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城诀》公子有痕

46、永别

　　凤城，一个普通的小茶楼里。

　　梦溪的心，突然没来由地一惊，手中的茶杯落在桌子之上，而后滚落在地，摔个粉碎。她整个人面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俊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忙问：“怎么了？”

　　梦溪捂着胸口，一阵又一阵的心慌，几乎要将她吞没：“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俊野哥，我觉得珏并非是去扬州查探情况，而是……而是已经联合洛堂主等人与清兵交战了！”

　　闻言，俊野也不由地怔愣：“去了这么多天，一点消息都没有。事情的确没这么简单。那我们现在立刻前往京城！”

　　梦溪心下慌乱，强忍着眼泪，立刻与俊野一同前往京城。

　　路途遥遥，忧心忡忡，一路上，梦溪有多次急得想要大哭出来，可是都被她忍住了。她的心从来都没有像这次这样忧急过。慕容珏，你不可以有事！绝对不可以有事！

　　旷野茫茫，秋风瑟瑟。一场秋雨过后，壮士的鲜血，汇聚成河，随着雨水流向远方，涉入泥间。

　　梦溪和俊野赶到的时候，交战已经结束，看见的，便是这样凄惨的景象！

　　“珏！”忍不住心下的悲凉，梦溪大喊一声，迅速冲向那横七竖八的遍地尸骸中，疯狂地搜寻着慕容珏。

　　一具又一具辨认过去，都没有看见慕容珏。她不免心存侥幸，以为慕容珏可能没死，心下不禁掠过一丝难言的惊喜。可是，这丝惊喜还未持久，便听到俊野凄厉的声音响彻在天地之间：“小珏！”

　　梦溪心下大惧，迅速朝俊野飞奔过去。当看见他怀中躺着的面色苍白的人时，梦溪突然觉得，世界再也没有光明，只剩下一片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珏？”她缓缓地蹲下身，想要仔细看清楚慕容珏的脸，或许，等看清楚了之后，会发现，那个人，不是慕容珏呢？她怀着这样一丝希望，幻想着。可是，事实就是，那个死去的人，就是慕容珏。

　　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深切的悲伤，痛喊出声，“珏！你醒醒啊！我是梦溪，我是梦溪啊！你醒过来看看我啊！珏！你不可以就这样睡过去了！不可以！”

　　她从俊野怀中抢过慕容珏的尸身，紧紧地搂在怀里：“慕容珏！你混蛋！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你不要我了，不要辰儿了吗！慕容珏！你给我醒过来！醒过来啊！若你不醒过来，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你听见了没！慕容珏！”

　　可是，慕容珏紧闭的双眼，始终都没有再睁开。他已经死了，怀着对梦溪，对辰儿，无限的愧疚，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珏！”梦溪的眼泪，浸湿了慕容珏本就被鲜血染红的衣裳。

　　从前，每每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裳，他都会将她搂在怀中，温柔劝慰。可是现在，无论她怎么哭，怎么伤心，他都不会再醒过来安慰她了……

　　俊野发觉慕容珏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便问：“小珏手里握着的是？”

　　梦溪忙看向慕容珏的手。那里，握着的，不是别的东西，就是她当年送给他的木偶！

　　梦溪想把木偶取出来，可是，慕容珏握得很紧，很紧……

　　他握着的，其实不是人偶，而是梦溪的心！她的心，从此便随着他离开了这个世界，再也不会重生。

　　“珏……”梦溪绝望地唤了一声，唇角，含着一抹决然的笑意，“你等我……”

　　就在梦溪准备将长剑抹向自己的脖子之际，却被俊野及时制止了：“梦溪！你在干什么！你不要辰儿了吗！辰儿还那么小，失去了父亲，难道你还要让他失去娘亲吗！”

　　“辰儿……”梦溪捧住脸，痛哭不已。是啊，她怎么忘记，她还有辰儿，还有慕容珏在世上唯一的骨血呢？原来连死，都是件这么困难的事……

　　梦溪只觉一阵天璇地暗，眼前一黑，什么事都不知道了。

　　苍茫的大地上，遍地菊花绽放，一片绚烂。这原本是一派花开蓬勃的景象，在此刻看来，却是充满了悲凉。

　　这是慕容珏死后的第二个秋天。

　　一座土丘，高高隆起，在遍地菊花中央。土丘之后，伫立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秋风过处，梧桐树叶纷纷凋零，落在土丘之上，仿佛下了一场梧桐雨。

　　土丘前，伫立着一个墓碑，墓碑上用黑色肃穆的字体写着：先夫慕容珏之墓。妻：慕容梦溪，立。

　　梦溪将慕容辰抱到慕容珏的墓前，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珏，你看，这是我们的儿子，我带他来看你了。你很想念我们，对不对？我们也很想你。”她的眼眶已经湿润，却仍旧保持着笑容，“珏，你听，辰儿已经会讲话了呢！”

　　她亲了亲慕容辰稚嫩的小脸，笑道：“辰儿，你瞧，爹爹在这里睡得很香呢！辰儿是不是很想爹爹？快叫爹爹呀！”

　　慕容辰乌溜溜的眸子转了一转，张开嫩嫩的小嘴，用极为稚嫩的嗓音唤道：“爹爹。”又睁着浸满天真的双眼，问道，“娘亲，爹爹为什么在这里呢？这里好冷啊！”

　　梦溪目光一黯，却还是强颜欢笑：“等辰儿长大了，娘亲再告诉你，好不好？”

　　慕容辰乖巧地点点头：“只要娘亲不哭，辰儿就听话。”

　　梦溪心下一酸，将慕容辰紧紧搂在怀中，搂着他，就好像搂着慕容珏。慕容辰，他们的结晶，如今是她唯一的寄托。她心下对慕容珏道：“珏，你放心，我一定会将辰儿好好带大。还有啊，我、俊野哥、冬雨姐，我们现在在深山的小溪边建了一栋屋子，我们过得很安定，很幸福。你不用担心我。为了辰儿，也为了能让你安心，我已经放弃报仇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只要辰儿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我便心满意足了。”顿了顿，又叹息不已，“如果你还在，那该有多好……”

　　京城，行刑台。

　　玉尘抱着她和洛月痕的儿子，站在众人之中，红着眼眶，强忍着眼泪，痴痴看着已经被推上行刑台的洛月痕。

　　当日死战，洛月痕侥幸活了下来，只是被清兵抓住，等来年秋后处决。

　　这一日，便是洛月痕以及其他反清复明之士被处斩的日子。

　　即便被关在牢里一年，洛月痕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憔悴之感。他整个人依然如挺立在寒风中的青松，笔直，绝不弯腰。

　　在人群中，他一眼便发现了玉尘。看着玉尘，又看着玉尘手里的孩子，洛月痕的眼中满是不舍。可是他的脸上依然嵌着浓浓的笑意，仿佛在跟玉尘说：“玉尘，莫要舍不得我。你和孩子，一定要好好的。”

　　玉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滴落。但迅速便被她拭去。她再次看向洛月痕的时候，朝他露出了甜甜的微笑。她要在他死前，给他留下最最美好的记忆。张口，无声地对他说：“我，柳玉尘，永远爱你洛月痕……”

　　最后一刻，玉尘和洛月痕依然相互笑望着。彼此的微笑都深深烙印在彼此的心间，永不磨灭。

　　玉尘的脸上依然保持着笑意，哪怕泪水已经沾湿了容颜。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人群中，许久，许久……

　　“我，柳玉尘，永远爱你洛月痕……”

　　溪水潺潺，落日的余晖倒映在其间，仿佛披上了一层亮丽的绸缎。再加上落花点点随流水，悠悠飘去。这山谷的景色，美得令人心醉。

　　梦溪着一身民妇的衣裳，蹲在溪边洗衣服。慕容珏悄悄来到她身后，一束鲜花，呈现在她面前：“喜欢吗？”

　　梦溪的脸上是难言的惊喜，唇角含笑：“喜欢，很喜欢。”

　　伸手想要去接，触碰到的却是一丝凉凉的空气。一片梧桐树叶孤单地落在梦溪掌间。

　　梦溪怔怔地看着那片枯黄的叶子，泪水瞬间便模糊了视线。

　　她再次蹲在溪边，看向遥遥不见边际的天空，慕容珏的笑脸仿佛便呈现在了白云间，他在对她微笑，真切地微笑。

　　“珏……”梦溪伸手将那片梧桐树叶递给了慕容珏，“这是你最喜欢的梧桐。是不是只要我每天都站在梧桐树下，你就会来见我了？”

　　明明触摸到的只是空气，可是在梦溪心里，她仿佛已经触碰到了他的手。无论天涯海角，无论生离死别，都依然，执手永相随。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