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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红线铃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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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将地窖中被囚禁的众人放出来了,还……”土地公忽然顿了一下,微微抬头偷偷觑了一眼背对自己的少年,用袖口擦了擦鬓角的薄汗,“还找到了小神误以为穗禾公主要寻的那只孔雀,她并无大碍,只是吓得不轻。听她说那日那群畜生绑了她,其中有人欲对其不轨,为首的那妖物怕卖不上好价钱…就…把那个人给分食了……”
青寻点点头,转过身:“这几天辛苦诸位了,小神不胜感激。”说着便拱手作揖。
几个土地吓得不轻,忙摆手道:“上神严重了!严重了!只是穗禾公主她……”
青寻看向一旁紧闭的房门:“公主无碍,毋需担忧,不日我们将返回翼渺洲。”
送走了四方土地,青寻一推开门便看见香雾缭绕间,穗禾沉睡的面庞。
即便是梦里,她仍紧蹙着眉头。
青寻撑起结界,收起加诸自身的限制,恢复往昔的模样,青衫磊落,发丝胜雪。周身黑气涌动,片刻间阿寻便在他面前凝实,与自己别无二致的眉眼此刻尽是嘲弄:“你要做什么?”
青寻面无表情地绕过他,径直走向躺在榻上的穗禾:“你不是都知道了么?”
这场景如此熟悉,只是身份却做了调换。
阿寻耸耸肩,无所谓地靠在一边,看着青寻将人抱在怀里,单手掐诀,冰蓝色的光柱自手中倾泻而出,似乎带着凛冽的气息,撞上青寻腕上用一根红线系起的金色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寻抬手,看着手腕上亦发出声响的铃铛挑了挑眉:“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被个小娃娃锁魂。”
那日穗禾被青寻带回来就一直情绪不稳,不许青寻脱离她的视线,即使睡下了也是不停惊醒。直到青寻燃起安神香,穗禾才渐渐睡着,陪着她折腾到后半夜的青寻不慎打了个盹,再醒来,却不见了穗禾的踪影。
青寻在宅子里找了个遍,甚至放出神识搜索全城,却未寻到穗禾的半分气息,正当他要召出四方土地的时候,穗禾却又忽然出现,衣衫之上沾染的彻骨寒意甚至让修炼水系法术的青寻都不免打了个哆嗦。
只是这寒意似曾相识。
青寻未抓住脑中一闪而过的灵光,只开口道:“你去哪儿了?”
穗禾未答,从怀中取出一条挂着金色铃铛的红绳,不由分手地牵起青寻的手,系了上去。
待青寻反应过来,这才发现那铃铛之上竟有锁魂。
穗禾面色惨白,连嘴唇都是青紫色的,她开口,不知是冷还是怎么,声音从喉咙中挤出,带着哆嗦的意味:“凤族有翎,龙族有鳞,我孔雀一族却没什么送的出手的信物。我想了很久才想到做这铃铛,同时在其上加了一道锁魂,日后,六界之内五行之中,只要摇响铃铛,无论你是去到幽冥还是大荒,姐姐都会来找你。”
青寻皱皱眉,锁魂原是术法里最简单却也最麻烦的一种,简单是说它极易修习,麻烦是说锁魂虽无伤害,但一旦使用便是烙于灵魂的印记,除非施术者魂飞魄散。
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标记罢了,然而有仙家喜欢在用锁魂的时候再加些折磨人的法术,故此一般没有人愿意被施加锁魂。
只是……
青寻抬手轻轻抚摸,腕上的铃铛金光闪烁,他脑中掠过无数思绪,却仍想不出何等法术能让穗禾凭借一只铃铛便知道他身在何处。
良久,他忽而抬眼:“姐姐,你的金绫呢?”
“嗯?”穗禾似是有些发懵,手腕一翻,本命法器便浮于掌心,“在这儿,怎么了?”
青寻却是一把夺过,穗禾未有防备,待回过神来已然来不及。
未被术法催动的金绫被青寻轻易抖开,看着金绫上缺失的一截,青寻气得浑身发抖:“穗禾!”他第一次这样直接地叫她,“你是不是疯了?”生生割裂本命法器无异于抽筋削骨!
穗禾不甚在意地收回金绫:“无妨,待回到翼渺洲我勤加修炼一番便可,好了,快进去吧。”说罢转身欲走,青寻一把握住穗禾的小臂,却换来她倒抽冷气的“嘶”声。
他忽然想起穗禾衣衫之上似曾相识的彻骨冷意从何而来。
忘川之下,九幽之气。
青寻不顾穗禾的躲闪,强硬地握住她的手腕,掀起她的衣袖,衣衫之下伤痕累累,深可见骨。血肉斑驳触目惊心,青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郁结,抿着唇将灵力注入穗禾体内。
“阿寻!”一切都进展得太过迅速,穗禾完全没想到青寻会这样做,连阻止都来不及。
收回灵力,青寻缓缓放下穗禾的手:“你去了忘川。”难怪那铃铛之上的光华夺目,难怪能知晓他的所在,难怪眼前这个傻瓜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以九幽之气割本命法器,裂七魄三魂,只为了这么一个铃铛。”只为了有朝一日他有危险时,她能来得及寻他。
青寻甚至无法用言语表达此刻心中的情感,震惊?愤怒?酸涩?
“对不起姐姐……”青寻低下头。
他开始痛恨自己为何非要在昨日与长黎见面,为何非要丢下她一个人,为何没早日发现那帮畜生,为何……
温暖的掌心覆上头顶,穗禾温柔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不怪你啊小阿寻。”
而此刻,穗禾正在他怀中,冰蓝色的光柱带着温润的灵力源源不断涌入穗禾体内,青寻缓缓张口,犹如天籁的歌声自其口中传出,在这一方结界之中缓缓流淌,裹挟着无限的温暖抚平了穗禾眉间的褶皱。
阿寻看着穗禾渐渐舒展的眉眼冷笑一声:“又是安神香,又是输灵力护住神魂,如此麻烦,却只是剥离情感,你直接消除她的记忆不是更好?”
歌声渐渐停歇,青寻轻轻将穗禾放在榻上,掖好被角:“消除记忆她会起疑。”穗禾一次次惊醒的时候青寻想过消除记忆,但……他说不出为什么,他不想让穗禾完全忘记这几天的经历,尤其是那个铃铛。故而他选择了如今这个十分麻烦的方法,用灵力相护,以歌声相辅,从而淡化这段记忆中的负面情绪。
阿寻却是挑挑眉毛:“你还记得你最后一次用摄魂么?”
青寻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与诸位兄长的不同,仿佛是写入血脉灵魂的天赋,他能轻而易举用无人能懂的歌声消除他人的记忆,甚至在注入全部灵力时,可以仅用一句话操纵别人,他给自己这独一无二的术法起了个自觉十分恰当的名字——摄魂。
他平常也不过用这术法捉弄捉弄随侍,直到那次与太微起了冲突,具体原因已然记不清楚,只记得自己看着太微的眼睛对他动用了摄魂,待他清醒过来便满眼惊恐地跑了出去。
之后到来的便是他的母神,彼时的天后,涂山公主,郁绾。
那时他刚刚知晓自己并非母神亲生,觉得十分愧疚,便更添了十二分乖觉,他听话地在先贤殿跪了整整一夜,并向母神起誓,此生绝不再用摄魂。
他当时并未读懂母神眼中的担忧,直至在穗禾的帮助下进入琅嬛阁,找到了藏在角落的有关鲛人的种种记载。
母神应该那时就知道了,他是鲛人,是六界人人得而诛之的鲛人。
阿寻却并非要与青寻追忆往昔:“你因为她不惜要在南天门自曝身份,因为她不爱惜自己而动怒,因为怕她情绪不稳违背对母神的承诺动用摄魂……”阿寻忽然凑近,眯了眯眼睛,“青寻,你动心了么?”
青寻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却听阿寻又道:“用着纤和的心,对别的女人动心了么?”
青寻看着面前的阿寻眼中那如墨般浓稠的恨意,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自从在忘川之下,阿寻出现以来,他便一直在想阿寻是因何而来,有他的仇恨,有他的愤怒,而此刻的阿寻有着他从前不曾感知过的情感。
“你身上有我对纤和的愧疚。”
阿寻一愣,继而笑了起来,笑得狂放又邪肆:“不,我没有愧疚。”
“我爱纤和。”
“所以我恨你的懵懂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