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霜红秋叶林

30、第三十章

　　夜色清凉如水，江童怎么也睡不着，他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了对面的卧室，每当他心情烦躁的时候，就回到这里来坐一坐。
　　卧室已经恢复了原状，但是他的气味却少了许多，这让江童多少都有些遗憾。
　　他打开衣柜，衣柜已经空了，只留下了一个抱枕，那是姚冉曾经用过的。
　　他把抱枕拿出来，抱在怀里清嗅着上面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他整了整抱枕，正打算把抱枕放回原位，却忽然发现放抱枕的地方，紧挨着柜壁的夹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他把手伸进去，摸索着把东西拿出来一看，竟然是一本有着淡蓝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打开一看，发现竟然是姚冉的日记本，看样子是他走的时候落在这里的。
　　上大学那会儿，他们三个曾经一起相约日记，但他和马一帆都没坚持下来，没想到姚冉竟然坚持下来了。
　　他拿着日记本在桌前坐下，打开台灯，一道米黄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桌面，把抱枕放在旁边打开了日记本，清秀的字迹跃然纸上。
　　他翻了一下前面几页，是讲他母亲生病期间的一些琐事，里面讲到为了给母亲筹集住院费，他卖掉了他们家唯一值钱东西——姚家小院，连同母亲用了一辈子的缝纫机，以及外祖父那一屋子的藏书。那些藏书是他外公一辈子的心血。
　　江童曾听姚冉说过，那是他们家的祖宅，传到他外祖父手里时，已有百年的历史。他曾经带着几分神秘的口吻告诉江童，他的外祖父年轻的时候，可能去过YM，因为他曾在一本书里发现过两张照片，一张的背景是M国的白宫，另一张则是Y国的白金汉宫，而且他的外祖还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毛笔字也写得非常漂亮。他曾经想把那两张照片拿给江童看，可惜书是找到了，照片却不翼而飞了。
　　再下来就是马一帆送钱的事。对于马一帆的到来，姚冉显得很高兴，那会儿他已经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图书馆管理员的工作，原因是为了照顾母亲请假次数太多，从而影响了工作。为此他只能栖身于医院的走廊，其实这些事江童都知道，否则他也不可能让马一帆给他送钱。即便这样，他还是尽了地主之谊请马一帆在小面馆里吃了一碗面。
　　在那个小面馆里，当马一帆拿出那个装着钱的信封时，他拒绝了。
　　他在日记中写道，“我知道这个钱是谁给的，除了我哥，没别人了。只有他，也只有他，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会给我最需要的东西。但是我想要的，是比钱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他这个人。哥，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日记的纸页上沾染了几点水渍，将墨迹都晕开了。
　　江童轻叹一声，将那页翻了过去。
　　“今天筱梅给我打电话了，想约我跟她见一面，可是我没去，因为我不知道我该怎么面对她。筱梅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女孩了，她爸爸是我们的副馆长，她不嫌弃我的出身，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妈最初生病的时候，她还过来帮我照顾过我妈。一个月前，她爸忽然找到我，提出让我跟她分手。他说我没有钱，又有一个生重病的妈，拿什么娶他的女儿，又拿什么给她幸福。是的，他说得很对，我现在几乎已是身无分文，我拿什么给她幸福呢。副馆长提出如果我同意，他承诺可以给我一笔钱，用来作为我母亲的医药费。我同意了他的要求，但是钱我没要，我怎么能让金钱玷污我们的爱情呢。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我家的小院，那里曾经辉煌过，上面褪了色的木雕见证着它的过往，现如今我却要亲手把它送给别人，说起来也蛮心痛的。在那里我跟筱梅，违心地提出了分手，筱梅以为我收了她爸的钱，狠狠给了我一巴掌，打完她又后悔了，她抱着我，一边吻我一边把我往床上拉，她说她愿意跟我一起面对，只求我不要跟她分手。她甚至把手伸进了我的衣服里。她的手好凉，就像一块冰，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种感觉。我也好爱她，但是我不能那样做，因为我给不了她一个未来。我违心地把她推开，跑了出去。第二天早上，等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一张银行卡，那是她这几年来攒的钱，那钱我没用，通过别人的手还了回去。”
　　江童心里起了一丝波澜，这个叫筱梅的姑娘和姚冉倒是挺配，倒不如成全他们也算是对姚冉的一个补偿。
　　江童一边想着，一边把日记又翻了一页。
　　“我妈不在了，她终于结束了她的痛苦，我不知道，我是该哭还是该笑。在此之前，我也曾经想过如果我妈不在了，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哥走了，筱梅也走了，如今妈也走了，这个世上就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人牵挂我，也有我牵挂的人。我以为我妈临走时，会告诉我，那个男人，那个把我带到这个世上的男人是谁，可是她没有，她把这个秘密带到了地下，或许她是不想让我去打搅他，其实我也没想去打搅他。又或许她早就放下了，放下了一切，她倒是自由了，但是却把痛苦留给了我。我身上的钱已经不多了，根本不够给她火化的钱。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亲戚朋友早就不来往了，至于其他人更别想了。我只好给马大哥打了电话，求他帮帮我。”
　　“马大哥来了，他帮我处理好了一切丧仪，还帮我给母亲买了一块墓地。站在墓前，马大哥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说我不知道，其实我真的不知道，今天我可能还有口饭吃，可是明天呢？或许就只能流落街头了吧。马大哥说，我好歹也是大学毕业，找份工作应该不难，想想也是。”
　　“从墓地回来，马大哥便要回去了，他给我留了一点钱，够我用一段时间的。我把他送到火车站，他本来都进站了，但忽然又转了回来，把一张旧名片塞到了我的手里，那是哥的名片。”
　　“我虽然有了哥的消息，但我并没有打算去找他，我还是想用我的双手创造一个未来。”
　　“我用马大哥给我的钱先找了一个小旅馆落脚，我本来想租民房或者找人合租，可是这些地方除了需要押金，而且必须一次性付清三个月的房费，那点钱根本不够，我只能找这种简陋点的小旅馆来住。而且这几天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去办，那就是找工作。”
　　接下来的两页是关于找工作的事情，记录了姚冉找工作那半个月发生的简短生活，但是半个月过去了，他一个工作也没找到，而口袋里的钱却所剩无几了。
　　姚冉在这两页的最后一段写道，“我口袋里的钱只够买一张去哥那个城市的火车票了，我想去找他，但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收留我，会不会给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因为毕竟当初他是不告而别的，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就这样走了，但是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江童翻过一页，日记本上的字时重时轻变得飘忽不定，很显然是在火车上写的。
　　“我今天去筱梅那里了，我想跟她告个别，也许我走以后就不会再回来了。我来到他们家院子，发现这里有人办喜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意。我被他们感染了，带着笑往里走。因为毕竟是办喜事嘛。等我来到他们家楼下时，发现办喜事的正是他们那个单元。我避让着人流，正想往里走，却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嗓子，新娘出来了。我只好停下了脚步，闪在一边，等他们出来，过了一会儿，新娘出来了，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因为今天的新娘就是晓梅。”
　　看到这里江童心中一凛，一种失落感悠然而升，刚才的那点希望已消失的荡然无存，他只得悠悠地带着些遗憾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到火车站的，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火车上了。这趟火车是唯一通往那个城市的列车了，需要行驶三天。三天，对于别人来说，也许是一个非常愉快的旅行因为他们早已备好了充足的食品和零食，而对于我来说，却如同酷刑一般，因为我的包里只剩下三个干硬的馒头，我要靠这三个馒头熬过这三天。今天是第一天。车是傍晚时启动的，如果扛过今晚，那么明天就会多出一个馒头。如果明天只吃一个，到的时候，我就还有两个，多少吃一点，不至于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那么难看。”
　　“这会儿才是后半夜，我已经饿得不行了，我拿着杯子接了一杯热水，等晾一会儿，就把它喝下去。”
　　“我靠着那杯水熬过了第一个晚上，等中午的时候，我就可以吃第一个馒头了。”
　　“我吃了第一个馒头，但是我还是很饿，听说用分散注意力的方法可以抵御这种感觉，我想我应该做点什么，可是除了写点东西，我还有什么办法。我要写什么呢？那就写写我妈吧。在我的印象里，我妈的手很巧，她每天都坐在缝纫机前，用缝纫机绣出好看的花样，然后把它们卖给刺绣厂，以此来换回我们俩的生活费。而且她还很聪明，我一遇到不会的东西就会去问我妈。我发现我妈什么都会，就像是一部少儿版的百科全书，她不但会告诉我当下我所想要知道的东西，她还会根据这个加以引申，告诉我相关的知识。随着我的长大，我以为我的知识已经超越她了，可没想到，她还是比我知道得多，她有时候会用一种得意的目光看着我，然后再用手以鼓励的方式摸摸我的头，告诉我，什么是学无止境。我因为没有父亲，我们上街的时候，常常被人有意无意的刁难，甚至泼脏水，我有时候会因为害怕和莫名的羞愧而低下头去，而我妈却让我把头抬起来，不要理他们，我们没有做错事，心里脏的人，看什么都脏。但是我还是害怕。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做了父亲，我会好好地保护他，爱护他，绝不会让别人欺负他，我不知道，我这个愿望还能不能实现。”
　　“没想到，写东西真的可以解饿，天已经黑下来了，明天我就会见到我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