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相交 ...
-
穗禾默了默，抬起手一巴掌打了过去。
小少年来不及做出反应，再次被掀翻在地。
穗禾看看自己的手，又瞟了瞟没力气爬起来还击的孩子，心情甚好地蹲下身，一手捏起他的下巴，轻快傲慢的开口：“润玉？是叫这个名字吧。你以为我看不到你眼里的东西吗？”
她细细打量那双漆了黑墨的瞳子，它不显山不露水地遮盖了一切心思。
几乎在一瞬间，穗禾就嗅到了那股最熟悉、最讨厌的气味。她从小最擅长察言观色，怎么能相信一个人嘴上说出的话呢？越是不堪的心思，隐藏的越深，亦越是喜欢用冠冕堂皇的话来装点。
她手上的力气加大，带着快感和恼怒：“你在故意靠近我。猎人捕食猎物最常用的伎俩，就是先抛出最美味的食物，引诱其坠入陷阱，待它被完全掌控时再慢慢剥皮剜肉。”
“你表演的这么好，怎么能在一开始露出那种眼神呢？那种想将我碎尸万段的眼神。我们可是同类人，几句话的伪装骗不了我。是什么让你生这么大气的呢？”
穗禾洋洋得意的语调像在凌迟垂死挣扎的玩物。她享受自不量力挑衅的失败者是如何跪在她脚下哀嚎的。
“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
小少年喑哑的声音平静的响起。
“嗯？”
他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气无波无澜道：“不会让我抛下你。”
穗禾不知道他在讲什么，她的记忆只到被邝露击落入幻域，但——“你当真了？这么显而易见的谎话，你居然放在心里了？你这么蠢，真是活该落入这般田地！”
那一刻，他是真的在等她的回答。
然后，被当心捅了一刀。
羞耻、恼怒、怨恨瞬间袭满心头，甚至还有一丝苦涩的难以置信。他低垂下眼，苍白的手指却紧紧抓住掌下的泥土。
他从不期待这句话是真的，也不在乎真假。她说只有他，他拼死把她护住；他说他不是旭凤，她回应不会让他把她抛下……如今她亲口回应当初不过一场笑话，用他最讨厌的嘴脸，吐着最诛心的话，把他不知何时付出的真心狠狠踩在脚下。
润玉低着头，低轻的笑声从他嘴里传出，声音越来越大。
穗禾不解地看着他。
只见他抬起头，一双眼睛熠熠生辉，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穗禾的样子清晰地映射在那双瞳孔里。
站在凌云之巅、众仙首位迎娶她的那位天帝又回来了。
“本座给的东西，本座不想收回，谁也不能动。”
雨势更大了，一道闪电划过，随机奔腾而来的怒吼在密不见光的层云苍浩间撕天裂地。声光咆哮在他身周，在黑暗降临的前一瞬，穗禾错过了那双眼底深掩的痛苦。
这句话后天地沉寂，雨声突然淡化了一切声响。沉顿的意识逐渐侵蚀大脑，润玉执拗的样子不断盘旋在脑海中，穗禾费力地眨了眨眼，昏倒在地。
珠罗帐中，一位梳着妇人髻的女子睁开双眼。她脑中一片空白，散碎的记忆中只有一位男子，她时常欢喜地跟在他身后。这男子似乎是她表哥，她最大的心愿便是嫁给他。有一天，她如愿以偿，穿着嫁衣等待着婚礼的开始……
往后的记忆一片混乱，女子皱眉烦躁地轻捶头侧，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更多。
“吱呀——”
房门被打开，一道身影轻声走进。
“谁？”
女子警惕的问出声。
一道低柔恭敬的声音从旁传来：“夫人，您醒了？”
声音的主人走进里屋，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欣喜的来到床畔。
“您终于醒了，都怪小橘照顾不周，才让您染了风寒。您已经昏迷三天了，全府上下都急坏了。”
小橘愧疚地跪在女子身前，眼中隐隐含着泪花。
女子看着跪在眼前的少女只觉荒诞茫然：“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周围的陈设全然陌生，女子的手恐慌地紧紧抓着被角。
“夫人不记得小橘了？”小橘脸上的恐慌茫然不比女子少。她惊慌地站起身，似乎想靠近女子，却被其一把推开。
女子警惕地缩在床角，小橘看这架势手足无措，急急跑出门外去寻老爷。
半响，一大群人簇拥着走进房中。
一位年纪颇大的中年人焦急的来到床前：“夫人，您还好吗？我叫了郎中来给您看病。”
他说着，另一个手持药箱的白胡老人便要上前，床上女子看着靠近的陌生人发出一声惊呼：“你们是谁？！别过来！别过来！”
屋内的人齐齐被女子反常的反应吓到。中年男人看向郎中：“夫人这是怎么了？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郎中观察女子的面态，斟酌开口：“夫人愁思成结，瘀滞心脉，身体本就虚弱，此次又感染风寒，恐怕风邪侵心，导致心神混乱。”
“那该如何是好？”中年人只是府中管家，如今男主人不在，女主人又变成这样，如今局面可不是他一个下人能掌控的。
郎中纠结的抚着胡子：“老夫也未经手过这般奇特病症。夫人的病症全因风寒引起，若这几日好生调养，平气养心，兴许过不久病情便能好转。”
管家听郎中模棱两可的语气，低叹口气，知道对方也没有办法，只得将人送走，并嘱咐小橘仔细照顾夫人，一切事端等老爷回来再做定夺。
女子靠在床角听这群陌生人的交谈，心中对自己的处境大感疑惑。不知为何她想不起自己的身份，来自哪里，一切的一切仿佛被蒙在一层白雾中。只有一个疑似是她表哥的男人的身影。
想起自己身穿嫁衣欢喜等待婚礼的情景，又听刚才几人提到的“老爷”，女子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看着床前少女问道“老爷是谁？他去哪儿了？”
小橘见女子主动搭话，又提到老爷，以为她想起什么，激动的想靠近，却又被女子喝住，委屈的后退站定：“老爷是您的夫君啊。他出门去找……”
似乎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小橘飞快捂住自己的嘴巴，忐忑的看着女子。
女子皱眉看着她：“找什么？为什么不说了？”
小橘被女子询问，立即低下头，视线飘忽向下，双手绞着衣襟，不知该怎么回答。
“说话！”女子绷紧的语气里掺杂不安的躁怒。
小橘即刻跪在地上：“夫人便是因为这事才染上风寒，如今夫人您不记得了，小橘不知该不该告诉您。”
她小心抬起头，口中试探道：“郎中和管家都交代让您平气养心的，小橘害怕夫人知道后会气坏身子。”
小橘话语里透露的信息让女子想起记忆里的那名男子，莫不是他出事了？
“如实说！”
小橘脸色略微苍白，不知是被女子吓得，还是真的担心她的身体。
“老爷每年都外出几次，去找那位姑娘。您这次也是因为这事，困扰心绪，不慎跌入湖中，染了风寒昏迷了三天才醒来。
“那位姑娘？那位姑娘是谁？”
莫名的恨意和不甘涌上心头，女子不知这股情感从何而来，但它占据心头几乎淹没了她所有心思。她想起一些片段，好像是她向一个人哭诉只要有谁在，便不会有人喜欢她。
“那姑娘是谁！那姑娘是谁！”
小橘被她突如其来的歇斯底里吓到，却不敢怠慢道：“奴婢也不知那位姑娘是谁。自您成婚起，老爷的心里好像就装着一位姑娘。”
她犹豫着看了满脸愤怒的女子一眼，“他从没和您同房过，成婚几年，老爷一直宿在书房。您曾和奴婢提起过，老爷不知怎得时常梦见一位姑娘，甚至觉得那位姑娘才是他命中注定的爱人。”
“老爷到处寻找也没有那位姑娘的踪迹，但他铁了心的，每年都会外出寻找，并且因那位姑娘对您十分冷淡。您时常在夜里哭诉，若是他寻到了那位姑娘便会毫不留情的休了您。”
小橘的声音越说越低，同时看着床上那位主子的神情。到最后，主子的脸上闪过一抹疯狂痛苦的癫狂神色，吓得她直接噤了声，猛然垂下头看着地面。
“表哥，表哥……”
床上传来女子的喃喃声，她现在思索什么，语调缓缓的，轻的虚无缥缈。
房外有脚步声传来，管家敲了敲外屋的房门：“夫人，老爷回来了，您要去看看吗？”
女子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沉默半响，她掀开围在身上的棉被，一只手下意识的举起。小橘见状，几步上前恭秉地扶着女子的左手，为其穿装打扮。
女子全程沉默，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小橘不敢出声，在一旁手法利索的收拾。
正堂中，一名男子负手而立。听到身后的响动，转过身来。
女子看见男子的一瞬间，一路来内心的悸动全部停下，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奇怪的感觉。男子的身上仿佛有一种奇怪的魔力，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不知内心的选择是靠近还是离开。
男子站在堂中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重的雕塑，压在她的目光中。正犹豫该如何应对时，一道清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女子被这声音勾的一怔，脑中一切声响都消失了，只剩一句话在回荡……
他在混沌中醒来，忘记一切，只记得曾有一位深爱的姑娘。他环顾四望，周围没有那个姑娘。
后来一群人找到他，从他们口中得知他还有一位妻子。
他猜想他的妻子不知是不是那个姑娘。
直到他看到立在堂外的那名女子，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他的心中没有一丝爱慕的波动。
她不是。
但心中却有另外一种情感，好像什么漏了一处，又好像什么曾被狠狠的虐待。整颗心都叫嚣着报复和控制。
于是，一句话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他说——
“你是我的，不准逃。”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相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