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记》薇玉

4、清溪人家

　　大齐朝永泰九年，初春。和风阵阵，莺歌燕舞。

　　一位怀胎三月的妇人却无暇欣赏这般美景。她躺在床上痛苦呻吟，眼见已经见红，血迹斑斑，心知腹中胎儿怕是保不住，就要流掉了，心中自是悲痛万分。但她仍不愿放弃，尽最后一丝努力，大口大口地喝着保胎药，期待这苦药有用，孩子可以保住。却不知道，此刻腹中胎儿微弱的心跳，已经停止。

　　隐在空中的清薇，见状不再迟疑，立刻像脑海中演练许久的那样，抱元守一，念动口诀，催动宝珠，用力向这位妇人的腹部撞去。说时迟，那时快，魂体一接碰到妇人，好像立马被什么东西吸引一样，一瞬之间清薇的意识就附在了胎儿身上。

　　胎儿又有了心跳，一下比一下有力，仿佛从来没有停止过。前后衔接严丝合缝，这是清薇选择的因果最小、伤害最小的投胎方式。因胎儿幼小且意识全无，清薇的意识很快就与胎儿融合在一起。清薇动动手脚、胎儿也动动手脚，并无一丝不适，反而在羊水的包裹中还很舒服。看来是成功了呢。清薇心下大安。

　　话说这里正是东兴府清州城东三十里的清溪村，一共有刘、李、宋三姓六十多户人家。清溪村因贯穿东兴府南北三州的潮白河有一支流清水河，正从村南流过，碧水潺潺、清溪如带而得名。

　　清薇正是投身到清溪村的一户刘姓人家。家主刘大山是个能干的，娶妻赵氏也是位精明妇人，两人一起育有四子二女，辛苦了半辈子，在村北盖起了八间青砖瓦房、置办下十八亩良田不说，四个儿子还都送去私塾读书识字，个个有出息，是村中数得上的殷实人家。现今两个女儿均已出嫁，四个儿子也都已娶妻。

　　长子刘忠今年二十有八，娶得是同村的李氏。李氏闺名李桂花，与刘忠的亲事，是二人祖父一辈从小定下的娃娃亲。虽然后来李家因给祖父治病几乎掏空了家底，刘家日子却越发好过起来。本来还算门当户对的亲事，越发不般配了。最后刘忠还是依约娶了李氏，村中人人都赞刘家有信义，李氏好福气。

　　其实当年赵氏不是没有想过悔婚，可是李家世居于此，村中三分之二的人家姓李；另三分之一的人家姓宋；刘家只是刘忠祖父一辈几家人，逃避战乱而来。落户在此时，刘大山不过十六岁，家中想让他娶村里姑娘。可他偏看上了对岸安溪村美貌可人的赵氏，看不上村里的其她姑娘。刘家无奈娶了赵氏进门，但也订下了长孙与李家的口头婚约，并交换了信物。李家势大，又没有过错，这娃娃亲又是村中过了明路的，赵氏虽然不喜，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心中没少埋怨公爹，当年为了交好李家、扎根于此，委屈了自己儿子。好在婚后，李氏为刘忠生育了二子二女，赵氏方才好些。

　　如今李氏长子刘学文今年六岁半，是李氏进门三年后才得的；长女刘桃今年四岁多；次子刘学武也快两岁了；次女刘菊刚刚半岁，还是个奶娃娃。

　　长女刘珍比哥哥刘忠小了一岁半，长得眉清目秀，性格也随母亲赵氏勤劳能干，及笄之年，家中门槛都快被媒婆踏烂了，最后许给了清阳镇唐家庄的唐安。唐安是家中独子，稍长刘珍两岁，家中有良田十亩，是好过的人家。当初也有好多姑娘想嫁进唐家，唐母却偏偏选了刘珍，除了刘珍本身是个好的，家中也算殷实，还因听闻刘珍之母赵氏是个能生养的，育有四子二女。女儿随娘，唐母盼着刘珍为唐家多多开枝散叶。刘珍并未辜负唐母的期待，进门后夫妻和睦、三年抱俩，接连为老唐家生了两个男孙，深得唐母喜爱。

　　如今刘珍长子唐松今年七岁半，次子唐柏今年六岁。唐柏以后，刘珍未再有孕。幸而已有二子，很是活泼健康，比起村里多年不孕和只有女儿没有儿子的妇人，刘珍已经十分满足。

　　次子刘兴今年二十有六，娶妻朱氏。朱氏的父亲是清水镇上的木匠，凭着好手艺在镇上开了一家卖木家具和木雕的店铺——木雅居。刘兴十三岁到朱父这里做学徒，跟随朱父学了五年木匠手艺。朱父观察两年，见他聪明机灵又踏实肯干、家中也尚可，一来二去便动了心思想将女儿许配给他。与镇上的人家结亲，刘家自是愿意的。当时问过刘兴又多方打听，得知朱家只有一子一女，儿子朱成年方十七、随着父亲做工、踏实勤奋。女儿朱慧年十五，刚刚及笄，与刘兴同岁。其人品、相貌也都是好的，刘兴对朱家女儿也是有意，便兴高采烈的上门求亲。待婚事定下交换庚帖后，朱父便将一身手艺尽数传给刘兴，不再藏私。又三年，刘兴艺成，迎娶朱氏过门。朱氏嫁妆颇丰，整整十抬，使刘家在村中很是风光了一把。婚后朱氏又很快生下二子一女，赵氏对她颇为看重。

　　现今朱氏长子刘学礼，年方五岁半，长女刘芙年方两岁半，次子刘学信方才半岁。

　　三子刘平更是了不得，今年二十有四，娶得是上溪村秀才王文景家的大女儿王丽敏。这二人正是清薇这一世投胎的父母双亲。上溪村位于清溪村上游，两村中间相隔不远。上溪村、清溪村与对岸的安溪村、丰溪村同属清水镇。刘平的两个哥哥都是十岁起被送到村里宋秀才家的学堂读书识字，赵氏打算着让孩子们念个两三年书，能识字、会算数，出去能找个好点的活计，也不至于被人蒙骗。到刘平这里，同村的宋秀才年纪大了，不再收学生，就被赵氏送到了上溪村的王秀才那里。

　　赵氏本打算让刘平也向两个哥哥一样，谁知三年书念下来，王秀才竟然说刘平是他教过的少见的聪慧学生，努力又用功，应该继续读下去，假以时日或可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刘大山与赵氏反复思量几日后，决定继续供刘平念下去。

　　刘平第一次正是下场科考是在永泰元年。彼时他只读书六载，但他天资过人又远较同龄人刻苦自律，因而此次可以和比他早开蒙三四年的同窗一起下场，殊为不易。

　　王秀才这次令刘平下场原为历练，就算不中，也为三年后第二次科考做准备。因大齐太祖皇帝早有规定，科举考试在大齐初年改为三年一轮。第一年秀才试，学子们须通过县试成为童生，童生们再到州城参加州试。州试考过了，也就正式成为秀才。第二年举人试，在各府城举行，凡是秀才都可参加。考过府试，便是举人老爷了。第三年进士试，是各位举人参加在京城举行的院试。考过院试，就是进士了。不过还需参加最后一场殿试，决定具体名次和所授官职。也就是如果第一轮第一年的秀才试没过，便要等到第四年第二轮时才有机会再考了。是以学子们都十分珍惜每次下场的机会。也常在正式下场前，提前考一次，是为历练，免得正式考试，因没经验，造成一些令人惋惜的失误。

　　在本朝，准许学生下场科考也就算认可学生学成出师了，也意味着王秀才已自觉没什么可教刘平的了。此次下场，刘平虽未取得功名，但积累了下场的经验。他是农家子，十岁开蒙已经晚了许多自幼六七岁开蒙的同窗许多。虽则天资聪颖、读书也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但满打满算也只读了六年书，能得恩师首肯下场，已经很是难得。此后刘平不必再来王秀才处念书，只需每日在家中自学温习，或者上县城书院继续进学。县城书院在整个州府也有些名气，有三位举人老爷坐馆。刘平孝顺，考虑家中情况，并未提出去县城进学，只每日在家中看书，遇有疑惑之处，就积攒起来，等每次过节给王秀才送礼时向其讨教。一来二去，王秀才更满意刘平了。

　　永泰四年，十九岁的刘平再考，虽未中秀才，但考上了童生。这在农户人家已经是不容易了，村中人人高看一眼，夸刘平有出息，赞赵氏教子有方。

　　可是王秀才与妻子贺氏却有些惋惜了。刘平的学问王秀才是知道的，本以为今年定能考中秀才，可是今年的主考大人是范阳卢氏的旁支，这些世家子弟最爱出一些偏题怪题彰显自己学问，寒门学子因为很少得到这方面的教导、准备不足，往往考得不太理想。

　　王秀才的长女王丽，正是十六芳华。贺氏当年是清水镇有名的美人，王丽出落得竟然比母亲还明艳几分，加之是秀才女儿，也是读书识字的，更是难得。及笄后，不少大户人家前来求取，有镇上的，甚至也有县里的。贺氏却都看不中。大户人家虽然富贵，却也少不了妾氏，王丽过贯家中简单日子，要她与丈夫妻妾斡旋，真是难为她也委屈她了。也有中了秀才的寒门学子，只是要不年岁已大二十有二；要不家中底子太薄；要不婆母、小姑、妯娌不好相处。

　　刘平因在王秀才处学习了六年，贺氏观他人品、相貌都是一等的，家中情况也是不差，又常听王秀才夸他学问，便将他列入了准女婿人选，若是今年能中秀才，便是再合适不过了。

　　贺氏的打算，王秀才也知道一二，因此贺氏安排女儿往书房送东西时偶遇刘平，王秀才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一来二去，刘平与女儿竟然彼此倾心。两人早有默契，待刘平这次考中后，便来求亲。谁知竟然不中，刘平怏怏不乐，不敢上门，短短几天，竟然形消骨瘦了。赵氏见儿子如此，只以为是科考未中所致，加之刘平年岁已大，便预寻媒人为其说门好亲事，也令儿子高兴一些。

　　赵氏本来已经默默留意了几户好人家的姑娘，之前怕影响儿子考试，没有提起，现在才将人选说与刘大山和刘平知道。这下刘平也顾不上不乐了，忙将心事说与父母。其实赵氏所提的几家姑娘，已是很出挑了，但与王家姑娘相比，相貌、条件都差了一大截。

　　“既然你有此心思，为娘就代你去王家打探一下。我儿千好万好，王家没有不允的。”虽然嘴上这样说，赵氏心里也是忐忑的。

　　王秀才一家，赵氏和刘大山都是见过的。真是一户顶好的人家。王秀才为人师表、品格端方，其妻贺氏也是持家有道的温婉妇人。夫妻育有二女一子。长女王丽，年十六，明艳端庄、知书达理，那好样貌嫁到县城里也是使得的；二女王霞，年十三，娇俏活泼、伶俐可人。幼子王振，是王秀才中年所得，年十岁，却并不溺爱，教养严格，听说四岁起就随王秀才学字开蒙了。

　　王秀才一家，当年也是避战乱来的，但家底殷实，落户后一口气盖了六间青砖瓦房，置办了十五亩祖产，还有余钱供家中独孙王秀才读书，是上溪村数得上的人。后来王秀才考上秀才出息了，其祖父和祖母却因年岁大了接连生病去世。本朝律法又规定，祖父母去世，孙辈需要丁忧一年。丁忧期间不得科考。王秀才竟是不得已连续错过了两届科考。出孝以后，王秀才又考了一次，未能考中，加上年岁已长，求功名之心渐歇，遂在村中开了私塾，先后教出过两位秀才，在村中威望甚高。

　　王家一家有女百家求，赵氏上门打探心中也是没什么底。谁料王秀才和贺氏并未一口回绝，只说考虑一下，女儿贴心，还想多留一年。这就是有戏了。

　　赵氏欢喜地回家与刘大山、刘平商量对策，三日后第二次上门又对王氏夫妇道：“虽然刘平这次没中秀才，但家中支持三年后再考一次；自家虽是庄户人家，但家中田地半数租给别人种，并不用儿媳们下地种田；两村离得近，往来也方便。”这几句正对王氏夫妇的心，又想到女儿最近对别的提亲人家都是闷闷不乐，唯独听赵氏上门才有了笑模样，刘平又是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赵氏亲自上门两次，也是看中女儿的，便点头应允了。

　　隔天赵氏便遣媒婆上门，订下亲事。只是王家爱女，想要多留女儿一年。能娶到王家女儿，晚一年有什么关系，刘平和赵氏夫妇都是愿意的。婚期便定在隔年刘平二十、王丽十七的时候。

　　隔年初夏，王丽果然依约嫁入刘家，并于次年八月金桂飘香的日子，诞下了清薇这一世的哥哥刘学英，如今已经两岁多了，活泼可爱，深得刘平夫妻喜爱。

　　刘家次女刘珠年方二十岁，在王丽进门三个月后，就嫁到清泉镇上了。嫁得是清水镇上开杂货铺的吴家二郎。婚后育有一子一女，长子吴洪，比刘学英大两个月，女儿吴雪，已经半岁了。

　　四子刘志，今年一十八岁，下月成亲。定下的姑娘是赵氏表妹的女儿周杏花。

　　王氏此次动了胎气，正是因为前来商议亲事的杏花大嫂带来的大儿子周柱，与刘家学文等孩童玩耍，不小心冲撞到了王氏。

　　王氏如今怀胎三月了，腹中胎儿刚刚成型，幸儿因清薇的到来，及时保住了，否则这亲事也要蒙上阴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