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巷13号》和姬

1、一，出租

　　我很喜欢青藤茶楼，不是说它那里的茶如何合适我的口味，也不是那里的点心如何，更不是价格如何好。其实我选择那里的唯一原因就是，她是在西湖边上唯一在高处的室内精致茶楼。
　　所以，一般有什么事情我都安排在这里，比如，和朋友聊天，比如，和同学聚会，又比如，会见租客。
　　靠窗的茶位是我最爱，窗外波光粼粼的湖水，杨柳依依，四季不曾缺少的花卉。
　　人们总是说，在这个城市里的女人都是精致的，或是享受精致的。这个被人们称为盆景般的城市，这个被人认为是养老的最佳地，我所拥有的看上去远远比别人的多。
　　我的对面坐下了一个人，一个新的租客。
　　杨轩，男，31岁，一位成功的职业经理人，在这个私营企业远远多于国营的地方，他是一位有名的国营外贸公司财务经理。
　　所以，当我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万分惊讶：“一个经理居然还要租房子？”
　　按照中国人的观点，绝对是先买了房子。
　　“谁知道，或许人家精明，看现在房价有很多泡沫，所以不愿凑这种热闹。”这是一直帮我介绍租客的容容的话语。
　　应该是吧，我微笑着点头答应看看。
　　于是，我在青藤里看到了这位成功人士。平凡的样貌，眼中却透露出丝丝不凡的男人。
　　“段小姐。”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是的，杨先生，请坐。”这是一个精明的男人。
　　我喜欢和精明的人打交道，这让我很放心。
　　“我对于您在太庙巷的那幢别墅很感兴趣。”
　　很直接的开头。
　　“真是荣幸，那是我祖传的房子，我也一直很喜欢。”
　　“是吗？可是看样子不像是老式的房子。”
　　“那是我哥哥曾经翻修过，那次翻修几乎等于把这幢房子拆了重造一遍。”
　　“哦，那令兄是搞建筑的吗？修地很不错，真想与令兄结交一下。”
　　我恍惚了一下，笑地有一点勉强：“哥哥已经去世了。”
　　“啊，真抱歉，请节哀。”男人显然有一点吃惊和歉意。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对于他的歉意，我早已毫不在意了。
　　接下来他也刻意跳过了我的身世等问题，而我也没有打探他的身世。对于我来说，哪里都是一样。
　　话题谈的很愉快，在价钱上我没有为难他，他也没有为难我。最后，我告诉他那里除了我以外还住着我哥哥两个儿子。
　　最小的段宇十岁在附近读小学，老大段志十四岁，在读初中。
　　“他处于叛逆期。”我有点无奈地告诉他。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最后说：“你可真辛苦啊。”
　　我笑了：“希望未来相处愉快。”
　　他也伸出手和我握了一下：“相处愉快。”
　　就这样，杨轩住了进来。
　　不过奇怪的是小志没有像以前一样对于家里多出地男人有很强烈的反应。而我也不会单纯的认为他开始收敛自己的脾气。
　　他心中其实也是很苦闷的。我想。哥哥死后的一年里，他和小宇在亲戚家辗转。虽不会受虐待，但也少不了白眼。而对于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姑姑，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感。而我又让外人住进他一直珍爱的屋子，并且拿来赚钱。
　　他知道我的经济完全可以负担这个家，可是我依然要把把空余的房子租出去。为此，他向我发过不少脾气，有几次还离家出走。
　　后来，还是被我带回来了。只是不太甘愿。
　　杨轩的出现表示着他全面的失败。
　　他在生闷气吗？应该是吧。我无奈地摇摇头。又或许他从杨轩身上看到了什么？
　　段家人从来都多多少少有一点天赋。
　　所以，当小志在小宇惊讶的目光下向杨轩点头打招呼时，我只是微微一笑。他是有感觉的。
　　杨轩是一个很正经一丝不苟的男人，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然后出门爬山锻炼，然后帮我带早餐回来。八点出门。晚上七点回到家吃饭，最迟九点，十一点上床睡觉。有时回来太晚会打电话报平安。
　　容容知道后嘲笑我弄得像老夫老妻一样。她还笑着对我眨眨眼：“怎么样，一个长期租客，快感谢我吧！”
　　我只能翻白眼。
　　后来有一天，小宇神经兮兮地跑到卧室问我是不是不要他了。我很惊讶，问他为什么。他告诉我说童话里后妈要虐待前妻的孩子，那后姑夫也肯定不会让侄儿好过的。
　　我大笑，搂着他说：“放心，我会呆在你们身边，直到你们不要我为止。”
　　“我不会不要姑姑的。”小男孩扑到我怀里，“我要永远陪在姑姑身边。”
　　我点住他的唇，小孩的唇软软温温的：“嘘，不要说永远，起码，现在不要说。”这个词太承重了。
　　“为什么？”
　　“等你大了就知道了，等你长大以后，如果想起这个词再跟我说，好吗？”我诱哄着他。
　　小宇有些害羞地躲在我的怀里。我拍拍他的背，特别允许这个患得患失的小家伙在我这里过夜。
　　睡觉前，照例要喝一杯牛奶。
　　到厨房倒奶的时候，看一个阴影坐在客厅，没有开灯，是杨轩。
　　他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看。我也平静地回视他。
　　好半饷，他才开口说话：“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双亡了留下我和妹妹两个人，我们是由姑姑抚养大的。姑姑待我们很好，我还可记得她总是温柔地哄着我和小妹睡觉，记得有一次我告诉姑姑，我要永远和姑姑在一起，而姑姑的回答也是……后来，她失踪了，丢下长大的我不见了，我找她，找了很长时间，长到我开始忘记自己是谁，但是，终于还是……”
　　他看着我，带着眷恋和后悔，然后他闭上眼，有点喃喃自语的说：“我忘说了，我真的还是把你的话给忘了吗？姑姑，您早就料到了，对吗？是轩儿的错，轩儿真的错了……”
　　我叹了一口气：“既然已经忘记了，何苦再苦苦追寻着呢？既然已经错了，不妨就让它这么错到底？”
　　说完，我留下呆愣的他，回到自己的房屋里。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像世外桃源般地方，梦见一幢古朴典雅的小木屋，梦见一个美丽的古装女子还有两个也是一身古装的小孩，一男一女。
　　突然，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男子在朝天吼叫：“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愿和我在一起，为什么要离开我——姑姑——”
　　待我张开眼时，一颗泪从眼角滑落。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一天接着一天。直到有一天，杨轩突然跟我们道别了。
　　他只对我说：“你说的对，有一些事，再追究也没有什么意义了。而且，知道她过得很好，我也应该满足了。”
　　边说，他边深深留恋地看着我。
　　然后，他又蹲下对小宇告别：“有些东西如果记得那最好，但如果忘记了，就让它去吧。”
　　就这样我的第一任房客就这么走了。
　　而躲在门后看着他离去的小志，在我进门的时候，他问：“你们前世也是姑侄关系？”
　　我笑笑：“不是。”
　　我的前世和他的前世毫无关系。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另外一个人问我：“如果我长大了以后，说让你永远和我在一起，你会吗？”
　　“不会，”我笑着摸着他可爱的脑袋，“无论是谁，我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