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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随风而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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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因为这件事,才杀他的?”贺杰问,这样的故事使他难以相信,他说,“你不必这样,如果你姐姐是冤枉的,你可以走法律途径的。”
“法律途径?”林夏茵自嘲般地一笑,“我何尝不想?没有钱,付不起律师费,我能怎么办?我只好自己去做律师,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考到了律师证,结果呢?因为大公司的利益争斗,我就成了牺牲品,没有了律师证,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她的眼里依稀闪着泪光,正如那个夜晚她一瓶一瓶地饮酒排遣心中苦闷时的神情一般,苦楚凄凉,“别人都以为我是羡慕林夏茵体面的家世,才要抢夺她的身份……可是,没有人知道,我这么做,只是想以另一个身份回到邰广,进入程亮的公司,查找他以前贩毒的证据,因为从前的倪冰,是不可能活着回到邰广的。”
“你……”贺杰怔然,他望着林夏茵,等待着她说下去。
林夏茵看着贺杰,泪光闪烁,“我根本没有做过流产,尽管当初我知道我有了孩子,并不想要他,但是我也没有勇气去打掉他。在我犹豫的时候,程亮就替我做了决定,在我姐姐被执行枪决的第二天,他的得力心腹开车撞了我,索性我命大,没有死,但是我的孩子却没有了,并且,我也永远不能再有孩子了。”她别过头去,让眼泪在另一侧脸颊流下,“我很快逃离了邰广,到了锦新,打工赚了一点积蓄,报了个冲刺班,考上了锦新商科学校,在那里,认识了林夏茵。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大家都说我跟她长得很像,只不过,她温柔乖巧,而我,嚣张叛逆;她有和乐富裕的家庭,而我,只是个死刑犯的妹妹。我却从来羡慕过她,因为我知道,她有个致命的弱点,她喜欢女人。”林夏茵微微一笑,“这是我们寝室公开的秘密,她与赵昕毫不避讳的表露爱情,她很依恋赵昕,赵昕也对她很好,这令我们其他人都觉得恶心。尤其是闫燕,她嫉妒林夏茵比她漂亮,又反感她的性取向,经常在寝室里取笑讽刺她和赵昕。赵昕脾气很差,加上她容不得别人欺负林夏茵,经常跟闫燕发生冲突,终于有一天,在一次冲突中,她失手把水果刀插进了闫燕的身体,那天中午,我打开寝室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林夏茵就站在旁边,因为是她拦着闫燕,导致闫燕闪躲不及被刺。我也打过架,见过群殴,甚至杀人,所以我很镇静地关上门,并用抹布擦干了地上的血迹,防止流出门去,我看着她们恐惧的模样,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赵昕想要逃跑,林夏茵当然不会自己留下来,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参与了这场杀人案的,我告诉林夏茵,只要她能与我交换身份,我就帮助她们逃走,逃到国外去,谁也找不到她们,污名也永远属于倪冰。林夏茵答应了,她也厌恶自己的身世,她把所有证件交给我的时候,告诉我她的家庭并不想外人以为的那么美好,她的父母各玩各的,从来没有管过她,她渴望逃离那一切,与她真正爱的人在一起,哪怕是亡命天涯。我取笑她太天真,但我却希望她永远不会后悔,这样,我就可以永远地拥有林夏茵这个表面美好的身份。我极力地向她靠近,剪了和她一样的发型,穿和她一样的衣服,甚至去模仿她的口音和笔迹,但是我知道时间一久,一定会被同学老师发现,于是我以无法续交学费为由退了学。有了新的身份,我便可以毫无顾忌地重新回邰广了。”
“你是怎样帮她们逃走的?”贺杰问,他难以想象七年前她有这样的能力帮助两名杀人犯逃离出境。
“那时候我有个客户,是跑船的,我跟他说我有两个朋友欠了高利贷,请他帮忙跑路。他答应了,准备了船,帮她们偷渡去了大马。”林夏茵看着贺杰疑惑的眼神,嘴角微微扬起,接着说道,“你以为勤勤恳恳地半工半读,真的可以让我在一两年的时间内考上大学并攒够学费吗?没错,我做过两年的公关,那个客户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贺杰看着她,忽而想起过往与她相遇的种种,她清冷的背影与眉间的忧郁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那非同寻常的经历使过去的倪冰变成了今天的林夏茵,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一切却又那么令人心酸悲悯,然而这一切都已成事实,无法改变,无法重来。
“这是唯一的原因吗?”贺杰问,“一年前,你为什么答应和我回省城,又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不惜揭露自己的伤疤,也要离开?”他已经隐约知道了原因,一年前,她离开的时候,正是乔占车祸死亡的时候。但他依然要问个明白,尽管真相令他痛苦。
林夏茵望着贺杰,眼角渗出淡淡的泪花,她转过身去,望向楼下,冷冷地说道:“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没有不相信你。”贺杰说道。
“你还是出卖了我。”林夏茵说。
警笛不知何时已然响起。
贺杰大惊,急忙向前跑去想要一探究竟,却听林夏茵喝道:“别过来。”她回转过头来,泪水已然被风揩干,轻扬的嘴角上是笑颜如花,她很久没有这样温柔而轻松地笑过了,就像是很久以前的那个圣诞之夜,她走向雪花飘落的天台时,露出的展颜一笑。
身后的楼道里已传出迅疾的脚步声。
“不是我叫他们来的。”贺杰极力地大声喊道。
呼啸的风声与警笛相伴弥漫了整个天台,他不知道林夏茵是否听见,他只看见她的脸上那抹极美的微笑。
这笑容太短暂了,只是瞬间,如风般,那红色的身影便消逝了。她踏上矮墙一跃而下,干涩的风扬起了地面的灰尘。
林夏茵从来没有嗅到过这样清新的空气,夏日的清风扑面而来,往事一一重现。她又看见了爷爷、姐姐、还有乔占,他们温和地微笑着,看着她目光是一如既往地熟悉亲切,使她面对广阔而坚实的大地而无丝毫的畏惧,这是她一生中最轻松和幸福的时刻。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的邰广还是个不发达的小城市,那时乔占的父亲刚刚过世,嗜赌的母亲以租房为生,她和姐姐倪虹在父亲过世后被追债人赶出了家,租了乔占家的房子。朝夕相处使少男少女之间产生了微妙的情愫,可这情愫刚刚生根尚未发芽,便被一场家变打破了。乔占的母亲输光了房产,为了躲债逃到了省外,乔占一个人面对无数的债主,为了保护自己,加入了当地最大的帮派。
姐姐倪虹因为生了女儿没有得到一分财产,还加重了生活的负担,她请乔占给她介绍工作,乔占便给她介绍了一份酒吧的工作,那家酒吧是他老大的地盘,经常有其他的帮派来砸场,她学会了打架,因为有乔占的保护,她每次都能够全身而退,但必须要去照顾遍体鳞伤的乔占。她不喜欢这样黑暗的生活,但她没有办法逃离,而乔占的爱情更令她难以抗拒。他曾为了她去纹了和她一样的纹身,他热烈地表达他的爱情,还有他看着她时温和深情的目光,这是任何一个少女都无法抗拒的。
有一天,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不敢告诉姐姐,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想偷偷地把孩子打掉,但始终无法鼓起勇气,她犹豫了很久,决定告诉乔占,然而乔占却失约了,因为一场□□争斗,他逃到了外面去避风头。她没有等到乔占,却等来了姐姐的噩耗,她的姐姐被指控携带毒品出境,被处以死刑。她终于知道程亮为什么突然回来找姐姐,为什么又是送钱,又是送包,讽刺的是,姐姐被查出□□的包,正是几天前程亮亲手送给她的,表面上是做生意,带姐姐散心,其实就是想利用姐姐帮他运毒。倪冰无力反抗,她请不起律师为姐姐辩护,眼看着姐姐凄惨地死去,更令她绝望地是,第二天,她便遭遇了车祸,那辆车开得很快,直追着她冲过来,她认得开车的那个人,那个人曾代替程亮送姐姐回家,他是程亮的司机。
她倒在地上,感到生命的流逝。然而流逝的不是她的生命,而是她的孩子,当医生告诉她以后都不能再生育时,她很冷静地点了点头,因为她知道她这一生已经不需要再有孩子了,她活下去唯一的理由,就是为姐姐报仇。
她离开了邰广,她来到了锦新,终于走上姐姐的老路,但她只有这么做,才能为她的目标积累资本。她考上了大学,特意从经济转到了法律专业,她希望凭她自己的力量为姐姐伸冤。然而死刑犯的妹妹,使她受到无数的歧视与鄙夷,而且,倪冰不能再回到邰广去,她必须以完全陌生的身份重回邰广,接近程亮,她庆幸她并未与程亮打过照面。
在锦新,她又遇见了乔占,他这时候已经是夜总会的经理了,他看着昔日的恋人躺在别的男人怀里,但他什么也没有做。他明白倪冰为什么这么做,他也知道以他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让她离开那个男人的怀抱。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他从经理变成了老板,她也从倪冰变成了林夏茵。
林夏茵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到邰广,她参加考试取得律师证,成为一名律师。乔占也在那个时候回到了邰广,他利用在外赚的钱开了几家门面,加上从前在帮派的人脉,很快发达起来。林夏茵在律师事务所短暂地工作后,她找准时机进入乘盛公司,成为法律顾问。她极力寻找着程亮从前贩毒的证据,但是未等她找到,便被她的上司推入火坑,吊销了律师证。
乔占知道林夏茵跟一个省城来的警察在一起,他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就像从前在夜总会一样,他知道不管是过去的倪冰还是现在的林夏茵,都不会安心地待在他的身边的。她渴望光明自由的生活,而他的世界里只有黑暗与伤痕,那是再多的金钱也无法弥补的。
那一天,林夏茵打电话给乔占,她说,那个警察向她求婚了。
乔占问:你答应了吗?
林夏茵沉默了很久,终于说:答应了。
乔占想了想,说:你去吧,跟他去省城吧,你姐姐的事儿就交给我。
林夏茵说:那怎么行呢?
乔占说:我帮你做了这件事,就不欠你的了。他知道林夏茵一直因为当年他的不告而别怨恨他,那时候,她失去了他们的孩子,而他却一无所知。
林夏茵叹了口气,说:你根本没欠我什么。
乔占笑了笑,说:我知道你喜欢上那个警察了,他的条件的确很好,你嫁给他,就能过上你想要的生活了。既然决定了,就别再回头了,这边的事我会替你摆平了。
林夏茵哭着说:你要小心。
林夏茵到省城不久,乔占就打电话告诉她他派进乘盛公司的人找到了程亮犯法的证据,他会向公安局举报,程亮很快就完了。
然而,第二天,她得到的却不是程亮被捕的消息,而是乔占的死讯。她从报纸上看到那个酒驾肇事人的样貌,那就是当年开车撞她的程亮的司机,程亮给了他一笔钱,他在外面躲了几年,又回来替程亮做事,几天前转行去做货车司机,刚一上路便酒驾撞了人。程亮许诺等他坐牢出来给他二十万以作酬劳,这也是那个人嘴很牢的原因,他始终没有供出程亮。
她已经流不出一滴眼泪,她迅速地打电话给贺杰同意去做检查,她知道如果贺父贺母知道她不能生育,一定不会同意她和贺杰在一起,她便可以顺理成章地离开。一切如她所愿,她离开了省城,回到了邰广。她知道程亮会在每年春节前后回邰广,他会在春节前回分公司做年终总结。她在乘盛公司对面的商店里找了个工作,精心策划每一次的邂逅,终于,程亮爱上了他。或许不算爱,但只要被她所迷惑,她的目的便达到了。她为了留住程亮,设计程亮撞见他的妻子与情人幽会,他们夫妻为了离婚财产开始了纠缠,程亮没有回省城,也因妻子的背叛更加喜爱林夏茵。
七月十八号,一个平常的日子,程亮在公司开完晨会感觉有些发困,便给她打了电话。她认为时机到了,她去接程亮回家,却正好碰上他的妻子杜美芬,两人吵了一架,不欢而散。程亮很生气,她便体贴地给他煮上一杯牛奶,牛奶里是她准备已久的安眠药,她温柔地看着程亮入睡,打开煤气罐,关好门窗,而后细心地擦去所有可能留下的指纹与足迹,从后窗沿着阳台与楼壁爬下了六楼。
贺杰本能地扑上前去,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天台边缘的矮墙挡住了他的身体。他扶着矮墙支撑起身体,探出头向下望去,只见那个红色的身影重重地摔落在地,周围是整齐的警车,一排警察持枪围在她的身旁。鲜血在柏油马路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警察相继收起了枪。
警笛依然在响,骤然急躁的狂风并未将这刺耳得足以穿破天际的警笛声湮没。
贺杰伏在砖瓦堆砌的矮墙上,久久地凝视着楼下那一地红色的鲜血,映在他的眼睛里,如烈火灼烧般疼痛,直入骨髓。
持久的疼痛令他麻木,他的眼底一片灰暗。
狂风渐渐平息了下来,地面的血迹也被清理干净,贺杰站在金平大厦的天台之上,看着一辆警车率先离去,拥堵的街道也渐渐恢复如常,人群散去,繁华的街道依旧是一片车水马龙。
贺杰转过身来,看见刘长浩从门后走来,他穿着警服,挺拔的身姿使他显得年轻了不少。他看着贺杰,笑着说:“多亏你及时给我们通报消息,才没让犯人逃走。”
一旁的警察也纷纷收了枪,相继上来问候。
“怎么样,她没拿武器吧?”
“她怎么一看见我们就跳下去了,我们来之前,她跟你说什么了?”
……
刘长浩在旁边看着贺杰,渐渐收敛了笑容。
贺杰没有看刘长浩一眼,绕过警察,踏出了天台的门槛,向楼下走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