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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狱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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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奉天府里摆着热闹酒席,犯人则押送到奉天府后侧的监牢暂时放置。
囚犯的待遇,是布满虫眼的白菜帮子和根本没有削皮的土豆块胡乱炖成一碗汤,搭配全国牢房同款噎人干粮。
徐氏一面难过,一面偷偷拿出自己这几天藏在林诺衣服里的烤苞米粒,小心的分给女儿们,虽然硬得硌牙,但好歹含着还有些香味,劝几个女儿多吃一点下饭。
徐氏哪里想过,她这一个当家主母,如今连小小的新鲜玉米都拿不出来,曾几何时,她赏给下人的金瓜子都比这玉米粒大,她给女儿们准备的嫁妆都是金山银山,她每顿饭为全家准备的都是盛宴。
林墨拿着杂菜汤,仿佛没有味觉般的往下咽,已经不想再去怀念自己在京城最好的酒楼一掷千金请朋友的时日。
林牧则一口馒头一口汤,闲来无事也在走神,感觉这汤水明显比京城要咸,前段时间野外喝的水也比京城的井水要多点碱味,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此处的人和野外的植物应该都是口味偏重,也不知道这边种地用的什么施肥?
这干粮虽然看似和京城监牢的一样难以下咽,但却是个馒头的形状,他这一路从京城到北方,吃的饼越来越少,馒头越来越多,面的掺的也更多是黄色玉米面而不是红色高粱面,嗯,可能还有些什么别的,脏兮兮看不出来。
再看那些狱卒吃的,是豆腐红薯茄子豆角还有粳米,穿的衣服不是桑麻而是棉布的,多多少少透露了当地的农产与京城不同的特点。
年轻狱卒张三偷偷观察这些犯人,疑惑的说:“老李,这几个人也都是俩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我瞅着没啥奇怪的,咋还劳驾咱将军亲自去接了呢?”
老李没他这么强的好奇心,另外也知道一些情况,卖着关子拱了拱嘴。
张三笑嘻嘻的给老李斟了茶。他们当差时间不能喝酒,老李就好喝口茶水提神。
老李喝了茶,这才细细解释道:“还不是因为宁古塔那边缺人。
这些年家里有些能力的都托人找关系的把孩子往京城送,八旗子弟更不必说,早早投奔宗室旗主了。就算那些没啥本事的普通百姓,也都想方设法的考功名入关,谁在这穷乡僻壤待着啊,就连家里生女儿的也能通过选秀、当丫鬟的法子把全家带去南面享福。
这几年不说宁古塔了,连咱这都喜事儿少,白事儿多,那些个岁数小的成天想着往外奔,也不着急结婚生娃娃,可把将军急坏了。
你别看这才六个人,加个奶娃娃才七个人,瞧着不起眼,这可都是劳力啊,宁古塔那边好不容易盼来几个新囚犯,能不高兴吗?而且这代表着什么?这代表着皇上想起咱们北边来了,以后要是能御笔一挥,多点关照,且把咱这的税收降一点,待遇提一点,咱这也不至于流失那么些人口。”
张三点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
老李反过来问道:“话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不去考个功名呢,在这跟我干这不见天日的差事?”
张三不好意思的笑着:“那不是学问差,没考上嘛,再说啦,这活比种地体面,起码也是吃皇粮的差事,我知足啦。只是我脑瓜笨,分析不出来这么多道理,还得您以后费心多教教这里面的门道,也够我一辈子用了。那您说,将军真要一路送他们去宁古塔啊?”
听到这句,徐氏心念一动,这盛京将军糊糊涂涂的,或许能……
老李喝了口茶继续说:“那不能,那得是啥规格待遇啊,就算将军没谱,非要送佛送到西,杜先生也不会及时阻拦的,还有那么多公务要处理呢。赵大人亲自押送就很给这些囚犯面子了。”
“我寻思也是。”张三无意扫到徐氏,发现这妇人一直盯着他跟老李,也不知道在寻思什么,是不是有什么需求。
张三忍不住上前,自以为亲切的问道,“你瞅啥呢?”
吓得徐氏一个机灵,“大、大人……”
“啥大人,就俩狱卒,”张三奇怪这人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咋的了?你说啊。”
徐氏更紧张了,但想到她要求的事情之重大,只能狠心咬牙闭眼脱口而出:“求您俩一件事……”
老李的茶碗往桌上一放,神色有些沉重。犯人所求的事,一般都不是他们这小小狱卒能帮得了的,这妇人想说什么?
“大人能不能帮我把我这小儿子送出去,他本来就是个奶娃娃,就说他饿死了,您帮我找户人家托付,或者把他卖给人伢子都行。我家怕是只能留下这一丁点的血脉了,不能让他也跟我们去那种地方等死啊!”
“这……”张三到底是新来的,心软又没底气的回头看了老李一眼。
老李摇了摇头,“没得奈何,你们一个个都登记在册,这孩子脸上也有发配刺青,谁人敢收?你就算狠心给他划花了脸,毁了容,我们俩个小小狱卒,也是没法带着孩子出这牢门的,当这牢房是自家开的,逛大街似的在包里藏个孩子出去,能没人管没人发现?太天真了。我们这差事还要不要了?我们今天活着领的赏钱还能不能活着买菜回家了?”
张三这才醒悟过来,怎么能因为罪妇的话动摇了自己的铁饭碗呢?狠狠瞪了徐氏一眼,气她差点利用人心善良,来毁自己前程。
徐氏一个希望落空,马上又想起了另一个希望,他们俩是小小狱卒没有实权,但是她知道有实权的人啊!
“两位狱卒大人,那这样好不好,我这三个女儿都是知书达理才艺俱佳,你看看我这大女儿的容貌已经能看出姿色了,那俩个小的渐渐也会出落成美人的。求两位在盛京将军面前说句话,让将军收了她们三个。”
“娘……”要嫁给将军那样的粗人,林喜心里还是不乐意,更别提连“嫁人”都算不上,无名无分的了。但她路上经历了那些事情,已经开始认识到现实比想象的更残酷,只能默默流泪。
林巧林诺却已经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听母亲的安排,什么反抗的话都不敢说。就连林墨也默认母亲的决定。
“哈哈哈,你开什么玩笑?”张三不禁笑了起来。
“真的,您把她们打扮好了呈给将军,肯定能得到将军的赞赏!”
徐氏一个官员夫人,此时如同那种低贱之地众女的妈妈,女人为了存活下去会做出怎样的选择,范围十分有限,不择手段要活,甚至必须出卖尊严,低头求生存。
林若谷的死去,让她更加坚定要想尽办法让女儿们活命。
她们没有直接进入顺天府而是进了监牢的时候,徐氏就有些失落,她在见到盛京将军的一瞬间就在想办法要让女儿们跟着盛京将军,但是苦于荒郊野外没有让女儿爬上位的机会。
“哎我的天,你们这些女人真可怕,就想自己咋逃离是吧,也不怕沾了事端把将军拉下马。”张三举一反三的想到了将军违法乱纪的严肃后果。“再说了,堂堂盛京将军,什么样的女人不能有,那长的跟瓷娃娃似的外国洋妞他都不稀罕……”
老李拍他脑袋打断道:“瞎说什么呢你!杜先生都辟谣了,我看你不要脑袋了。”
张三也没多疼,心里估计老李也是这么想的,就嘻嘻一笑。
顺天府的招待大概第二天仍没结束,这群犯人的后续安排还一时没有着落,老李不时去其他地方巡视,张三早看腻了别的囚犯,就独自跑来,有一搭没一搭的想跟这几个京城重犯闲聊天。
林墨试着想要套话宁古塔的情况,但啥也没问出来。也不是张三嘴严,只是他一个狱卒,就没离开过这个地方,盛京和宁古塔更是许久没有犯人押送往来。
张三问:“你们在京城是大人物吧?我听说这年头京城里,驴子比马贵,因为达官贵人都爱吃驴皮熬制的阿胶,肉还能做火烧,你说我弄一批驴去京城卖,能挣到钱不?”
“这种事情,我们不懂,在京城我们是书香门第,不做什么买卖的,大人,我先去睡了。”林墨息了聊天的心思,不愿意跟狱卒扯这些市井小民没用的事务,闷头跑到里面去装睡。
“哎,你知道吗?”张三又问林牧。
林牧倒是有过各种自立门户独自赚钱的念头,上市集卖火烧也曾是其中一项,认真回答说:“阿胶先前可都是贡品,如今产量大了,也是京城王爷们才能做的买卖,你想跟做阿胶的小商贩私下交易,人家会说来路不正品质不好不敢要。”
“这样啊。”张三有些失望,只好再去想别的营生赚外快。
下午,盛京将军仍然酒醉不醒,还是杜先生传话,让赵铁柱将军押送犯人继续前往宁古塔。
而王将军在平板车上醒来,枕着的全是粮食蔬菜,七八只粉嫩健美的猪拉着平板车,猪和车在一个大船上,大船上还有满地乱跑的鸡鸭。
“大人您醒了,快启程了。”庄稼汉说。
“你是……”
“这些猪是我养的,盛京将军让我赶猪送大人回京。”
“哦。”王将军拍了拍自己酒醉的脑袋。他已经不记得那日盛京景象,只记得杯盘狼藉满嘴油腻,然后又在澡堂子里洗了个痛快,盛京将军用行动解释什么叫“呜叻嚎疯”,真是一通乱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