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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侄女 当代年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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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乔辛洲课不多,就下午一节大一的考古学通论,高年级的都去上体育课了,乔辛洲下课以后几乎一整天都窝在办公室里看书,看一会儿走一会儿神,闲云野鹤似的,乐得清闲。
等看着手表指针划到下午四点半,乔辛洲才想起还要去接小朋友的事情,于是抓着钥匙离开了教学楼。
下了一整天的雷雨此刻终于偃旗息鼓,但还是非常冷,简直像是要过冬了,柳城的春秋两季都很短,只需要短暂的一两个月,凋零的序幕就结束了,开始一场更盛大的灰色默剧。
学校里的树叶基本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嶙嶙峋峋,所有生物和情感都蛰伏在坚硬的土地下面,静静地等待次年开春。
但乔辛洲的人生已经走到这个时候了,并且似乎再也不会抽芽开花。虽然还不至于是日暮西垂,但前方的寒冬已经窥见了,犹如看一部已经被人剧透了大结局的电影,而且那结局还味同嚼蜡索然无味,并且有人非得按着你的头坐在电影院的座位上,逼着你必须看完才行。
乔辛洲叹了口气,手搭在方向盘上,烦躁地等着前方缓慢移动的长龙,食指在方向盘上不耐烦地轻轻地扣着。
哒、哒、哒。
几十秒后,乔辛洲才抬起踩着刹车的脚,让车以一种缓慢的速度移动。
油表又亮了,乔辛洲叹了口气,这种堵车的时候最费油,而且这两天油价又长得飞快,93号汽油都涨到七块六毛八了,好在他开的是日本车,车型小也省油,否则他真的快要供不起了。
虽然这个小车跟他本人形象看起来不太搭,但车身小,找车位的时候随便一个小缝就能插进去,看着那些开大奔的在自己面前扼腕叹息,乔辛洲就觉得开心。
嗯,他就是这么该死的有仇富心理。
等下了高架,车子开起来就不是那么费劲了,乔辛洲把车子停在距离小学两个红绿灯外面,他才不会傻到把车子开进去,能堵死你。
这会儿小学生们已经放学了,乔辛洲身量高挑,少说也有个一米七八,站在一堆女性家长中看起来鹤立鸡群,而且他那张皮相长得实在好看,嘴角噙着一抹若隐若现的笑,既温柔又疏离,气质不俗,故此不少家长都在悄悄看他。
五小前面被校方用绳子拦出来一片儿地方,穿着校服戴着红领巾小黄帽的学生们就排队站在那里等家长来接,家长去一个带走一个。
这架势实在不像一个小学有的,更像是幼儿园,但校方因为之前学生在放学的时候被人贩子拐卖的事情给吓怕了,所以加强了学生安全保障机制。那可怜的孩子据说现在都没找到,他的妈妈已经疯了,在精神病院里每天又哭又笑,学校赔了不少钱不说,还承受着社会上的压力,要不是校长引咎辞职把这事儿给压下去了,估计学校还得停课一个礼拜。
但架不住这所学校的师资力量是柳城最好的,而且重点初中的升学率高的吓人,去了重点初中以后的孩子也大多都考了个相当不错的高中,乔辛洲的学生们偶尔闲聊认亲,就发现有小半个班都是这座小学出去的。
所以每年还是有那么多的人挤破头都想把小孩儿送进来,包括乔辛洲的表哥郑允堂。
乔辛洲站在人群里,张望了半天,才找到侄女儿的身影,那小姑娘瘦瘦小小的,挤在一群穿着一样衣服戴着一样帽子的学生群里根本找不出来。
“丫丫!”
乔辛洲出声唤道。
郑铭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于是欣喜地抬起头,她一眼就瞅到了乔辛洲,抬手晃了晃:“小叔,我在这儿!”
乔辛洲迈开长腿过去,一年级负责的老师上下打量了一下乔辛洲,看他穿着得体,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人,仔细地问过郑铭,听她说来的人是自己亲亲的表叔,就让乔辛洲把她接走了。
郑铭紧紧地贴在乔辛洲身边,局促地跟着他走。
乔辛洲笑着拉住她的手,小孩子的手总是软软嫩嫩又热乎乎的,他轻声问:“今天怎么样?”
郑铭腼腆地笑,说:“累小叔挂心,今天很好。”
乔辛洲又问:“老师教的能听懂吗?”
“能,张老师讲课很好,还在做题的时候走到我身边问我是不是听懂了。”
这个张老师乔辛洲从她的嘴里听到过好多次了,好像是个温柔又会教书的老师,郑铭很喜欢她。
乔辛洲笑了笑,说:“张老师真的那么好?”
郑铭抿着嘴笑,说:“特——别特别好!”
还专门把特别两个字咬重了,好像怕乔辛洲不信似的。
“那她是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老师呀?”
郑铭沉思了一会儿,攥着乔辛洲的大手,用力摇头。
“嗯?怎么不是?”
郑铭一本正经地说:“天底下最厉害的老师是小叔,小叔好厉害,还会看青铜器,她肯定不会。”
“哈哈哈哈。”乔辛洲发出一阵大笑,他的小侄女儿真是太可爱了。
二十八岁的乔先生偶尔也会这么幼稚,心机沉得不得了,连七岁的小侄女都要哄骗,得听她用稚嫩童真的声音夸自己一句。
“小小年纪就学会拍马屁,这可不是好习惯。”等红灯的时候,乔辛洲捏了捏郑铭的小脸。
“我没有。”郑铭哪里听得出来乔辛洲在开玩笑,急着为自己辩解,神情更严肃了:“小叔真的很厉害,上次在学校,看到小叔给哥哥姐姐讲课,丫丫都听不懂。”
小孩子其实就是这么单纯,你说一些她没听过的话,知道她不知道的事,就会觉得你这个人学识渊博,什么都会,很厉害。
“好——吧,既然丫丫这么真心实意地拍我马屁,那今晚给丫丫做好吃的,糖醋里脊,开心吗?”
“嗯,开心!”
“爸爸最厉害了,爸爸会治病人,上一次在小饭桌,你给许民民讲了一道很难的题,他们都特崇拜地看着你!”
走到车边,乔辛洲听到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他一边给郑铭拉开后座的车门,给她拉上安全带,一边下意识地侧目。
这一看不要紧,牵着那个小女孩儿的男人,他竟然认识。
正是昨天才见过面的程渭深。
乔辛洲怔了一下,程渭深也低着头看小女孩,脸上有着慈祥又宠溺的神情,他低头跟女孩儿说了句什么,但声音低沉,所以乔辛洲没有听清。
但他听清女孩说的话了,爸爸?
八年不见,如今程渭深居然有了个女儿?
他还记得这个人跟自己在学生时代有过一段恋爱感情,而且昨天还对自己说他是弯的所以别让自己的姐姐再给他塞名片了,今天居然就冒出来一个七八岁大的女儿?
乔辛洲抽了抽嘴角,听到郑铭催促他,于是赶紧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里。
之后这对叔侄就没什么交流了,因为乔辛洲脑子里都在谴责程渭深。
作为一个合格的同性恋,就应该坚守两条道德底线,一是不娶同妻,二是不做代孕,但程渭深现在居然踩住了他两条底线,还在他的面前狠狠地碾脚尖,可给乔辛洲膈应得慌。
不过乔辛洲做人还有第三条底线,就是绝对不多管闲事,旁人的日子爱怎么过怎么过。
做人嘛,把眼睛和嘴都闭好了,装聋作哑并不是一个怼人的成语,而是一种生活态度,代表了现当代年轻人誓要与七大姑八大姨街坊邻居大叔大妈划清界限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