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Lavendercake

4、第4章 水活了，心

　　唐馨今等两个孩子出了门才坐下来。
　　她挨着老人坐着，端起桌上的茶杯双手递给老人：“干爸怎么没和我打声招呼就来啦？”
　　老人“哼”了声，没有接她手里的茶杯：“打招呼怕你会逃跑躲起来！”
　　唐馨今失笑：“我怎么可能躲起来呢……”
　　“怎么不可能？你看看你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老人重重地拍了下桌子，似被唐馨今一句卖乖的话点燃了全身的火气，火冒三丈，“半年前来了封信，内容寥寥几个字，只告诉我星洲出生了，说家中一切安好，叫我勿念。之后杳无音信！”
　　“勿念？”老人气哼哼地瞪着唐馨今，“你倒是做个能让我勿念的人啊！”
　　“您别动气啊！”唐馨今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面，伸手挽上老人的胳膊，轻轻拍抚，做了个安抚的小动作，讨好地解释，“我不是怕您总是替我操心么……”
　　“你不声不响没有音讯我就不会操心了么？”老人没让她说完便打断她。甩了下胳膊，似乎是想把唐馨今挽着他的手给甩开，却没使多大劲儿，依然被她牢牢地攥着，“你这自以为是的本事真是越发的长进了！”
　　“我哪有自以为是……”唐馨今想狡辩，却被老人再次开口打断。
　　“你别说话！你一张口我就来气！”老人这次用了劲儿，甩开了唐馨今的手，又泄愤般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大腿，“你还不够自以为是？”抬起一手指着唐馨今的胸口，直视唐馨今的眼睛，“你摸着自己的胸口扪心自问一下，在你心里，你还把干爸一家当家人么？”
　　屋内陷入一阵尴尬的静默。
　　唐馨今低下头，逃避了老人如炬的目光，没有再次开口辩解。她咬着下唇，似憋着一腔有口难言的委屈。委屈呼之欲出，被她咬牙憋着，憋得眼底通红，热泪盈眶。
　　她没法辩解，因为她心里清楚现在的自己和周家已是天差地别。她这些年一直在尝试着去疏远周家，总想着也许这样渐行渐远直到形同陌路各自安好才是最理想的结局。
　　老人看她憋着泪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但又气不过，只好又“哼”了声来宣泄自己的火气。主动端起茶杯喝了口：“我还能不知道你的那点小心思？”想了想又觉得她的小心思并不值得他同情，再次怒不可遏，把茶杯重重放回了桌上，桌子受到撞击，震荡着杯内的水，水面微波荡漾，久久未能平静。
　　“我看星垂的样子就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从未跟你的孩子提过你干爸一家！”老人疾言厉色道，“你想和我老死不相往来？你想得美！除非你爸从地里爬出来告诉我再也不要管你，否则你就别想能摆脱你干爸的管束！”
　　老人越说越气，几乎口无遮拦。唐馨今被他这番话触碰了心中的底线，泪水再也憋不住，夺眶而出。
　　“你怨过干爸这么多年都不来看你么？”老人看她泣不成声的样子悔之不及，喃喃细语道。
　　唐馨今把头摇成拨浪鼓，断断续续地说：“我……从来……都没有怨过……”她抬头凝视老人的眼睛，抽了抽鼻子，用带着鼻音的声音对老人倾吐衷肠，“您那么忙，还每个礼拜都给我写信。总怕我过不好，寄钱又寄东西。您对我这样好，我却不领情，还总想跟您撇清关系。我这样，有什么立场怨您怪您？”
　　“所以你才把钱悉数给我寄了回来。”老人抬头眨了眨眼睛，把溢出眼眶的泪水咽了下去，叹了口气，揽过唐馨今的肩膀，让她头靠着自己，万般无奈道，“你啊你……不是自以为是是什么？”
　　唐馨今没有回答，靠着老人的肩膀小声抽泣。老人也余怒未消，只让她靠着，扭过头并不瞧她。
　　屋内很静，除了唐馨今轻微的抽噎声，谁也没有开口，气氛再次陷入尴尬。
　　最后还是头次见面的二嫂茱莉娅开口打破了这静谧：“爸爸，您现在的样子就像跟我闹脾气的周平野，别别扭扭，一点都不直率。”茱莉娅还没有学会拐弯抹角地中国式表达，开口就戳得老爷子吹胡子瞪眼，“您来之前明明那么担心馨今一家，怎么见了面反倒这么别扭？这就是子昂总说的老小孩吗？”语气一板一眼，和开玩笑一点都不一样。
　　老人听罢将怒视的目光转向儿子。周子昂躺着也中枪，还不敢怒也不敢言，只好摸摸鼻子转了头，轻咳着制止自家的洋媳妇继续补刀。茱莉娅不明所以，给周子昂端了一杯茶让他润嗓子：“渴了为什么不自己端水喝？”
　　唐馨今被二哥和二嫂的互动逗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重新端起茶杯再次双手递上，冲老人开玩笑道：“我其实总是在想您，想得夜不能寐。您难道都没有梦到过我在想您吗？”
　　老人对他们无可奈何，摇了摇头表示无奈。这次没有再拒绝，伸手接过了唐馨今手里的茶杯，喝了口，又品了品，点头道：“嗯！这茶不错！”
　　“这还是您寄来的呢！您自己倒忘了。我一直保存的好好的，就等着您来喝呢！”唐馨今笑着同他说。
　　老人放下茶杯，凝视唐馨今红肿的笑眼，换了语气，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你父亲临终前将你托付于我，我向他郑重地承诺我会在有生之年一直照顾你。”他抬起手放在唐馨今的长发上，替她捋了捋鬓角凌乱的发，继续说，“你不能让我背弃对他的承诺。”
　　唐馨今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她用泪眼对视老人认真的目光，郑重其事地点头承诺：“我今后再也不会了。”
　　老人也点了点头，随后放下了手，端起茶水喝了个痛快，又换了语气，转换了沉重的话题：“我也不是单纯来看你的，你有什么好看的，尽气我。”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坐在一旁的周子昂，“我啊，是带着财主来做事的。”
　　随后将在村口同村民说的事情向唐馨今重复了一遍。
　　唐馨今的反应与村民如出一辙，语无伦次地开口：“那得花好多钱吧？不不不！这钱只要二哥掏得起那就得掏啊！这是造福的好事啊！掏得起就得做啊！”
　　周子昂看她语无伦次的样子觉得很有趣，像小时候一样拍了拍她的头顶，用哄孩子一般的语气跟她保证：“你二哥是谁，有什么做不到的！都包在二哥身上！”
　　三个人都被他好笑的语气逗得捧腹大笑。唐馨今也放下了包袱，抱着肚子嘲笑他。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围着桌子坐着，语调轻松的聊着家长里短，时不时还会互相调侃一下。唐馨今无拘无束的同大家嬉笑交谈，享受着久别重逢的愉快。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俞文端着菜上了桌，打断了一群人愉快的交谈。
　　饭菜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勾得众人饥肠辘辘。
　　唐馨今忙站起来想帮他端饭菜，俞文挡了一下制止了她：“这点东西我来端，你去把俩孩子叫回来吃饭！”
　　唐馨今无奈的笑，点头应了，转身出门去叫外面玩疯的俩孩子。

　　俞星垂带着周平野来到自家不远处的一个平坦的小土坡上。这小土坡是俞星垂独家的小天地，地面平坦少有岩石，不会有凹凸不平来给周平野使绊子。
　　并且地方不小视野特别好，非常适合自娱自乐和自怜自艾。
　　俞星垂牵着周平野走在前面，周平野被他牵着亦步亦趋地走在后面，大眼睛直溜溜地盯着俞星垂的后脑勺，带着一脸“弱智儿童欢乐多”的傻笑。
　　俞星垂起初假装自己没有看到他一脸灿烂如花的笑。但那笑容实在太灿烂太好看太难以忽略，俞星垂只好面红耳赤地转过头看着周平野，对他无奈道：“你到底在笑什么啊？”
　　“开心就要笑啊！”周平野理所应当。
　　“那你为什么会这么开心啊？”俞星垂问他。
　　“因为我终于见到你了啊！”周平野回答的很干脆。
　　“啊？”俞星垂始料未及，呆了一下，不小心磕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险些把自己给摔了，“……”
　　周平野忙拉紧他，看他站稳了之后忙抬起另一只手，拍拍胸脯，深吸了口气，做了个惊魂未定动作：“吓死我了！”
　　“你胆儿可真小……”俞星垂站稳了就开始揶揄他。
　　“我才不胆小呢！”周平野听了他的揶揄感到很愤怒，化身炸毛的猫，大声反驳他，“我是要做超级英雄的人，怎么可能会胆小！”
　　俞星垂没想到他这么幼稚不经逗，觉得很有趣，于是兴致勃勃地开口戏弄他：“你这样还想做超级英雄？我看你去做只小奶猫还差不多！”
　　周平野一手还牵着俞星垂，双眼却瞪圆了盯着俞星垂半真不假的笑脸。
　　俞星垂以为他要生气，暗道自己不该乐不思蜀而失了方寸，忙换下自己的笑脸，又变回一本正经的样子，想要开口对周平野道歉。
　　周平野瞪了他一会儿，看他变了表情，又咧开嘴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你是嫉妒我，因为我比你高，所以你嫉妒我我能比你更早成为超级英雄！”
　　俞星垂不想他竟然如此厚颜无耻，恼羞成怒道：“你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比你高的！”
　　周平野洋洋自得，挺起自己的小胸膛，趾高气扬地看着站在上坡也没比自己高的俞星垂，一点不在乎俞星垂的挑衅：“我等着哟！”
　　俞星垂看他耀武扬威的样子感到忿忿不平，很想甩开他拉着自己的手任他自己去摸爬滚打自生自灭。
　　不过没舍得。
　　他从不曾和同龄的孩子这样拌嘴拌舌。平日里在乡野间嬉笑打闹的孩子们都不喜欢他，觉得他羸弱得不堪一击。他出色的长相在这群孩子的眼里是“娘娘腔”，超群的智商在这群孩子眼里是“装腔作势”。他没有玩伴，日常的生活除了那几本珍宝一般的小学课本，就只有跟在父母后面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听他们讲一些自己不曾经历过的“奇闻异事”。
　　别的孩子见他总是嘲笑他是“长不大的小屁孩儿”、“父母身后的跟屁虫”、“弱不禁风的‘娇小姐’”。
　　他们不愿意同他玩闹，俞星垂也不屑于和他们这群“没长大的孩子”勾勾搭搭，所以像这样无拘无束的取笑斗嘴，对俞星垂来说是开天辟地的新鲜事。
　　周平野的手心温暖绵软，和他的人一样，热情又不具有攻击性，俞星垂拉着他，感受着比他掌心略高些的温度。终究还是没甩开他，领着他到了自己的独家小天地。
　　太阳还未落山，温暖而不刺眼的夕阳大大地挂在远处的天边，像一个巨大的玉盘。橙红的余晖洒满一望无际的黄土高原，将天地都染上温暖的色泽。
　　俞星垂带着周平野坐到了他平常最爱坐的一块圆润的石头上，望着天边缓缓坠落的太阳，开口继续刚刚被拐偏的话题：“你刚刚说你高兴是因为终于见到我了，那是什么意思？”
　　周平野坐在石头上也望着天边他见所未见过的景色，闻言疑惑地扭头看了下他，又转回去继续望着夕阳，无所谓地回答：“就是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了啊，这有什么好问的？”
　　俞星垂感到有些挫败，继续追问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在见到我以前就知道我吗？”
　　“是啊，我应该是从出生就知道你。”周平野回答他，想了想又说，“就是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因为从来没见过你的照片。”
　　“爸比妈咪总跟我说我有一个同天出生的兄弟，所以我一直很期待能够见到你。”周平野又把头转回来，被余晖照得发亮的眼睛是喜出望外的开心，“这下见到了，我当然开心啦！而且，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看！”
　　俞星垂成天被人夸长得好看，原本应当对这种称赞习以为常了，此时却不知怎么变得忸怩不安起来：“你才好看，我还没见过比你长得更好看的呢！”
　　周平野眉飞色舞，完全没有俞星垂想象中的不好意思：“是啊！我也觉得我最好看了！”伸出一手捏了把俞星垂的脸，似是安慰他：“你也最好看，只是皮肤比我差点！”
　　俞星垂打掉在他脸上作怪的手，气急败坏道：“你还是自己最好看去吧！”
　　周平野哈哈大笑，望着天边不再说话了。
　　太阳静静地躺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渐渐坠入下方缩身变扁。远处的天空现出一片紫光，那紫光神秘而迷人，伴随着逐渐坠落的太阳缓缓下移，最后连同太阳一起坠入地平线，消失不见了。
　　周平野被这壮观的景象惊得呆愣，好半天都没有说话，直到俞星垂推了推目瞪口呆的他。
　　“我还是第一次这样清楚的看到太阳落山的样子。”周平野的眼睛还放在天边没有收回来，他喃喃地问俞星垂，“应该怎样形容这种独特的美丽呢？”
　　俞星垂也把目光转回太阳刚落下的远处，同周平野说：“我想，应该是壮丽吧。”
　　俞星垂从小就坐在这里看太阳，不止看夕阳落山，有时也看太阳初升。更多的时候，是坐在这里无所事事地对着空中的烈日，虚度整日的光阴。
　　在他眼里，这里的景色都是陈旧而一成不变的，除了四季的更替，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如同他的生活，除了年岁的增长，几乎都是千篇一律波澜不惊的日常。
　　这是他头一次觉得夕阳是壮丽的。在这之前，他几乎从不曾想过去形容夕阳是什么样的。偶尔一次冒出的念头，也都是毫不积极的“不可救药”。
　　一潭死水封闭了内心，眼中的世界也被内心蒙蔽，只剩下固执己见的千篇一律。碎石激起一圈涟漪，惊了一潭死水，水活了，心动了，眼中的世界也随之而变，添了斑斓五彩，多了千姿百态。

　　天还未完全黑下来，朦胧灰蓝挂在上空。吃饭的时间还未到，无所事事地干坐着实在不符合俞星垂此时心潮澎湃的状态。他拽拽周平野的衣袖，提议他们一起做游戏。
　　“可我不会玩游戏啊！”周平野皱起了眉头。
　　“你为什么不会玩游戏？”俞星垂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没有人陪我玩啊，大家都不愿意跟我玩。无论在意大利，还是在中国。”周平野若无其事地说着，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事不关己般的漠然。
　　俞星垂顿了顿，用周平野听不到的声音呢喃软语：“原来我们一样孤独。”
　　而后抬起晶亮亮的眼睛对上周平野同样繁星落水般双眼，轻快道：“那我教你玩跳房子吧！”
　　“好啊！”周平野大声回答，兴致勃勃跃跃欲试，“怎么玩？”
　　俞星垂捡起一块石头，像模像样的画起了房子。接着又在地上寻觅了另外一块在他看来格外好用小石子递给周平野：“你用这个！”
　　“我们猜拳来决定谁先跳。”俞星垂给周平野解释起游戏规则，“你看这地上有单格和双格，单格只能单腿跳，双格就可以两条腿都落下来啦！”然后将手中的石子扔到第一格单腿跳着给周平野演示游戏，“我先给你演示一遍，然后我们就开始，谁输得多，谁就答应赢的人一件事情。你觉得怎么样？”
　　周平野看着他演示，默默地记下了游戏规则，点点头，同意了俞星垂的奖惩规则：“好！就按你说的办！”
　　声音落下，热火朝天的你争我夺便开始了。

　　唐馨今出来时，就看到两个孩子在土坡上热热闹闹地蹦蹦跳跳。她第一次见到俞星垂这样像个孩子的样子，心中一片宽慰。她没有走上土坡，只是远远地喊了一声，看着两个孩子从远处连蹦带跳的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