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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绿皮火车 ...

  •   那是二零零六年的夏天,一个炎热的午后,月台外的柳枝在微风中摇曳出一片淡淡的暗影,聒噪的蝉鸣不绝于耳。绿色的火车在长长的鸣笛声中缓缓开启,窗外的月台是难得的空旷。
      回头看来,车内是同样的空旷。偌大的车厢,仅有零零散散的几人,分坐在不同的位置,从车门口乍往里看去甚至以为车内空无一人。是的,这不是什么特别的节日,也不是多数外出务工人员或学生回乡的假期,因为这炎热得令人发闷的天气,也就更算不得什么旅游的好季节,所以,这个夏日午后的列车,应当是这么空旷。
      废旧的月台,聒噪的蝉鸣,绿色的火车,空旷的车厢,一切都和两年前一样,那个与今日如此相似的午后,贺杰也是坐在这九号车厢里,望着窗外一排排柳树随着列车的移动而缓缓后退,这列火车带着他离开生他养他的省城,去往一个美丽的小城——邰广。
      邰广对于贺杰来说并不是什么陌生的地方,他的父亲曾经在邰广公安局工作,后来才调到了省城。贺父在邰广有不少老战友,其中关系最好的是刘长浩,这些年一直跟他保持着联系,现在在邰广公安局已经做到了一级警监。贺杰听从父亲的安排报考了省公安学院,成绩还算不错。毕业实习那年恰好赶上非典,学校停课,因此实习也往后拖了一年。到了第二年,他便被安排到邰广公安局去实习,贺父提前给刘长浩打了电话,请他多帮衬些。贺杰怀疑他被安排到邰广是父亲的手笔,贺父却并不承认,反而有意无意的把这事推到了贺母身上,毕竟非典刚过,大家都心有余悸,没几个做父母的愿意孩子离开自己,去个陌生的地方。邰广离省城不远,又有熟人,自是最好的去处。于是贺杰便这样第一次独自离开家,踏上了开往邰广的火车。
      但是今天的贺杰在踏上这列车之前,并没有想过自己会再次到邰广去。他刚工作不到一年,正是打基础的时候,为了有个好前途,本来不该这么早请长假,贺父知道这件事以后自然是很生气,可当他打电话给儿子的时候,贺杰已经过了检票口。贺杰看着手机上的未接来电,前后犹豫了半晌,还是没有勇气按下回电键。此刻他坐在车厢里,又想起了方才那通电话,忍不住拿出手机,这时已经变成了三个未接来电,是同样的号码,那是父亲的电话。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给父亲回个短信,他不是害怕父亲的质问或者是阻止,他只是已经疲于应对来自亲人的阻力。自从昨天晚上他在单位食堂的老电视上偶然看到了那段新闻,便陷入了一种不可置信的恐慌之中。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他就不可能再安心待在省城了。第二天他守在上司门前请假,他先请了一个星期,又觉得不够,就想请半个月,他表现得很急切也很坚决,没有人会不相信他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需要离开一段时间,所幸上司曾经是他父亲的部下,见他这个模样,便勉为其难地准了假,转过头来,才向老领导报备。于是贺父的电话便及时地打来了。
      贺杰的短信很简单,只有四个字:“我去邰广。”
      按下发送键以后,他便关上了手机,这一路,他不想再受到任何打扰。
      习惯性地,贺杰的目光移向车厢的另一侧,最终定格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从他这个角度看去,恰恰是东南方。同一个车厢,同样的座位,只是少了座位上的人,窗外的风景便毫无阻碍的映入他的眼帘。但他却并未注意到那是怎样的景色,因为的目光仅仅停留在那个座位上,两年前,他同样坐在这个位置,向那个方向看去,他看到一抹亮丽的红色,与窗外金色的阳光融为一体,折射出温和的光芒。
      那是个令人无法忘怀的背影,她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但却并不因这鲜艳的红色而张扬,她美的温和,美的纯真,在这份温和与纯真里,散发着一种迷人的魅力,明媚如春,令人无法移开目光。她静静地坐着,眼神望着窗外,没有人知道她在望些什么,列车所经之地多是一片荒芜,她也许是在凝望着那一望无际的荒芜。车窗开出的缝隙里挤进一丝清风,吹起了她乌黑的发丝,在她的后颈处,露出一朵紫色蝶状的花,
      在这个缓慢行驶的列车上,贺杰始终没有看清楚她的面容,她偶尔露出的侧脸与她的背影一样模糊,令人猜不到她的相貌,她始终那样安详地凝望着窗外行驶的荒芜,仿若时光已在她的身上静止,她已投身于那永无止境的荒芜。
      回忆似乎永远是美好的,而现实相比之下却显得苍凉许多。那个座位上已经没有那个女孩了,正如他早已失去了她。他是想要就此放弃的,他曾经决定永远不再回邰广。但是不到半年,他便打破了自己的誓言,他以最快的速度买了最近的车票,连家也来不及回便从宿舍带上几件换洗的衣服登上了这列火车。这是因为一段新闻——二零零六年七月十八日,地产大亨程亮在邰广家中死亡,死因是煤气中毒。这从表面上看来只是一起自杀案件,但程亮妻子的指控却将一个人牵扯入内,这个人是林夏茵,她就是两年前坐在那个座位上凝望着窗外的红裙女孩,她曾骗取了他所有的爱情,又潇洒地弃他而去,她是他始终不能忘怀的注定牵绊一生的仇敌。

      下午六点零三分,火车到了邰广站。因为是夏天,这时候天色依然亮堂。
      贺杰出站看见的第一个人便是小茜,她是刘长浩的女儿,去年刚上大学,有十九岁了。
      小茜还是从前的样子,扎着短马尾,穿着白裙子,背着个粉书包,看来一年的大学生活并没有使她有什么改变。她站在出站口,拼命地向贺杰挥手。
      贺杰把背包挎在肩上,向小茜走去,他笑着跟她打招呼,问道:“小茜,你怎么来了?”
      “我老爸今天晚上加班,所以叫我来接你。”小茜笑嘻嘻地说,“我妈在家里做饭,都是你爱吃的。”
      贺杰在邰广实习的一年里,经常被刘长浩拉到家里做客,所以与他的妻女十分相熟。
      “刘叔叔怎么知道我会来?”贺杰问。
      “肯定是贺叔叔告诉他的呗!”小茜说道。
      贺杰笑了笑,他早该想到父亲永远先他一步。
      小茜跳到贺杰身旁,一把挽住他的胳膊,笑道:“阿杰哥,咱俩好久没见了,你有没有想我?”
      “想,当然想了,想你有没有变傻!”贺杰露出无奈地笑。
      小茜嘟起嘴,佯怒道:“哼!人家好心好意来接你,你就这么对我,今天晚上不给你吃饭了。”
      贺杰笑道:“只要阿姨让我吃,你也管不着啊。”
      “你想得美,我妈才不会向着你!”小茜说道。她稚气未脱,脸上是阳光般纯真的笑容,在贺杰看来,有些宽慰,也有些忧伤。
      两人就这样有说有笑地回了刘家。刘长浩住在市区的一个普通小区里,房子有些旧了,但打理得十分整洁,贺杰每次进去,都有一种回家的感觉,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刘妻从前是个护士,后来小茜上了高中,她便辞了职在家专心照顾女儿,做饭陪读,终于把小茜送进了省里最好的大学。女儿这一走,她便闲了下来,本来想回医院,但护士工作辛苦,日夜颠倒,她早累出一身病来,刘长浩心疼妻子,便劝让她在家里歇着,反正也快退休了,何必再出去折腾。刘妻于是便成了典型的家庭主妇,日子过得还算舒服,身上的老毛病也好了不少。
      小茜一进门就窜进了厨房,喊道:“妈,我把阿杰哥带回来了。”
      刘妻笑道:“你别总跳来跳去的,也不怕你阿杰哥笑话。”她把油倒进锅里,朝外喊道,“阿杰啊,你先在客厅坐会儿,我这还有两个菜,一会就能吃饭了。”
      “哎,谢谢刘阿姨。”贺杰回道。
      刘妻回头对小茜说道:“你呀,别在这碍事儿,快出去给阿杰倒杯水。”
      小茜笑道:“知道了,妈妈!”言罢,便一蹦一跳地跑出了厨房。
      贺杰接过小茜递来的水,喝了一口,便放在了桌上。
      小茜在旁边沙发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依旧是她一向爱看的电视剧频道,电视里播放着冗长的老剧《世间路》。
      贺杰笑道:“你最近在看这个?”
      “嗯,对啊。”小茜点头,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电视屏幕。她一面看,一面絮叨着,“这个超好看的,我今天为了接你,错过了好几集呢!”
      小茜正说着,刘妻已经把菜端到了餐桌上,她看见小茜的模样,无奈地摇头道:“别光顾着看,菜马上好,准备吃饭吧。”她抬头看看墙上的钟表,又道,“你爸爸也该回来了。”
      “知道了。”小茜回道。她回过头去,刘妻已经进了厨房。她把遥控器递给贺杰,说,“看在今天你是客人的份上,我就让让你。”
      贺杰摇摇头,笑着说:“不用了,你看吧。”
      “你看我都说让你了,你这样我多没面子。”小茜气道,她收回遥控器自己换台,“你不调,我帮你调。”她不停地按着遥控器,电视频道亦随之更替,最终停在新闻频道上。小茜满意地放下遥控器,笑道:“我就知道你们这些男人喜欢看这个,你自己慢慢看吧。”
      贺杰脸上的笑容却骤然凝固,这是六点三十分,地方新闻播出的时间。与昨晚同样,报道着程亮的案子,看来今天似乎有了新进展,但屏幕下方字幕里,林夏茵三个字一闪而过,他的耳畔开始轰轰作响,听不清播音员说了些什么,画面也闪得飞快,很快便进入了下一则关于某个会议的新闻。
      小茜惊讶地看着贺杰难看的脸色,问道:“阿杰哥,你怎么啦?”她的手在贺杰眼前竭力地摆动,“你没事吧?”
      刘妻听见声音,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问道:“怎么了?”
      “妈。”小茜回头喊道。
      “小茜。”贺杰唤道,他抬手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笑道,“我没事。”
      “你可算正常了!”小茜松了口气,“你刚才怎么了,吓死我了。”
      “没什么,有点发呆。”贺杰尴尬地笑笑。
      “发呆?”小茜惊得张大了嘴巴,“哥哥你都几岁了,还发呆?”
      刘妻放下盘子,走过来,问道:“怎么了,有事吗?”
      “没事。”贺杰抢先答道。
      “对啊,没事。”小茜站起来,推着母亲往餐桌走去,她附在母亲耳边悄声说道,“刚才阿杰哥发呆,愣得像个傻子。”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刘妻皱起眉头,嗔怪道。
      “我说的是真的!”小茜不服气地说道。
      见贺杰走过来,母女二人才停止了这番对话。
      刘妻笑道:“阿杰,饿了吧,我们先吃。”
      “没事,我不饿。”贺杰道,“还是等刘叔叔回来吧。”
      “别等他了,我爸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咱们先吃。”小茜说,“你看这红烧蹄子,水煮鱼,可都是你爱吃的。”
      贺杰笑笑,见小茜已经动筷,便也不再拘束。但面对这一桌好菜,却着实没什么胃口。
      刘妻笑道:“是啊,快一年没吃过阿姨做的菜了吧,尝尝阿姨手艺有没有长进。”
      小茜接道:“我妈可偏心了,今天做的都是你爱吃的,一样我爱吃的都没有!”
      “你呀,天天吃快成小胖子了。”刘妻宠溺地拍了下小茜的脑门。
      小茜气得鼓起脸,道:“我才不胖。”
      贺杰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面,忍俊不禁,道:“谢谢阿姨。”
      “别说这客套话了。”刘妻笑道,“快吃吧,一会儿菜都凉了。”
      三人正准备动筷,便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刘长浩从门外进来。
      “瞧你刘叔叔回来得多及时。”刘妻说道。
      刘长浩放下皮包,换上拖鞋,径直往餐桌这边走来,边走边道:“这都吃上了!”
      “哪有呢?”小茜道,“就等您呢!”
      刘长浩点头笑道:“阿杰来了。”
      “刘叔叔。”贺杰唤道。
      “来,大家快吃吧,都饿了。”刘长浩道。
      “嗯,我都饿死了。”小茜道,话音未落,一块鱼肉已经进了她的碗。
      四人便开始了这顿丰盛的晚餐,餐间说笑不断,十分融洽。
      吃到一半,刘妻问起贺杰的来意:“阿杰啊,是不是到你休假了,所以才想故地重游。”
      贺杰的筷中的菜送到嘴边又放下,面色尴尬,只好答道:“嗯,是啊。”
      刘长浩看了贺杰一眼,又对妻子说道:“前几天还说想阿杰呢,他这一来,你不是最高兴了。”
      “当然了,我最喜欢阿杰这孩子了。”刘妻道,“我要是有儿子,一定是阿杰这样的。”
      “可惜呀,您只能生女儿,就是我!”小茜毫不留情打断母亲的话,把她从美梦惊醒,她弯弯的眼睛里露出狡黠的光。
      四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饭后,小茜帮母亲收拾碗筷。刘长浩把贺杰拉到客厅,递给他一张车票,说道:“这是明天上午回省城的车票,你赶快回去。”
      “是我爸爸让您这么做的?”贺杰问道。
      “是。”刘长浩艰难地答道,“不过,这也是我的意思。”
      “您什么意思?”贺杰道,“我爸也许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您不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不能纵然你待在这。”刘长浩道。
      “那件案子是您管的吧,十八号的事儿,到现在也有七八天了,要不是我看电视,还不知道呢。”贺杰道,“这么大的事儿,您为什么瞒着我?”
      “不是我瞒你,就是这事儿你知道,又有什么用呢?”刘长浩道,“这案子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可别趟这趟浑水。”
      “怎么没关系?”贺杰的声音激动起来,“我女朋友被你们当杀人犯抓了,我能不管吗?”
      “你小点声,别激动。”刘长浩道,他眉头一皱,叹道,“什么女朋友,你们不是早分了吗?”
      “那……那都怪我爸。”贺杰没好气道。
      “好,我不管你们分怪谁,也不管她是你前女友还是现女友,总之,你们没结婚,在法律上你们就不具备亲属关系。这样一个与你无亲属关系的人犯罪,无论我是作为警方还是作为朋友、长辈,都没有义务通知你,也不会支持你掺和进这案子里去。”刘长浩一次把话说了个明白,他着实不能让贺杰插手这件案子。
      贺杰平静下来,望着刘长浩,又道:“叔叔,您相信我,夏茵她不会杀人的。那个什么大老板程亮跟她一点儿关系没有,他们甚至连面都见过,她怎么会杀他呢?”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见过面?”刘长浩道,“她是什么人你清楚吗?”
      “我当然清楚了。”贺杰道,“您也见过她的,她善良、温柔、可爱,她怎么会是杀人犯呢?”
      “人不可貌相,我承认我曾经也被她的外表骗了。”刘长浩道,“但是铁证如山,我不能不信。”
      “你们有什么证据,就是那个女人的几句话吗?”贺杰质问道。
      “那只是其中一部分……”刘长浩道。
      “说什么呢?”刘妻端着一盘水果走来。
      “没什么。”刘长浩笑道。他拉着贺杰坐下,道,“来,阿杰,吃水果。”
      小茜这时也跑了过来,吵着说道:“我也要吃!”
      贺杰坐下来,强忍住内心的波澜,抬头对刘妻说道:“谢谢阿姨。”
      一盘水果很快便被小茜吃得精光,其余三人均是吃了一两块。刘妻问丈夫和贺杰是否还要吃,两人均表示已经吃饱,不必再麻烦。刘妻便也作罢,拉着小茜去厨房刷碗。
      贺杰见刘妻与小茜进了厨房,方迫不及待地问刘长浩道:“难道还有什么证据?”
      刘长浩叹了口气,道:“没什么。”
      “叔叔,我不会走的,我不可能看着夏茵去坐牢而不管不顾。而且这不是一般案子,万一……”贺杰愈想愈怕,望着刘长浩,恳求道,“我答应您,我不会妨碍警方的工作的,我也不会给您添麻烦,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见夏茵一面,看看她,我要听她怎么说,我知道她一定不会做那种事的。”
      “阿杰。”刘长浩无奈道,“我是怕你留下来见到林夏茵会感情用事,你刚刚工作,如果跟嫌疑犯扯上关系,对你前途不利啊。”
      “可她是我女朋友……就算现在不是了,我依然忘不了她,我依然爱她……我不能看着她坐牢,更不能看着她死。”贺杰的声音几近哽咽,“叔叔,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求求您让我留下来吧。我相信程亮老婆是瞎说的,夏茵一定不会杀人的。只要查下去,找到证据,就可以还她清白了。”
      “我们当然会查下去,不会去冤枉好人。”刘长浩道。他看着贺杰,不由一叹,道,“算了,你非要留下来我也赶不走,我不管了,今天太晚了,去洗个澡睡觉,有事明天再说。”
      贺杰见刘长浩妥协,不由得一笑,忍住哽咽,道:“谢谢叔叔。”
      “好了,去洗澡吧。”刘长浩笑道。
      贺杰点头,转身向客房走去,他拿了换洗的衣服出来,见刘长浩仍站在原地,便道:“叔叔,这件事先不要告诉我爸爸,我不想他担心。”
      “好,放心吧。”刘长浩答应道。
      贺杰以微笑向刘长浩致以谢意,而后转身走近卫生间洗澡。哗啦啦的水声很快湮没了厨房小茜母女的说笑声,而刘长浩依然独自坐在沙发上,心情愈发沉重。

      这是个不眠之夜。贺杰躺在床上,冲凉消去了他一天的疲惫,却并没有使他的心情得到平静。窗外皎洁的月光清凉如水,他却在这如水的月光里看到了午后烈日下缓缓行进的绿皮火车,看到了窗前那个红色的身影,以及被风吹起的发丝下紫色的蝴蝶。
      贺杰的手情不自禁的在身侧抬起,他的手指有节奏地一一落下,敲打着床沿,发出有规律的声响。他的耳畔响起了那首熟悉的曲子——《梦中的婚礼》。
      时间回到两年前,贺杰从火车上下来,那个红裙女孩也瞬间消失在来往的人群里。他感到些许失落,但这失落注定随着即将到来的实习生活而逐渐消散。那时候小茜在上高三,刘长浩要上班,便是刘妻来接他,他在刘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准时到公安局报道,被分到周科长手下做事。虽然当警察算不上他的理想,只是贺父的一片期望,但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也不会懈怠,所以在公安学院的四年,他的各项成绩一直是名列前茅,贺父亦引以为豪。如今到了邰广,他自然是一如既往地认真工作,向这些前辈们学习。这样一忙起来,便也不大记得那个下午的惊鸿一瞥了。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在一个周末,仍旧是个午后,他应刘妻之邀,到刘家吃饭。饭后回宿舍的时候,他从一条老街上穿过,那条街有些年头了,建筑充满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气息,陈旧古朴,却令人心安。在这条街的一个拐角,坐落着一家小型琴行。贺杰便在此驻足了。
      从橱窗向内看去,琴行里摆着一架红棕色的钢琴,它的颜色有些旧了,不同于当时流行的黑色钢琴,但那种颜色是独一无二的,他曾听母亲说起过她曾经最喜欢的琴——淡淡的棕色,迷人的红光,散发着一种古朴的清香。他曾经不能理解,也想象不出,直到这一天,他看到了这架红棕色的钢琴,他方能明白母亲的执着与爱。于是他走进了这家琴行。
      大抵是中午的缘故,琴行的大厅里空无一人,想必老板在里屋吃饭或者休息。他便径直走到那架琴旁,在琴前坐下,手指覆上白色的琴键。他弹得很轻,毕竟有些年头没有碰过钢琴了,但是没想到,他的指尖按下琴键的那一刻,所有的感情全部回来了,从他的心头一直涌到手指,他弹得流畅,仍是母亲教他的那首曲子——《梦中的婚礼》。
      他忘记了这曲子里叙说的是怎样的故事,他也没有想到,从这一刻起,他所弹奏的便是他自己的故事。
      一曲毕,他的手指离开了琴键。突如其来的安静,令他听到了身后淡淡的呼吸声。他站起身来,回头看去,正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那是个美丽的女孩,她扎着两只麻花辫,穿着一身黄色的碎花连衣裙,白皙的皮肤在眼光下呈现出温馨的淡黄色,有一瞬间仿佛与她的裙子融为一色。她倚在高大的橱柜旁,手里抱着一个卡通茶杯,安静的仿若与空气融为一体。
      贺杰礼貌地一笑,问道:“你好,请问你是这儿的店员吗?”
      “哦。”她收回目光,瞬间的局促被淡然取代,她的脸上露出同样礼貌的微笑,“我也是来看琴的,先生弹得真好。”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她的后颈上印着一朵蝴蝶状的紫花。
      午后行进的火车上,那个红裙女孩,有着与她一样的花,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花。
      贺杰怔住了。
      她把卡通茶杯放到门前的桌上,走出了琴行。
      贺杰回过身来,急忙追出去,却被一个男人挡住。那个男人二三十岁的样子,看起来很成熟,应该是这琴行的老板或店长。他递给了他一个同样的卡通茶杯,杯子里盛着淡淡的清茶,发出悠悠的清香。
      贺杰拿着卡通茶杯,方才明白这是琴行的待客之道。
      “先生喜欢这架琴?”男人问道。
      “嗯。”贺杰点头道,“我进来看看,打扰了。”
      “先生弹得很好,刚才我都不忍心打断。”男人道,“这琴音色不错吧,颜色也很美,适合先生。”
      “我是为我母亲看的。”贺杰解释道。
      “先生很有眼光。”男人道,“这架钢琴是老牌子了,质量很有保证,价格也不贵。”
      “我明白,不过我现在还没打算买。”贺杰道,“过段时间吧,我会再来的。”
      “那好吧,欢迎先生再次光临。”男人笑道。
      贺杰微微点头,放下茶杯,走出了琴行。寂静的街道上,再不见了那个盛开着紫蝴蝶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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