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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青梅竹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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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一个人回来。”李凤陵说,“父皇在位时,为了遏止丞相一党将文武大权都集于手中,特意从枢密院中分离出军机阁来,扶植军机大臣与林党对峙,在位十年间,大部分精力都用于党争之中。虽然为子孙后代着想,暗中培养了一些亲信,但是到底时间有限。”
他又自嘲一笑,“况且,父皇从未想过传位给我,自然也没有为我培植嫡系,我呢,为免卷入皇兄们的皇位之争,一直隐居避世,所以父皇临去前,能给我的就只有一些安置在后宫的眼线,和几个散在州县中留以待用的闲官儿。”
“所以,”他瞧着徐碧鬟一笑,“我是真缺保镖。”
“不过我闲居王府的时候,喜欢结交些民间的奇人异士,倒是万万没想到有用得上他们的一天。比如齐先生,他可是真比太医院里那几个强。”李凤陵笑道。
虽是谈笑,徐碧鬟却还是听明白了一点,“你等的这个人,莫不是手里有兵的人?”
李凤陵讶然道:“你们江湖中人,都像你这么聪明卓越的吗?”
徐碧鬟:……你是不是没夸过人,怎么这么尬的?
李凤陵大概也觉得夸得太尬了,咳了一声,继续道:“说来是我运气好,认识这么一个人。你知道国朝历史的话,应该知道我朝初立的时候,乱世刚息,皇家势弱,世家势强,人都说皇帝年年换,世家代代传,经过了三代皇祖的努力,才把这些世家慢慢削弱打压下去,将国之大权收归皇家。所以如今很多人都不知道世家曾经的辉煌了。”
徐碧鬟道:“这么说,你莫非还认识残存的世家子弟?”
李凤陵点头道:“皇祖一朝消失得最光辉的世家,姓史,如今民间百姓还大都知道史家的故事。”
徐碧鬟道:“是那个名将辈出的史家?”
“正是。”李凤陵道,“史家是唯一一个还未被皇家压制,就自行消亡了的世家。”
徐碧鬟道:“史家满门英烈,子孙大都阵亡在北疆战场上,正是因为有史家的英勇征战,才将北疆蛮夷打回到草原上,不敢再大举进犯,然而史家却为此付出了惨烈的代价,几乎全家战死。”
这段故事在民间广泛流传,还被不断地编演成戏文故事,百姓们几乎无人不知。
李凤陵道:“但是其实史家并没有断绝。北疆战事平定后,史家自请回京,等于是向皇祖交了兵权。回京之后,当时的史家家主,镇北将军,被封为一等公,家族子孙闭门读书,不问世事。”
徐碧鬟笑了笑,“所以他们才在当时世家被纷纷打压的背景下存续下来,至少名声保住了。”
世家清誉极为重要,所以皇家打击世家,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一点。史家当时的家主看清了天下形势,深知这一场混战最后的赢家必然是皇家,于是先一步表明了态度。
李凤陵道:“可惜史家确实几乎凋零殆尽,当时回京受封的史家的家主,是史家唯一剩下的男丁,他只留下了一个后代,名叫史菱,就是史家唯一的嫡系子孙。”
徐碧鬟道:“你认识的,就是这位史氏遗孤?”
李凤陵点点头,“我和阿菱可以说是从小一起长大,情份不同他人,我的亲兄弟姐妹,与我的情份也比不上阿菱。阿菱父亲去世后,北疆又起了骚乱,阿菱便自请镇守北疆,到如今,已经有十三年了。”
李凤陵顿了顿,说:“你一定觉得奇怪,皇祖不费一兵一卒收服了史家,为什么还会把史家人再放回北疆去?”
徐碧鬟明白了,“因为她是个女子?”
“嗯。”李凤陵说,“史家的后人里,已经没有男丁了。”
换句话说,也算灭了,只有名声留下来了。
在当时的形势下,派史菱去,确实是个最好的选择。北疆是史家世代经营的地方,史家人带出的兵,除了史家人,连皇帝都不鸟,派史菱去,可以迅速收拢军心,抵御外敌,而史菱一个女子,又不必担心她再发展出一个世家来。
李凤陵又沉吟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其实……皇祖曾有意将她指婚给我,以示皇恩,是她父亲上表谢绝了,说要为她招婿,将史家的香火续下去,皇祖便作罢了。那时我们都还小,不料她刚十四岁的时候,她父亲就去了,史家就只剩下她一个人独撑门庭,皇祖也破例命她袭了镇北将军爵。之后她便去北疆了。”
徐碧鬟微微笑了笑,“所以,绕了这么大一圈,你就是想告诉我,这位史姑娘,跟你是青梅竹马,你们差点有了婚约,甚至她也许心悦于你?”
“……是。”李凤陵微微低了头,仿佛有点心虚。
徐碧鬟手指敲了两下桌面,心里有数了,“你也喜欢过她?”
李凤陵还未作答,便听朱合在外面禀报了一声,李凤陵叫了声进,朱合进来说道:“皇上,娘娘,郡主也过来了,跟二位小主子一道在外边跪着呢。”
徐碧鬟道:“她要陪跪,就让她陪去。下去罢。”
朱合垂首退下,觉得气氛似乎不大对劲。
徐碧鬟瞧着李凤陵,淡淡地飘出一句:“阿翠十三,阿朔十五,你俩指婚的时候几岁?”
李凤陵顿时头大。他儿子早熟,十五岁就非谁不娶了,他可没有啊!但是……
李凤陵揉了揉额角,反正已经决定坦白了,那就坦白到底罢。他抬头与徐碧鬟目光相对,细细地说道:“青梅竹马——倒是不假,从小的玩伴,若非皇祖突然指婚,也想不到有做夫妻的可能,况且阿菱她自幼习武,家传武学厉害得很,我从小一直打不过她。当年没有多想过什么,只是多年以后想到当年的情形——也许……真的有过一点……朦胧的……喜欢……罢……”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瞧着徐碧鬟的脸色,然而她只淡淡地点点头,便起身说:“我去瞧瞧他们三个。”
李凤陵想叫住她,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看着她出门去了,一边看着她的背影一边仔细琢磨她方才的神情。
她生气了么?好像没有。
没生气?好像也不对。
他纠结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一个词:面无表情。
他好像还没见过徐碧鬟面无表情的时候,她一向喜欢将情绪掩藏或表达于各种笑容之中,大概是生意人的习惯,她不自觉的时候也会微微带笑的。
所以,面无表情,对她而言,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李凤陵觉得头更大了。
徐碧鬟出去转了一圈,今晚的事情终于暂告一段落——大公主体力不支晕倒了,太子将妹妹送回宫,自己也默默回东宫去了。来陪跪的徐翠鬟被姐姐拉走谈心去了,谈到后半夜才被放回长春宫。
徐碧鬟打发了妹子,再回来的时候,看到李凤陵还坐在那里等着她。
“早点睡罢。”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径直走进内室。
自从她开始留宿乾德宫,便是她住内室,李凤陵睡外间,今晚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但李凤陵却着实有点慌了,紧追两步扯住了她的袖子,两人正站在内室门口,徐碧鬟一回头,仍然面无表情,“怎么?”
“我……”李凤陵噎了一下,看她要甩开袖子,慌不择言地就冒出一句:“我怕有刺客!”
这句话一说,他顿时灵机一动找着了理由,顺着就说下去了,“今天幸好有你在,刺客没有得手,万一她一击不成又来一次,我怕躲不过去,你能不能……留下来保护我……”
使出这种招数来,李凤陵自己都觉得老脸一红。但是想想这个理由还是很充分的,大长公主府可真的有高手,万一她一时抽疯,直接派人来砍了他呢?
徐碧鬟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真实性——大长公主在宫里的细作无孔不入,还有伊落雪这种高手,虽然伊落雪好像离开大长公主府了,但是徐碧鬟在江南打听江湖消息的时候,可没听说她回了师门,很有可能她只是藏起来了。
万一伊落雪混进宫来刺杀,还真是有可能得手的。
徐碧鬟沉吟片刻,对上李凤陵可怜兮兮的眼神,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去,说:“进来。”
李凤陵立刻乖乖地跟着进了内室,关好了门。只见徐碧鬟已经把床榻上下左右检查了一遍,房里能藏人的地方也都探看了一番,甚至跳上房梁看了看,确定无人之后,她才转向李凤陵,说:“你要睡床上还是睡地上。”
李凤陵说:“你睡床,我睡脚榻。”他委屈巴巴地接上一句:“地上凉。”
“哦,你也知道地上凉啊,”徐碧鬟瞟了他一眼,“你儿子女儿还有我妹子在外面地上跪都跪了,你睡一下怎么了?”
她丢下两床被子,抬手打灭了烛火,上床将帐幔一拉,丢下两个字:“睡觉!”
然后往床上一躺,拉上被子,没动静了。
李凤陵差点被飞来棉被砸倒,此时认命地摸黑铺平了被子,躺上去才发现,徐碧鬟没给他枕头。
他觉得徐碧鬟可能是怕一时手痒,一枕头砸死他,毕竟榻上两个枕头都是玉枕芯。
十五有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他孤零零的身影上,他确信徐碧鬟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生气了。
值夜丫头还能睡个脚榻呢,他现在可是连个值夜宫女的地位都没有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