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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死结 ...

  •   窗外北风萧萧,看来快要入冬了。
      红衣推开窗,看天色一点点、一点点地由亮变暗,看着天空逐寸、逐寸地被墨黑的夜色吞噬。
      看着那片天空,就好像在看着自己后半生,一片黑暗。
      满腹不甘冒上舌尖,当锐利的指甲在木窗棱上刻出点点划痕时,红衣有了一个决断。
      快速地转过身,红衣看着桌上一席快要冷却的佳肴,她忽然觉得很饿。
      风卷残云般,红衣飞快地吞食着桌上的食物,她不像是在吃饭,倒像要在最快的时间把最多的东西塞入自己的胃。
      要快点补充体力,才有力气找他、找他。只有他……只有他才能带自己离开这里!
      在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坚著的信念。
      找他?找谁?难道是……?

      “夫人,今日的胃口不错?”当阿訇走入房内,看见狼藉的杯盘,不由微微诧异了一下。
      “唔……”红衣含糊地应了声,“给我拿盆清水来。”
      “是。”阿訇快速地把东西一收,轻轻地关上房门,她竟没有奇怪这在早前曾因一盆水而歇斯底里的女子此时为何会变得如此沉静。
      当温热的流水抚过多日未曾擦洗过的肌肤时,红衣似乎听到整个身体都发出舒服的叹息。
      梳洗过后,红衣忽然觉得浑身疲惫不堪,多日累积起来的睡意一下席卷了她,她甚而等不及阿訇为她整理好床铺,便一下睡了过去。
      第二日,
      红衣端坐在镜子前,任阿訇在身后为她细细梳理云妆。
      “阿訇……”红衣第一次正式叫出阿訇的名字。
      “是。”阿訇握梳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既然你不是外人,那我有一事要你……”
      “夫人但请吩咐。”
      红衣满意地一笑,“你还记得那日我跟你去过的那间书局吗?”
      “记得。”阿訇不卑不亢地答道,没有丝毫忸怩。
      “那你自是还记得跟我说话的那名男子吧?”红衣慢慢把胭脂晕在脸上,娇艳的颜色似乎渗入了骨子里。
      “是。”干脆利落的回答。
      “那你把这样东西给他。”红衣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晶莹剔透的白玉上隐隐透出碧色。
      “这……”阿訇微微有些犹豫。
      “这跟爹的大事有关,你切不可马虎。”红衣端正了脸色,她举起手,纤指轻扬,做了个我看起来像是“OK”的手势。“你见到他时,只需把这玉给他,然后跟他比划一下这个,他自会明白。”
      “是。”阿訇慎重地接下玉佩,转身匆匆而去。
      红衣对着阿訇的背影,忽而笑了,镜子中现出她恍惚又妩媚的表情。

      “夫人……”阿訇的效率实在不是太高,又许是私出大司寇府也不是太容易,所以,直到了入夜,她才匆匆奔回。
      “如何?”到了此时,红衣倒似不太着急,她还需要时间好好调养这些时日自己拖垮了的身子。
      “他收下了……”阿訇有点气喘地说道。
      “哦?”红衣轻轻提高语调。
      “然后就进去了,什么也没说,什么都没留下。”阿訇甚是不解,这样有去无回的交付有何作用?
      只有红衣自己明白那到底代表的是什么。
      一丝欣喜在红衣脑中一闪而过,然,她的脸上并不露痕迹。“嗯,辛苦你了,下去吧。” 她故作疲倦地挥了挥手,示意阿訇可以退下。
      “可是……”阿訇还有些不甘,更多的是不解,她张口,猛然看见红衣脸上微微的怒意,好像立刻发觉了自己的逾矩,然后又便回之前沉稳的阿訇。
      “是。”阿訇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关上房门那刹那,我瞥见她的目光闪过一丝狠色,我的心一惊,不安的感觉又再次来临。
      是我多心了吗?还是真的……
      “表哥……你果然信守你的承诺……”红衣在烛光中轻轻浅浅地笑了,有那么一丝疯狂,有那么一丝甜蜜。
      哦,在这个刹那,我恍然明白红衣的意图是什么,而他的无声用意又是什么。
      “不过,我要快些好起来哦……”红衣轻轻擦过手臂上的点点青紫,因日子长了,那些药物早已侵入了皮肤深处,便是用水狠狠擦洗过后,还是留下让人触目惊心的痕迹。
      “三日后,我们就会在一起了……”红衣走到窗前,狠狠地呼吸着窗外的空气,就恍似,她在呼吸自由。
      雪白飞花如柳絮,轻轻地飘荡在夜空中。
      这一夜,竟飘起了雪。

      “夫人,我听说你的身体好多了?”在耀眼的冬日阳光中,大司寇大步踏入了这久未光临过的院落。
      吧嗒,红衣闻声不由心中一惊,手上的梳子掉落在地上。
      “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大司寇轻轻捡起地上的梳子,梳齿缓缓滑过他纤长的手指,发出暗哑的声响。
      “你看你,怎么瘦得这么厉害?!我听阿訇说,你的食欲已经好起来了?”大司寇把梳子放在桌上,似有若无地扫过红衣的身子。
      “嗯,好些了……”红衣下意识地拢起衣袖,遮住那露在外头的骨瘦嶙峋和掩不住的青红斑点,大司寇洞察人心的目光让她惊悚不安。但这么一下,却让她想到了一个主意。“只是妾身的怪病仍未消除,不知会否染人,请夫君……”
      “病?”大司寇冷哼了一声。“我看是不能见人的心病吧?”
      红衣一惊,勉强撑着道:“夫君说什么啊?”
      “突然爆发,势如猛虎,却每个大夫都看不出来的怪病……啧啧,夫人,你倒是聪明得很啊!”大司寇猛地一挥衣袖,桌上的东西呼啦一下全部被扫落了下来,叮叮咚咚落了一地。
      红衣不由吓得往后一倒,跌落在一片狼藉当中。
      “夫君,你在说什么呀?妾身不明白……”她强自镇定心神,装作不明所以。
      “不明白?呵,好一个不明白,那我今日,就给你说个明明白白,但也望夫人你也能给我一个明明白白!”大司寇一手把红衣牵起,走出了房门。
      长廊恍似没有了尽头,被大司寇扣住手腕,红衣一路跌跌撞撞地走着,她脑中的念头如花灯一样不停地回旋着:他知道了?但他到底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多少?
      我想,他知道了一切。我的目光,看到了长廊的尽头,那里,跪着两个人,两个对红衣无可替代的人!
      “红衣……”地上本是伏着的一个人抬起头来,涩哑喊道。
      “爹?夫君,爹怎么……”红衣勉强转过头,对大司寇问道。
      “祝老嘛,真是个聪明人。只可惜,聪明人总是不长命。”大司寇没有正面答她,只是摇头惋惜道。
      红衣一个摇晃,若是没了大司寇的扶持,早已软倒一旁。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红衣恍然,就差那么一步,竟被他先发制人?!
      “其实仔细想想也该知道,我又怎么会将那么重要的傅别,放在这毫无防守的尔文斋中呢?而且,还让你如此容易就找到?”大司寇一贯温文的笑容在红衣眼中幻化成狰狞的颜色。
      “原来……原来这是你早已设好的圈套,好让我一头栽进去……”老爹一脸悔不当初,却已追悔莫及。“红衣啊红衣,爹对不起你呀……”
      他不惜牺牲自己女儿的幸福,以谋求往上爬的砝码,现在不仅没有成功,反而连自己的性命也丢了进去。
      “爹……爹……”红衣挣开大司寇的手向前扑了过去,“不,一切都是我做的,不管爹的事。大司寇,你要送官就送我一个好了。”她甩头,用力地瞪向大司寇,似要把他仅有的良心瞪出来,奈何眼前雨幕朦胧,红衣连大司寇脸上的神情也看不清。
      “啧啧,夫人,这怎么是单纯的你会做的呢?是你爹处心积虑地布置好一切,威逼你做的对吧?不仅如此,他还用这个人来迷惑你……”大司寇的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然字字清晰入耳。
      用这个人来迷惑我?红衣感到真真可笑,爹用谁迷惑自己了?她缓慢地移转目光,往老爹身旁望去,这一眼,顿时让她如遭雷击。
      那个蓬头垢面、消瘦憔悴的人是谁?
      “表……表哥?” 她大脑立刻一片空白。
      然后那片虚无的白被无穷无尽的黑暗所代替,如浓墨般的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夫人,夫人……”从一片混沌中,红衣猛然乍醒,她瞪大眼睛看着阿訇一如往昔的笑脸,竟有刹那的茫然,刚才,自己……自己刚才是不是做了一场噩梦?
      “夫人,太好了,您终于醒过来了。”阿訇恍似放下心中的大石。
      “阿訇,我……我怎么了?”
      “夫人,您方才在赏雪时晕倒了,大夫说也许是吹风太多染上了风寒……”阿訇连忙从旁边拿过一碗热粥。“还好,大夫说了无甚大碍,没有影响到您腹中的胎儿……”
      “胎儿?”红衣挣扎着起身。
      “是呀,夫人,您有喜了!”阿訇兴奋地宣布这一个消息,与有荣焉般地高兴。
      “有……有喜?”红衣咀嚼着不知是喜是忧的消息,心中百味杂陈。“那我爹,我表哥……”
      “呀,夫人,祝老怎么了?”阿訇瞪大了眼睛,一派莫名其妙。
      “哦,没有,我记挂着爹爹罢了。”红衣暗地舒了一口气,原来那真的只是一场梦。
      “夫人,你无需牵挂,我方才才见过祝老,他精神好得很,真是老当益壮啊。”房外,徐徐步入一个人,不是大司寇又是何人。
      “夫君……”红衣看着这个人,梦中的片断在往复地旋转,她犹感觉有些心有余悸。
      “诶,别动,夫人,大夫说你还需要仔细调养。”看见红衣挣扎欲起,大司寇赶紧走上几步,把她搀扶坐起。“呵呵,想不到,我这么快就要当爹了……”大司寇乐呵呵地笑道,温情款款地看着她,哪有红衣刚才梦中半分的凶狠。
      “是……是呀……”红衣恍惚起来,温情脉脉的夫君,即将出世的孩子,未来幸福的光景似乎指日可待,而之前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是对是错?
      “只可惜,祝老没有机会看到他的孙儿了,唉,这也许会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吧……”忽而,大司寇在红衣耳旁低声自言自语道。
      “什……什么?”是……听错了吗?红衣一下难以理解刚才所听到的。
      “啊,夫人,不要激动。我本来不说就是怕你受不住……唉,如今……都跟你说吧……”大司寇有点懊悔地看着红衣。“祝老用一假傅别诬告他人……”
      轰——,红衣的脑袋忽地炸开,大司寇在继续说些什么,她都听不清楚了,隐隐约约只闻,“……辞色气耳目……五听有三……可惜的是我与他有亲……惟官、惟反、惟内、惟货、惟来……我不能犯这‘五过之疵’……唉,如今只能看他气数了……夫人,你不会怪我吧?”
      大司寇眼神炯炯看着红衣,红衣唯有挤出声音道:“不会,怎么会呢?”
      与梦中情形不同,但结果均一样。
      “但是,有了我们的孩儿继后香灯,我想,祝老他也不会有太大遗憾吧……夫人,你说我们的孩儿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呢?若是男孩,那可是我们家的嫡长子哦……”
      红衣呆呆地听着,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袖中的玉佩。
      庭前花落玉门柳,往事依稀梦已空。

      我的意识开始涣散,我沉入了睡梦当中,在清醒之后,我入了很多女子的躯壳,她们也许比红衣美丽,也许比红衣多才,但她们都没有红衣的勇敢,甚至在梦中也不敢想象那逃离的一瞬,于是,她们的梦中多半祥和,但现实却成了最真切的噩梦。
      亲亲、尊尊,三从四德,七出三不去……太多太多的束缚让她们无法脱身,不在沉默中爆发,早已在沉默里孤寂地死去。
      她们的人生在命运的长河中缠绕成了一个结,一个死结。
      我再次沉入睡梦中,期待下次睁开眼睛,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天空。

      【第一回·困缚的红衣·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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