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之交戟》于快

7、独行

　　润玉面上一片镇定自若地独步在幻境中，心中没来由的烦躁却愈演愈烈。那个幻境神智混乱地被他丢弃原地的画面总是跃然脑中。

　　呵，润玉暗嘲，难不成真把她当成自己的天后了？

　　走了许久路，凡人之躯不禁有些乏累，润玉掀袍在旁边的乱石上随意坐下，闭目沉心静气。

　　穗禾精神恍惚，无数画面在她眼前纷至沓来。有时是旭凤与锦觅浓情蜜意地依偎在一起，他们转过头对她说“穗禾你罪大恶极，去泣娑罗赎罪吧”。有时是身穿帝袍的润玉面目狰狞，抓着她不放道“旭凤不爱你，他只爱锦觅，他想要你死！”

　　穗禾抱头痛哭，忍不了这烦躁就把头往地上磕。血顺着脸颊流下，混合泪水使整张脸变得狰狞可怖，眼神却程亮地发光，地狱猛兽般盯着润玉离去的方向，一字一句道：

　　“不，我不会这么被丢下！”

　　这世间少有轻浮的心想事成，大多是沉重的道阻且长。信仰走出来的是求仁得仁，执念走出来的是两败俱伤。可惜，疯魔之人向来以伤疗伤，他们不在乎那点伤害，只求在伤痛中能寻觅到一丁点甜蜜。害人害己的一路不回头，也绝不后悔，只因他们是一群嗜毒了甜放不开口的疯子。

　　润玉觉察到响动，睁眼看到的便是一个鲜活的寻觅不可追过往的亡灵。她活在自己浓烈的世界中，穿过千年时间阻隔站在他的面前，仿佛在嘲笑他说：看啊，我做到了。我勇敢的直面不可放下的执念，而你龟龟缩缩地用寂寥麻痹自己，告诉自己寂寥才是最合适的。他人灯火欢唱，我自独饮薄凉，才是最美的成人之道。

　　可你不甘，你若甘心何以满目繁花似锦，心中寸草全无？你若放下，怎会闭目是夜睁眼是黑，满天星芒分不得半点光辉？你若自由，伤痛怎能午夜梦回凉你入骨？

　　凄凄凉凉的冷着不如欢欢喜喜的狂，至少在你给自己的梦中是一片温馨桃园，亲恩俱在，不念无伤……

　　润玉感到一阵恍惚，再睁眼是一片不见五指的黑暗。他想摸索周围的环境，突然一股冰冷袭入心中，沉寂多年的心跳声咚咚鼓响在耳侧。润玉强自压下，沉重的呼吸渲染焦虑萦绕身旁。

　　一道刺目的光伴随石门响动的声音打在他的眼睛里，润玉抬手遮住。接着借助光亮的照射，他看清了他此时的躯体。

　　孩童的柔软手掌，往下是粗步麻衣裹覆小小的身躯。光芒中央一身红衣的女子低低唤道：“鲤儿。”

　　润玉的面容隐在光芒下的阴霾里，那人唤出那两个字时，他明显不自觉的颤抖了下，垂在身旁的小手紧紧握住。

　　女子听不到回应，朝这边走来，脚步声一下一下敲进润玉耳朵里。渐近阴影一寸寸攀上跪坐在地的小人身上。女子俯下身，熟悉的声音响动在头顶，淡淡的香气顺着几缕发丝垂在他眼前，润玉伸手抚了抚。

　　“鲤儿”，女子的声音暗藏悲痛，一双纤手抚上润玉脸颊，“对不起，我必须这样做，很快就好的，你忍忍……”

　　润玉耳中嗡嗡作响，全身起了一阵冷汗。小时候他是如此反抗的，最后失败了，如今是要再体验一次失败吗？

　　女人的手慢慢攀上额前的龙角，润玉感到那双手的颤抖。她是爱自己的，这样做才能让他活下去。

　　润玉终于抬起头，逆光看向女子的脸，淡了几千年的轮廓照进他眼里。那人含着苦意的微笑，是在悲悯他。终于有一个人悲悯他了，他等了好久……

　　洞庭湖畔的风吹在伤口上是刻骨铭心的痛。

　　爱他啊，对他好……润玉神色麻木的走在岸边，血流了一路。他仰头望着天边悠远的云，九重天宫屹立层云之上，遥不可及的光霞中。

　　如果可以，他多希望这份爱是甜蜜的，是长久的，能让他在想起时不再悲痛。洞庭湖中，他的爱是不见天日的黑暗；九重天上，他的爱是求而不得的寂寥。掌控了命运又如何？他掌控不了别人去爱他。

　　你真的自由了吗？

　　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

　　润玉笑了，他当然自由了。没有根，孑然一身，漂泊到何处都无人牵挂。

　　润玉闭上眼，抚摸额上残缺的伤口，那处的血是那么温，在疼痛中源源不断顺着手臂流下。看，他还是能在身上找到一丝慰藉的。手指重重按在上面，更痛了，血流得也更多了。它们温热的包裹着手指，让他的情绪不至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中沉沦。

　　“喂！”一声响打破了他沉溺的自残，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我不会让你丢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