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生》叶儇

2、夜未央

　　“退下。”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的视线离开了我，淡淡地对一众宫娥挥了挥手，打破了这静谧而又奇怪的局面。
　　“可是，陛下，仪式还未完成呢。”一个宫娥颤巍巍地伏地说道。
　　“退下，朕不会再说一遍。”
　　片刻之后，一群宫人略带迟疑地行礼退下，未央宫这座高深的宫殿又恢复宁静。皇帝静静地坐到了一旁，既不看我，也不说话。尔后他玩着酒杯，然后独酌。
　　时间一点一滴逝去，过于沉默的环境并不能让我平静，反而由平和到开始焦虑不安，不敢说话不敢上前走一步，手里紧紧攥着华服，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这片红，还真是刺眼。”他终于带着醉意颤巍巍地往这边走来，坐到了我旁边。
　　“嫣儿，你知道吗，母后和皇姐，是朕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母后要朕娶你，可，可你是我皇姐的女儿。”
　　最后那句，他用的是我，而不是朕。
　　皇帝迟缓的手向我伸来，就快要触摸到我的脸了，猛然抽手缩了回去。这时的他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摇着头喃喃自语：“不行的，不行的，你是我姐姐的女儿。当年父皇被项羽追杀推我们下马车的时候若不是她抱着我落地，我肯定活不成了。我不能对不起她，我怎么可以碰你呢，嫣儿。”
　　“陛下，嫣儿——”
　　“算了！”皇帝挥了挥手打断了我的话，“朕累了，嫣儿，没外人的时候，还是叫朕舅舅吧，朕和你都不能忘记了我们的关系，朕要让母后知道，她所谓的为我们着想，不过是她一厢情愿地在试探她的权势有多大罢了。她只是想知道，这天下，是否任何人都可以被她玩弄在股掌之中。”他这时的模样就像是讨不到糖果吃于是跟母亲闹别扭的小孩儿一样，只是舅舅自己没有发现罢了。
　　后来当我闲坐在冷寂的北宫回想起往昔岁月时，偶尔会想起那时候，倘若舅舅发现自己没有比想象中那么怨自己的母亲，只是在怄气怄深了点而已，那往后的一切，会不会重来。或许，我能成为他真正的妻子，我们能鹣鲽情深，相亲相敬终老呢。
　　舅舅说着说着或许累了，提起皇祖母，他的神色就变得那么的不自然。我忘了我们谁先睡下的，我只记得舅舅连碰都没碰我一下。可是红得过火的喜床上一抹雪白却让我感到不知所措，出嫁前，她们可教过我那些事，那时我一直是一容赧颜。
　　翌日在侍女的轻声请我起床后，我惊奇地发现那一朵梨花似的纯洁的丝帕已经不见了。带着疑惑在安絮以及其他婢女的伺候下梳洗好后，门外传来一声娇柔的请示声：“禀皇后娘娘，皇上身边的和公公求见。”
　　和公公？他，他不是舅舅身边最信任的宦官吗，这时候来找我何事。
　　“快传他进来。”我连忙对身边的人吩咐道。
　　宫人知趣地把他客气地引了进来，我侧过身去，看着眼前一身有品阶的宦官服饰的李和恭敬地向我行礼，他身后的小太监手里还端着一个锦盒。我带着不解问道：“和公公，这时候你不在陛下身边怎么来这儿了。”
　　“皇后娘娘是要折小人的福了，娘娘的金口叫小人一声李和便是给小人的大恩赐了。”他略带尖锐的声音恭顺地回应。
　　宫廷的人果然都很会说话，尤其是爬到高位的宫人，一个宦官就如此，那其它人呢，皇祖母真的会帮我把这些都当掉吗。我心里暗暗叹道。
　　“那——”我一时有点不知所措，掩饰了自己的不适应：“和公公叫着顺口，就这样好了，哦，对了你还没说有些什么事儿呢。”
　　他略略环视了四周，缓缓说道：“娘娘，陛下刚才吩咐小人说，宫内新得来的一支翠羽瑞华玉络步摇甚为适合娘娘，今天是娘娘初显凤仪的第一天，戴着这个会更为舒心。”说罢，身后的宫人便打开了盒子，里头赫然是一支凤凰衔玉状的金步摇，款式确实看着新鲜却又不失华贵。
　　舅舅竟然会想到这些，我难免有些奇怪，难道这就是夫妻和舅甥的不同吗。
　　不作多想了，我吩咐疏影替我插上那步摇。正当疏影走上前想拿过步摇的时候，李和却摆了摆手，“娘娘，陛下说，这步摇要是插的地方不对，就配不上娘娘了，所以陛下吩咐小人要按照陛下的属意亲自给娘娘弄好这步摇。”说着他作了个揖。
　　“疏影，回来吧。和公公，本宫自当遵循陛下的意思。”说罢我转向了铜镜。
　　李和拿着步摇在我头上细细摆弄着，突然，耳边传来只有我们俩听到的微弱声音：“娘娘，陛下说了，您与他已经是有名有实的夫妻，皇太后若问起，您尽管糊弄地这样说过去好了，帕子的事陛下会处理好。”
　　“娘娘，这步摇弄好了，娘娘母仪天下，陛下可还说这步摇也只有娘娘才戴得如此好看，其他人戴，倒是毁了。”他似乎带着谄媚地尖声说。他在刻意让其他人听到这话。
　　旁边的人便不多想些什么，连忙称是。
　　我失神的一刻，李和已经离开了我的身旁，躬身行礼说着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