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26、二十六

　　叶氏居家的第一要务，便是照顾叶兰的身体。

　　一家人跟着陈九给病人拟的时间表规律的起居饮食，许多年来一成不变。

　　叶兰浅眠，自亥初至卯末的休息时间，家里上下都是静静悄悄的。

　　为了减少夜间响动，厨房每日辰正出早餐，却要到卯末才开始生火忙碌，一应准备工作都在前一天提前完成。巡夜的家丁在更是不被允许在主屋周围弄出一丁点多的动静。

　　就连附近街巷的梆子声都在他们进京头一天就被收拾的干干净净。

　　这套习惯从江都到京城，一直保持了下来。在叶凤鸣手底下，还没人敢僭越造次。

　　这日月黑风高，主屋守夜的僮子正在地龙温热的室内好眠，却被一阵惊天动地的拍门声吵醒。小僮迷迷瞪瞪看了眼沙漏，疑心自己在做梦——才寅正。

　　拍门声持续不停，小僮清醒过来，却不知该怎么办。他是陈九刚从药房提上来给叶兰守夜的，年纪还小，不大能应对这种突发情况。

　　踟蹰之间，叶兰已经从卧室走了出来。一天之中最该睡觉的时候被惊醒，久病之人身心俱疲，没什么好脸色，支使小僮开了门。

　　外头拍门的耿静柔还没来得及跌进来，就被闻声而来的叶凤鸣一声低吼：“你怎么回事？不知道家里的规矩吗？”

　　耿静柔怔了一瞬，就在门口跪了下来。

　　“倾城，倾城不见了... ...”说完颤着手从怀里掏出一颗结络盘绕的琉璃珠子，捧过头顶，“我，我睡过去了，刚刚被它叫醒... ...”

　　那珠子约只有半个龙眼大小，一头拴着红绳，一头缀着流苏，被绦子编织的结络层层盘住，隐约可见内里一点红豆散发着荧荧幽光，是一枚薪火。

　　薪火荧光不灭，主人无恙；里头母蛊示警唤醒了耿静柔，便是另一头子蛊已经在约莫三十里开外了。

　　“什么叫不见了？！”这时候慧娘也来了，她头发随意束着，外衣胡乱绑在身上，声音虽轻，却已经掩不住语气不善，“你是说人从你眼皮底下就这么... ...没了？”

　　叶兰父子俩颇有默契的对视一眼。

　　叶倾城虽然有点无法无天，心底里也瞧不上什么规矩体统，为人却还算有点担当。不计去哪里做什么，从来不忘跟家里报备，背着人离家出走这种事情，她行动上既做不到，心里也做不出。

　　那就是有人从叶家门里，从耿静柔身边，从他们父子眼皮底下，把一个大活人给变走了。

　　叶家防卫外松内紧，耿静柔乃是百年都找不出一个的看门神器，更别说叶家父子和叶楼的那点“薄名”了。

　　这三样加在一起，要动叶倾城难如登天，可是有人不可思议的做到了。

　　叶兰身体最差，脑子最好，率先从这“不可能办到”的惊惧里跳出来，看了一眼耿静柔手里薪火，转向慧娘：“还得劳烦你走一趟，把陈兄喊起来吧，今夜怕是没的觉可睡了。”

　　慧娘一只脚刚踏进门槛，闻言一刻不耽误，转身就走。

　　叶凤鸣打发走了小僮，把还跪在门口的耿静柔叫进了屋：“快把那玩意儿给我收好了，回头可还有用呢。”这几年叶楼的事务已经基本都落到他身上，此刻叶倾城丢了比他自己丢了还愠火。

　　叶兰把眼一闭，一睁，迅速认清了现实，从叶家的的方位来看，三十里开外，不计哪处，都是已经出了邺京城的：“凤鸣，天亮后你去探探昨天后半夜京城四门都有哪些人或者货物出城。”

　　城门落锁后的进出不难摸排，叶凤鸣应了一声，大约半日就能有数。

　　“静儿，我把倾城交给你，是因为知道你能看得住她。你不会一觉睡过去连她离开都不知道。你先把昨夜的情形好好想想，想仔细些，从头开始跟我说说。”即使心里有一万个着急，对着耿静柔，他还是换上尽量和缓的语气，让她能好好开口说话，“左右这会儿一时半刻也是追不上的，要知道怎么没的，才能尽快找回来。”

　　耿静柔把那枚薪火挂回脖子上，塞进怀里，在昨夜和从头开始里选择了自己吃完晚饭回西院开始叙述。

　　她的话没什么重点，可却事无巨靡一丝不漏，连叶倾城梦魇惊醒的样子和她说的每一句话以及说话的语气都一一描述无余。

　　叶凤鸣有些尴尬，聂青锋自上半年经常翻墙进来的事他是知道的，甚至是他着意撤去了一些西院的巡逻，为的是怕深夜异动吵着病人。左右他们都是守礼之人，他信不着别人却相信自己妹子的人品，况且，还有耿静柔在... ...

　　叶兰虽然君子做派，却不是假正经，不兴假文醋酸的那套规矩，对准女婿夜半翻墙的行为没多大意见。他一耳朵听着下头耿静柔絮絮叨叨的讲述，一边思绪已经游到了别处。

　　慧娘同他说倾城心思重的时候，他没多放在心上，他看得到的小女儿骨子里还是个活泼天真的姑娘。况且人年岁渐长不可能一直像小时候一样不晓事，有点心事很正常。

　　可是从耿静柔的叙述里，他隐隐感到了一丝隐忧：可能叶倾城的精神状态确实不像他一直看到的这么明朗。

　　这时，一直在回忆叙述的耿静柔突然顿了一下，正说到“五楼”和“六楼”的话题时，她的记忆出现了断片，她惶惑的抬起头：“我就睡着了... ...”

　　睡着前她在吃东西，刚刚被子母蛊唤醒时，她嘴里还有食物。

　　这就很不正常了，容易饱食困的人是叶倾城，这懒病不传染。且当时院子里还有人，以耿静柔的警觉不可能就这么睡过去了，即便睡去，有人离开的动静她不会没有察觉。

　　耿静柔方才醒来一团浆糊的脑子稍稍清醒了些，她自己也觉出不对来了。

　　一向动手比动脑快的小护卫于是迅速飞回西院，片刻后再回来时，手上多了半包点心。

　　刚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陈九才进主屋，就被使唤验了回毒。

　　那是聂青锋昨夜带来的杏仁酥。一包也不多，赶上耿静柔胃口好的时候，半盏茶功夫就能吃完。

　　医术高超的陈老大夫对这种检验食物的基础工作几乎手到擒来，技术娴熟的拿银针探了探，然后拣了一个完整的掰开，凑到鼻端闻了闻，还拿到嘴边舔了一下，迅速给出了结果：“洋金粉。”

　　一屋子人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陈九此人，大约除了医药以外皆不走心，愣是把一屋子难以置信看成了不明所以。于是解释：“哦，就是蒙汗药。所幸静儿最近在发尽头牙，吃的慢，若是都吃下去，怕是能睡到晌午。”

　　睡到晌午和睡到寅正在叶兰看来已经没什么区别，出城过了西风口，天南海北都是路。一时半会儿已经很难追踪了。

　　他们家这个防卫等级，照说只要不是千军万马临头都很难攻破。然而此时此刻却败在一剂“蒙汗药”如此低劣的草脚手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