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遮「穿书」》沐雨猫

2、初相见·上

　　“老板娘，你个资本家，”一嗓子喊出来，苏白直接被吓醒了。

　　然后苏白坐起来了。

　　再然后苏白石化了，像是被美杜莎深情凝望过一般，保持着坐起的姿势，僵成一尊雕塑。

　　他的声音，似乎，好像，听起来有点不太对？

　　这把稍显纤细的少年音，明显属于一个半大孩子，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一个早已渡过尴尬变声期，还读了大二的汉子身上。

　　苏蠢萌又嗯嗯嗷嗷叫了几嗓，才确定这声线，不只是透着违反常理的少年清脆，还有点熟悉，似乎很久之前在哪听过。

　　眼神在缩水了不止一号的手脚上来回飘荡，苏白试图告诉自己，这些都是错觉，是上帝在他眼前遮了缩小镜，忘了掀开。
　　只可怜他眼睛都转累了，也还是没能把它们看大。
　　小小的手，细软莹白，短短的腿，粉嫩若水藕，怎么看，这副身子的年龄，都不可能超过十三四。

　　催眠失败，苏白有些可惜地放弃了自欺欺人，一面竖着耳朵，探听周遭动静，一面明了一双猫眼，细致打量四面环境。

　　待到看清处境，苏同学表示，他有点方，需要缓缓，可以的话，最好还能再来两颗速效救心丸备用。

　　他此时正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

　　整间屋室和老板娘在书店三楼的住处一样，都是古式风格，不过相比于老板娘的低调奢侈，这里实在是朴素得有些寒酸。

　　简陋的木质门扉虚虚掩起，支了节短竹竿的窗上，糊在窗框的半透明窗纱，四面有三面翘了角。

　　整间木屋的墙，也都闪着大大小小的缝，野草藤蔓在裂缝里杂生攀爬，傍晚时分特有的黄调阳光，穿过那些形状不规则的空隙，投落在室内，将屋中仅有的三四样家具，拉出斜长的影子。

　　房间粗糙得像是一次性制品，也不知道，屋主是个怎样随意，不知生活韵味的人。

　　轻轻嗅着微微晕开的植物清香，苏白快速地分析接受着现状。

　　他向来随遇而安，缓过最开始的短暂蒙圈，现在已经能淡定地给眼前的不科学场景，提出一二三的猜测。
　　可能性一，他在做梦。
　　可能性二，他遇见了某组织，被抓去做实验了。
　　可能性三，他赶上了时下流行，穿越了。

　　对于第一个可能性，苏白验证地掐了一下手背。

　　“嗷，嘶，疼！”
　　人变小了，皮子也跟着变嫩，捂着被掐出红印的手背，苏小少年不但低呼了声疼，还被痛楚激起两汪眼泪，点点晶莹沾着剔透，在眼眶里来回提溜打转。

　　苏白仰着脸，对着屋脊的横梁，忍了又忍，才坚强地把那些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收回去，算是保住了小小男子汉，那点随着年龄一起缩水的小小尊严。

　　原来年龄小了，泪腺也会变得发达。
　　苏某人选择性遗忘自己怕疼的问题，默默接受了自己柯南了的事实。

　　既然不是梦，那下一步就是在不改变任何设施摆放位置的前提下，探索周边环境，确认自身安危状态，顺便寻找危机时刻的藏身之处。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有动作，虚掩的木门先被打开。

　　失了油的门轴，随着推开角度的增大，发出尖细的吱呀声，向晚的光，沿着门扉斜斜地滑进，在地上勾勒出来人瘦长的身影。

　　苏白抬眼看时，一名青衣束发的少年，端着盆水出现在门口，盆里的水还反着微微的鳞光，看样子他也是刚到。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清俊，眉眼冷淡，周身自带一股对世事的疏离和防备，略略覆上他侧面的暖橘斜阳，非但没有为他增添柔和，反倒将他一身清冷霜雪勾画成型，让他看起来有一种遥不可亲的距离感。

　　冰雪雕刻的少年，皮相也是极好，此时虽然五官尚未张开，但帅气俊逸已经初见端倪，目落寒星，挺鼻薄唇，不难想象这个人成年之后，会有如何惊艳绝伦的风采。

　　他的脊背和腰间佩剑一样，挺得笔直，苏白一眼便看出，这孩子必定没有经过现代教育的疼爱。
　　被十二年义务教育上过的，多多少少都带着点萎靡之色，小身板总喜欢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懒散成蔫耷耷的失水豆芽菜。

　　看到床上的人醒来，少年将水盆放在桌上，快步来到床边，伸手摸向苏白额头。

　　也许是刚接触过水，少年的手有些冰，再加上他清清冷冷的一句，“师弟，可还有哪里不适？”苏白冷不防被冰了一个激灵，连连打了两个哆嗦。

　　少年偏冷的声线，虽然不似凤零那般，玄冰一样的冷且平直，却也像山间积了一冬寒气，初化的雪水。

　　少年郎，听这嗓音，你怕不是老板娘失散多年的亲弟弟？
　　搓了搓鸡皮疙瘩，苏同学在心里随口吐槽了一句，大脑飞速运算起现在情况的最佳处理方案。

　　既然叫他师弟，那这个少年郎就是师兄。

　　但他绝不能轻易开口叫人师兄。

　　根据他多年看文的经验，很多傻孩子都是一张嘴就崩人设，比如师弟从来没叫过师兄，都是直呼其名，比如师弟是个傲娇，说话前要先哼一声，再比如师兄弟间有仇，这人是来看笑话的，应该丢鞋子把他砸出去。

　　再者，以这师兄的长相，搁小说里，不是主角也能挂上个重要配角。
　　这种情况更加不能乱说，这些人往往都是看起来样貌光鲜，其实背地里还偷偷开了智商的挂，指不定哪一天就会出现，“其实你第一次xxx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原来的xxx了”的桥段。

　　综上，苏白的小说脑，分析得出最优解——沉默。

　　沉默是金，情况不明先装哑巴。

　　在下今天忽然想练闭口禅。

　　苏白的沉默，却被少年当成不适，赶紧将手拿开，换成额头贴了过来。

　　少年郎，男男授受不亲！

　　我跟你不熟，别吃豆腐吃得这么熟练！

　　感受着额头的微凉，不习惯与人有接触的苏同学，有一瞬的僵硬，每一个小细胞，都不由自主地张满防备，为了不露馅，苏白一面守着那点黄金，一面在心里舞着小手绢，cos害羞的少女白，替自己紧绷的神经松绑。

　　也许是腹诽好孩子的报应，也许是放松得过头了，他吐槽得正欢，忽然觉得眉心一热，熟悉的眩晕感再度袭来。

　　又晕！

　　这是看我昨天通宵，所以今天睡个够？

　　不过动不动就晕的人设好像也挺不错的？病弱美男子的话，应该可以减少不少运动量？

　　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前，苏白脑洞大开。

　　这一次，他没有再来一个大变活人，身体仍是安稳地躺在接住他的少年怀中，被带到另一个地方的，是他的意识。

　　看到意识海里的那个人，苏白的最后一个猜测自动浮现。

　　他可能真的抓住流行的小尾巴，穿越了。

　　这个人，要么是系统xxx，要么是xx位面工作人员xxx，看他帅便选他当宿主做任务，然后攒够多少多少积分，就可以回去了。

　　但是。

　　苏白表示他并不想赶流行，尤其是这种有生命危险的流行。

　　他从小屁孩那看到剑了，这种穷孩子家都有剑的世界，不是仙侠就是仙侠，除了旅游风景好之外，一无是处。而这唯一的优点，对他而言，也并没有什么卵用，毕竟他是个足不出户，讨厌任何户外运动的宅男。

　　再说，就算做任务，也不能第一个世界就搞这种难度，要知道穿越小说都是从低级现实世界起步的，一上来就到杀人堪比切西瓜的高危世界，实在太不讲究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了。

　　对面的人一句话没说，苏白的脑洞，已经编造了好几个小宇宙的故事，满眼满脸写的都是，臣妾做不到啊，店长！

　　那人正是凤零，松松扎起的长发垂在腰间，一袭古装白衣，衣摆无风自飘，高华若天宫仙人。

　　再看其面上，右眼角下一朵红莲开得妖娆，为他平添了一股妩媚和不可名状的柔和。衬上他周身那股矜贵不可近的气息，整个人仿如一朵开在地狱业火里的白莲，一片皎洁之中浸着些血丝，孤高而清冽地妖异着。

　　苏白忍不住就想，也许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人吧。

　　没由苏白继续想，那人开口了，音色一如既往的薄凉，像是极地里经年不化的寒冰。

　　但这清凉嗓子，说出来的话，却让苏白心里瞬间喷发了几座火山，千言万语悉数卡在嘴边，好半晌才挤出来一句，“老……板……娘……你……狠！”

　　凤零是个多说半句话就会死的主，所有的解释说明，全都是言简意赅的高度抽象画风，需要苏白自己脑补扩充内容。

　　他说苏白看见的，只是一缕寄宿于他眉间那滴血中的神识。
　　很懂对方的苏同学，一听就知道这句的潜台词，是这玩意和录音差不多，有抱怨的话最好憋着，说了人家也听不见，还白白浪费力气。

　　听到最开始的这句友情提示，苏白恨不得把“友情提示”四个字从声音里扣下来，再团吧团吧塞嘴里嚼碎。

　　他一点都没感觉到友情的温暖，只看见了深坑在他坟头蹦迪。

　　简单扩充丰满一下凤零的话，就是他穿到了《穿越之师兄求罩》里，而且是整个人被缩水到十三岁。

　　这个时间女主刚穿来，凤零希望苏白能够改变原书全灭的结局。

　　本来这个世界的天道是委托他来完成的，但是听了苏白的话之后，觉得他更合适，就大费周章把他给送过来了，顺便还因为送了异界的普通人类，消耗太大，一时半会没法和苏白恢复联系，只好留一缕神识在他身上。

　　以及神识留存时间有限，所有事不能面面俱到，待他恢复恢复，便可与苏白联系，再一一回答苏白的问题。

　　对于凤零的说法，苏白第一想法是身为普通人类，真是抱歉。
　　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他并不是很想参与穿书这么时尚的事，如果可以的话，让他这种没什么理想的阿宅，抱着几本书，宅死在家里就好。

　　第二想法是老板娘这个……人，姑且称之为人吧，必须是个芝麻馅的。
　　一般人谁会因为别人看的书刚好和自己任务一样，就把人丢到其他世界的？再好看，切开也都是黑的，果然是美人自古多腹黑，前人诚不欺我。

　　第三想法是老板娘似乎忘了说恢复需要多久，又该怎么联系。
　　他要改变剧情怎么改变，改变到什么程度，有没有什么限制？
　　可不可以人生划船不用桨，未来航行不扬帆，选择一生放荡不羁全靠浪？

　　问题一排排刷出，苏·擅自被派往危险区域工作·白大脑超负荷运转之后，反而进入谜之冷静状态。

　　既来之则安之，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反正凤零说了，他不会有生命危险，那个人虽然总是冷冷淡淡，对尘世没有丝毫兴致的样子，却从来不妄言半字虚假。

　　不过，苏白想要好好留下来，更多还是因为他最后的那句话。

　　“说不定你可以在这里有什么收获，让你不必总是那么孤单的坚持一个人。”

　　这个人总是这样，他在世上又不在世上，像是看着你，又像是透过你，看着你埋藏起来的所有秘密。

　　世事在他面前，一片透明。

　　他亦不例外，一句话，便将他看透。

　　将那寥寥几十字，在唇齿间反复咀嚼，苏白觉得自己的心里，似乎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被轻轻戳中，酸酸的，空落落的，混杂着一些不知从何而起的期待。

　　随遇而安，有时候，正是无所归去的婉转说法。

　　若如你所言，我可以期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