄妹如旧，平淡幸福的生活继续。”我继续理顺着自己不知看过多少遍的剧情。
　　“所以呢，哥哥做出了什么选择？”
　　“葵，你觉得呢？”我没有直接说出口，我想知道葵是怎么想的。
　　“选了日常呗，呼，妹妹什么的不要也罢，吧？”果然这个人。
　　“没错，他放弃了妹妹，选择了更加稳定的未来。”
　　“真是人渣呢。”
　　“……你这样想吗？”
　　葵满脸无趣的表情坐了回去，发梢轻轻晃动，“嗯，彻头彻尾的人渣，木头你可别学他。”
　　“我原本还希望你能理解他的做法，看来没可能了。”
　　“喔？理解？自诩为了自己和妹妹的将来着想的人，将自己的感情抛弃，将爱人的感情践踏粉碎，掩着痛苦迎来看似更美好的未来。其实只是懦弱罢了。”我惊讶的抬起头，葵的表情有点阴沉，可声音更吓人，最后一句像是恨恨的从牙缝间挤出来一样。我说不出来话。葵就那么盯着我，那份发狠的表情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我从未见过的漠然。
　　“你只有我，既然我出现在这里，既然过去是这样，那么将来也都会是这样，别做无谓的期盼了。呼呼，”说到最后她突然抱住我，“桐，这是没办法的事。”柔柔的温暖的感觉，心头一阵抽动，不知那是酸还是痒，也可能是痛。

　　我嗅着淡淡的植物香气，摸索沉溺在深可两米的向日葵海中，我今天逃学了，没有原因。我喜欢这片向日葵，潜到里面仿佛有种安心感，藏起来一样，谁都找不到我，广袤的金黄色就是整个世界，清净且干净。没有那些管理员的怒斥，没有其他孩子的叫嚣，自然就没有人的肮脏气味，向葵原孕育着我的栖身之所，可是我又隐隐的讨厌这份清净之海。
　　“葵……”我用手撑着地面身子后倾，仰头望着那些美丽的大花盘，又想起她来了，她在那呢，有好好的上课吧，其实别看她一副不受拘束的样子，这些规定倒是遵守的不得了。我也是！逃学真的是很偶然。
　　既然叫出声了。
　　“葵。”
　　“葵！”
　　“葵，葵，葵！”
　　不得了，身体内隐隐涌起一股热意。自己嘲笑自己，“哈哈哈，真是离不开妈妈的孩子一样啊。”
　　“喔，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热意吓得彻底透了出来，汗水渐渐渗透了夏季的单衣。
　　“嗯？怎么不说话了？”她轻轻拨开向日葵转到我身后，又慢悠悠转到我身前。
　　“你看你看，你背后衣服湿透了，可我觉得这里还是挺清凉的，没有那么热吧，你看你看，你脸都泛红了诶。”她呼呼的掩嘴笑着，深邃美丽的眼眸盈满浅薄的恶意。
　　“你这么爱折腾我？”我低着头问出第一句。真的简直太丢人了，我还能说出话来我觉得自己很厉害。
　　“呼呼。”这笑声明显是回答以此为乐！
　　接着。
　　“你笑得真开心啊。”
　　“你在这里。”
　　“你怎么没上课？”
　　“你在这里。”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在这里。”
　　同样的回答，不同的意思，同样的感情。
　　我又说不出话来，一阵夏意满满的风拂动一浪浪向日葵，响起特殊的沙沙声，同时不再出声的两人，沉寂的现在真的很好。

　　“啊啊啊啊啊！！葵！！！”桐跪在向日葵田里，身前是一层掘起的土堆，身边塑料袋里仍放着几本笔记本。他手里捧着那本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暴乱的情绪五味杂陈，像一起打翻了厨房里所有的调味品一样混着玻璃碎渣揉进心里，多种味道里只有痛苦孕育的最清晰明确。他干脆直接仰面躺在泥土上，他全都想起来啊，粗重的呼吸，溺水得生后一般。告诉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深呼吸。
　　自己怎么会忘记！自己怎么可以忘记！那陪了自己几乎整个短短生命历程的人！可是，葵到哪里去了。福利院里没有她，如果看到她自己不会记不起来，如果自己回来她不会不来找自己，不不不，如果自己醒来的话她应该是，不不不，一定是第一个出现在眼前的人吧！还有…….还有……
　　根本冷静不下来，桐的手深深的抓进泥土里，遥遥望着散着闪烁繁星的深邃夜空。
　　“好像她的眼睛……”
　　“葵。”
　　“葵！”
　　“葵，葵，葵！”
　　“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啊……”
　　“葵，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