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71、七十一

　　一样是婚嫁，便是没有皇帝女儿的排场，叶家的礼节妆枢也是不老少。

　　头一件，便是苍狼山和江都各送了一个人来，苍狼山来的叫玉竺，江都来的叫连翘，两个小姑娘，都是十多岁年纪，慧娘带着调教。叶倾城看着两个鲜花一样的女孩子，觉得整个秋风微凉的叶宅都增色不少，连带着自己心情，也明朗起来。

　　于是当叶兰拎着长长的嫁妆单子问她还要些什么时，叶倾城一脸得意的自拍胸脯自卖自夸：“最好的都在这儿了，其他差不多就行了，这些都已经太够了！”

　　叶兰一双眼没在笑纹里，是了，秦陌阳总不会亏待她，秦焰夫妇同秦家那个世事洞明的大小子，也不会允许秦陌阳亏待了她。

　　九月初十，天晴日朗，惠风和畅，天没亮，叶倾城就被从床上挖起来，一顿收拾。整座宅子也到处被早起忙碌的人们的喧嚣声渲染的的热闹非凡。

　　上了妆，换了嫁衣，镜中女子一改往日素色，眉目面容皆生动鲜妍起来。陈良时摸了摸还没显怀的肚子，替她簪上最后一支花钿，不知怎的眼圈儿就红了。她俩从小到大长在一处，磕磕绊绊的，互相也都不甚喜欢，可真到了送别的时候，仍有不舍。

　　一院子人兵荒马乱了一早上，待到终于准备停当，秦陌阳的迎亲队伍浩浩汤汤而至。

　　叶凤鸣黑着脸，凶神恶煞地迎着大门口一字排开的世家子弟，仿佛迎的不是迎亲的队伍，而是千军万马战火燎原。

　　秦陌阳的一身白袍，终于换成了大红喜服，骑在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笑的一脸春风得意。这张笑脸同那些个世家子弟一起落在叶凤鸣眼里，落成了欠揍两个大字。叶凤鸣脸黑如锅底，流光出鞘寸许，迎亲队伍里一个少年立刻抱拳向前：“早闻叶氏惊鸿剑，赤水城江镛，愿向凤鸣公子问剑！”

　　少年江镛不过十七八岁，同郑威差不多的年纪，却已是一派成熟稳重的大人模样。见他执剑下马，当街而立，叶凤鸣立时觉得心里发酸，嘴里泛苦。

　　“流光”剑游龙翻飞，摆着花架子走了个过场，叶凤鸣一声轻叹，无奈的摇摇头，侧身让道。

　　叶兰难得早起，更难得梳起了发冠，静静侯在堂上。等到新人相携而来，拜别亲长，他也只是淡淡的笑笑，挥挥手，教她安心离开。

　　叶倾城以前也常出门，北冥家主探山测水，堪舆成志，到了她这儿，更是天南海北到处游历。可这一趟，她跟着秦陌阳迈出堂屋，走过桃林覆盖的庭院，走出叶家大门，却总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及至登上迎新的矫辇，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母亲临终气若游丝的声音轻轻响起，对她说：“终此一生，为叶氏女，不涉朝政，不事杀戮... ...”她彼时年幼，懵懵懂懂的复述着立下誓言，从此拜进叶氏门里。云都城外卢仲卿说起萧守愚前程可期，一条登顶之路摆在她面前，她才懂得这十六个字，字字千钧。

　　是父兄给了她全身而退的能力和勇气，她向南一个转身，也已经对往后的人生有了抉择。

　　十几年长长岁月，一路而来，幼时病弱，年少多思，是叶兰全心善意教养，成全了如今不念过往，不畏将来，不惧磋磨的叶倾城。

　　她今日披上嫁衣，送别过往，带着这个家和这个父亲给她的所有勇气和智慧，走出家门，走向往后余生，人生的另一段旅程。

　　大约是秦陌阳的婚事来的太迟太不容易，又或者侯爵之家规格如此，秦家的婚礼置办的极为隆重，一向低调的大将军武侯府一时间宾客如云，往来无隙。

　　叶倾城在围拥看客的一片喝彩哄闹声里走完了侯门繁复而又琐碎的整套礼仪。拜过天地宗亲，饮过合衾酒，好容易到了房中，终于能安生坐下，又觉得头顶冠戴沉甸甸的，压的脖子都短了三分。

　　早上那些个勠力同心迎亲的世家子弟，成亲的没成亲的，算上江镛在内，矛头一转，全闹起了秦陌阳。秦陌阳面色一沉，撵着他的小伙伴们一同去了外间酒席。

　　等人都走了，叶倾城长叹一声，庆幸这半日过场终于走完，迫不及待的摘了冠，将头脸一并盥洗干净，这才有功夫叫饿。

　　一个俏生生的年轻媳妇替她张罗来两提盒吃食，进得门来见着叶倾城，却似吃了一惊，怔怔盯着她看了许久。

　　侯门府邸，这是极不规矩的行止，叶倾城心里疑惑，细细瞧来，才恍然：这又是个老熟人。

　　那年秦陌阳同“聂青锋”结束了江湖生活结伴回京，叶倾城正好一道出门，行至泗水之滨，恰逢旱灾，当地官府无能，民间氏族病急乱投医，竟择了未婚女子沉河祭献。

　　耿静柔大怒，一言不合便动手掀了整个祭献的仪式，“聂青锋”从旁帮忙，把巫祝道士收拾了个遍。那一场事故，秦陌阳下河捞了人，叶倾城善后赔了钱粮。后来分道扬镳，叶倾城只记得捞上来那女子送至家中，老实愚讷的庄户人家却怎么都不敢接纳，没成想最后竟是秦陌阳安置了她。

　　再相见时，时移世易，物是人非，那女子认出了叶倾城，激动的热泪盈眶：“只说秦爷大婚，喊阿沁来帮忙的，没想到竟是姑娘您！”

　　原来她叫阿沁。

　　叶倾城一身松快清爽的吃着点心餐食，心情颇好：“你这几年过的可还好，嫁人了？”

　　“是！”阿沁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前两年秦爷托人保媒发嫁的阿沁，相公在中军任校官，过的，过的很好。”她说着，跪了下来，朝叶倾城叩拜行礼。

　　叶倾城一怔，随即嘴角微弯，无声的笑了起来，安安稳稳受了她的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