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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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应该是十五，因为月亮像弟弟的小脸蛋一样圆。但是阿致的爹和娘却没有来和他们一起赏月，他带着弟弟在后院小池塘边的湿泥巴上画画。阿致十岁，弟弟阿凭六岁，被送到这个家的时候，弟弟才刚刚会走路，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如今弟弟不仅会走路，还会爬树，每天跟在哥哥后面，像一只小猴子。
阿致记得，在他六岁的时候，娘亲把他们托付给了现在照顾他们的爹娘家里，即使弟弟跌跌撞撞地扯着娘的衣服，娘也没有回头。弟弟哭了很久，一直哭到发烧，烧了三天三夜，然后像忘记了娘亲一样，喊着养母叫娘。
朱氏夫妇对他们很好，视如己出，他自幼早慧，年纪大一些，能记事了，养父母面对他，总有些礼貌的生疏。弟弟则是从小由他们养大，除了自己，与他们最为亲近。所以见爹娘迟迟不来，弟弟问他：“哥哥，客人走了吗？怎么阿爹阿娘还不来啊，我画的圆圈圈都不亮了。”
“客人还没走吧，”他摸摸弟弟的脑袋，“别把祈运符画在泥巴里，这样谁会用它祈福啊。”
“可是爹爹不让我画在纸上嘛。”弟弟撅嘴，“我想给他看，我画的很好了。”
“爹爹不是不让你在纸上画，他不让你在任何地方画这些。”他捏捏弟弟的脸，“你画的再好，也只有哥哥会夸你，知道吗？爹娘看到这些会生气的，别让他们知道我教你这个。”
弟弟不高兴地沉下脸，一下子跳到祈运符里面，溅起点点泥巴，把裤子弄脏了：“哼！我自己祈福，要是有用处，阿爹阿娘看到了也会夸我的。咻——咻——”他的小手笨拙地模仿兄长的姿势，启动了符咒。“发光啦！哥哥，哥哥，发光了，发光了！”他兴奋地扯着哥哥的衣角。
阿致还在烦恼弟弟告诉爹娘此事之后，自己要怎么应付爹娘，没想到阿凭误打误撞真的完成了这道符咒，他有些惊讶，知道弟弟最喜欢别人夸他，便道：“阿凭好厉害，果然又长大了一岁。”
弟弟傻兮兮地笑了，他无奈地帮他擦掉脸上的泥巴，生怕娘亲又拉着他絮絮叨叨为兄之道。忽然前院响起一声尖叫，朱宅里瞬间吵闹起来，乱七八糟的喊声响起，各种各样的脚步声闹得人心慌。
“哥哥！”弟弟被吓了一跳，钻进他的怀里，“害怕......”
“抱不动啦——别怕别怕，哥哥在这里。可能是走了水，你上次......”他想安慰弟弟，又想起上次家中不慎着火的事给弟弟留下了很深的阴影，便不再提。
前院的人很快跑到后院，似乎是直冲着后门去，这些下人的脸上都是恐惧和疯狂，哪怕一不小心腿软摔倒在地，也要拼命挣扎着向前爬，好像有什么怪物在追赶他们。
走水不该是这种架势，阿致想找个人问问怎么回事，但根本没有人在意他们的小少爷。
“致少爷！凭少爷！”娘亲的贴身丫鬟月袭知道两位少爷在后院，赶忙来找。
“月袭姐姐！”弟弟奋力摇晃着小手。
“月袭，发生了什么事？”阿致问她。
月袭极力压抑着恐惧，抱起阿凭，带着阿致汇入人流：“致少爷，今日来的客人是个疯子，在前院大开杀戒，没人拦得住他，我们快带着凭少爷躲起来，他......”
话音未落，后门屋檐上忽然落下一个男人，一身红衣——不，原先的白衣尽数被鲜血染红。他一出现，所有人都忘记了动作，片刻，又疯了一般向前院跑。男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果然都跑到后院来了，别担心，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人们又纷纷向前院跑，月袭则悄悄跑到别院门洞前放下阿凭，让阿致带他躲到偏房去：“少爷，照顾好小少爷，千万别出来！快走！”
阿致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抱着同样傻傻的弟弟拼命往房里躲。这是间放杂物的房间，一目了然，没有能藏身的地方。屋外传来月袭的惨叫，弟弟被吓哭了，小声啜泣：“月袭姐姐是不是摔倒了，摔倒好痛的。”
他找了半天，看见一个小箱子，他把箱子里的书卷搬出来，门外传来人踢门的声音，怕是男人在一间间找活人。时不时就有惨叫声响起，弟弟捂着耳朵不敢听。
“阿凭，今天你画的祈运符很有效，不过爹娘有事来不了，今晚我们先休息好不好？来，你躺到箱子里来，睡一觉爹娘就回来了。”他把弟弟抱进箱子。
合上箱盖时弟弟问他：“哥哥睡在哪里？”
“哥哥睡在这些书后面，就在你前面，保护你好不好？”弟弟乖乖点点头，躲了起来。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阿凭，哥哥和爹娘都爱你，希望你顺顺利利长大，一生平安顺遂，祝你生辰快乐。”说罢，他亲了亲弟弟的额头，郑重地合上了箱子。他用书卷挡着箱子，自己藏在二者之中，大气不敢出，生怕引来男人。等待是漫长的，足够他反应过来——朱氏夫妻多半已经不幸，那个男人逢人必杀，一定要保护好弟弟。
阿凭躲在箱子里，外面的可怕声音变小了，可是箱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有点害怕，他想确认哥哥在不在外面，贴着箱壁小声说：“哥哥，我怕黑。”
哥哥没有回答他，他却不敢再问了，因为传来了巨大的开门声、脚步声、书卷散落的声音，然后有什么重重地砸在箱子上。是不是哥哥生气了？哥哥让我乖乖睡觉，不让我说话。阿凭捂着嘴巴，不敢发出声音，眼泪却控制不住地落下，哭着哭着，他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凭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有个陌生的男孩子盯着他。他被吓哭了：“哥哥——阿爹——阿娘——”
男孩子也被吓到了，愣了片刻，转身边跑边喊：“师父！师叔！他醒了！”
他的师父途华和师叔途凌进来时，小孩子正在床上嚎啕大哭，弟子一脸绝望地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师弟，快去哄孩子。”途凌表情僵硬。
途华斜睨他：“他认识你，不认识我，熟人去哄比较好。”
途凌叹了口气，道：“他只比你徒弟小两岁，我以为你会比较懂得小孩心思。”
“我徒弟，你看他那鬼样子，你觉得我会奶娃娃？”他指着弟子，听到师父埋汰自己，眼白都快占满眼眶。
途凌不忍心孩子一直哭，走过去拍他的背，哄了半天，最后还是途华的弟子贡献出自己小时候的拨浪鼓，才止住了孩子的哭声。
“凌夫子，你怎么在这里，今天要上学吗？我迟到了吗？”哭声平息后，阿凭认清了眼前人，是自己上的私塾的教书先生。
途凌一时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只回答：“没有。”
“肯定迟到了呀，爹娘是不是送哥哥去上学了？”他就要跳下床，被拦住了，“我也要去找他们啊。”
“他们不在书院。”途凌拦住他。
事实真相不好告诉一个孩子，途凌给师弟打眼色，让他帮衬一下。
一贯书呆子的师弟走过来，蹲下身平视这个孩子，尽己所能地让自己的微笑不那么僵硬，问道：“小朋友，我可能见过你哥哥，不过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他弟弟，你是谁啊？”
“我叫朱凭玦，今年......”他数了数自己的手指头，“五岁！不对，五加一等于六，六岁！我哥哥叫朱致绝，爹爹叫朱福安，娘亲叫方怡佳，家里有很多很多其他人，其他人里面对我最好的就是月袭姐姐，我家住在城南源口巷，如果走丢了捡到我要把我送回去，哥哥爹爹娘亲会给你一大——笔钱。”
他熟练地背诵着一大段文字，想必是家人有过千叮咛万嘱咐，然后又说：“凌夫子都知道的，为什么还要问我呀？你是谁？哥哥呢？”
听道他的问题，其他三个人神情复杂地对视，最后还是途华开了口：“你哥哥……生病了。你爹和娘带他去很远的地方看病，要吃很苦的药，如果你也去的话，也会生病，也要吃药，所以他们把你放在凌夫子家里住几天，很快就会接你回去，你要乖乖的，好吗？”
“骗子。”他盯着途华的眼睛，“你骗人，他们不会一声不吭就离开，你们是坏人！”说罢他飞速跳下床，冲到了门外。
谁知道门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四周尽是陌生的建筑，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我是三月十五生日呀，春天怎么会下雪？”他呆呆地问。
“你睡了九个月，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那个小男孩终于说话了。
“三、四、五、六......”他数着自己的手指头，“十二月，哥哥要过生日了，他在哪里？哥哥！爹！娘！”他胡乱跑到雪地里，用力地喊叫着，四周寂静无声，唯有茫茫落雪回应。
隆景初年三月十五日，魔头伏向问一夜之间屠杀江南朱家满门二十二口人，将装着二十一个人头的盒子送入皇宫，作为皇帝寿辰的贺礼，换来了一封永世不消的通缉令，甚至连他的一根手指都能换得百两黄金。从此，恶名震慑江湖。
怎么只有二十一个人头？
因为有一个孩子令他很不痛快——那个孩子，倒下时居然面带微笑。他不想再看那个笑容第二眼，头也没回地离开了朱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