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因缘起 ...
-
“你是怎么看待所谓书中世界的？
端坐在书案边的昳丽男子，轻轻合上手中书本，抬起头，似是看向面前神色激动、略带愤怒地说着什么的青年，又似是透过青年来回走动的清瘦身影，看向虚空处的某一点，忽然问出了这么一句。
“啊？”青年的脚步被问题截断，回首望向那个好看到过分的男人，打了高光的清瞳里边，忽闪忽闪的都是疑惑，“老板娘，你是指什么？”
听到这个称呼，男子狭长的凤目一眯，极北之地的风雪，顿时就卷着冰霜吹过了过来，“苏小白，要不先讨论一下，你这个月工资的问题？”
苏白，也就是刚刚还在喋喋不休的某青年，立刻就被按了静音键。
圆亮的猫儿眼噙了讨好，苏白连唇角的弧度，都挂满谄媚，连忙陪着笑，强行给被聊死的天，刷了一张复活卷轴，“那个，我其实没怎么明白店长你问的是什么。”
其实苏白叫人老板娘，并没有贬损的意思。
实在是怪他生得太好看。
明明不娘，却硬生生被那张妖孽一般过分精致的脸，雕刻出雌雄莫辨的美。
一双黑白分明的内勾凤眸，虽然常年因为缺乏情绪，挑着刀锋一般锐利的冰雪，但见过他笑的苏白，清楚地知道，那层浮冰下面，藏着怎样的妖娆红莲。
这人只消轻轻一笑，便是魅惑众生，眉梢眼角，都淬着勾人心魂的毒。
男子的唇色相比于寻常人，也有些浅淡，但这种不健康的浅粉，配上他挺直清俊的鼻梁和瓷白的皮肤，反倒给人一种亦仙亦鬼的飘渺感。
至少苏白就觉得，仙气和鬼气在此人身上，并存得是如此理所当然，缺一丝仙气，则俗，少一分鬼气，又不够惊艳。
但这么位清贵高华不似凡俗的鬼仙，却有个雷区——特别讨厌别人把任何女性相关的事物，和他联系在一起，这个雷几乎是一踩一个准，也不知生活到底对曾经的他做了什么。
见苏白不解，店长又换了一种问法，“你觉得作者笔下的那些，仅仅是书，还是其他的什么，书里的人呢，又是什么？”
案上檀香覆雪，焚出一尺香纱，为异世的鬼仙，勾勒出云霞缭绕。
随手找个椅子坐下，隔了一缕烟华，苏白一面欣赏对面那人，手绘一般精细描出的脸，腹诽着明明就是比女生还好看，当老板娘也合适，一面任由乱七八糟的思绪，随那个听起来文艺，但是细想又有些奇怪的问题飘成一团。
书么？
书是他的世界。
苏白属于喜欢看书的小宅，一年前出来找兼职的时候，他的第一志愿，就是去书店当个店员什么的，既有工资领，又可以看到书，一举两得，不负如来，亦不负卿。
中心思想一定，后面的故事，便顺理成章。
后来，说得文艺一点，是苏白感受到了，他和一家名为式微的书店之间的微妙缘分，然后顺应因缘，成为其中一员。
说的直白一点，是苏白被一家从名字到装潢摆设，处处都透露着古风意蕴和逼格的书店，戳到了萌点，觉得只有这么高大上的书店，才配得上他那些个躁动着的文艺情怀，便上赶着应聘了店员。
而式微的店主，就是苏白口中的老板娘——凤零。
至于这个名字，其实也有点女性化这件事，经常被小钱钱威胁的苏白，和特别忌讳被搞错性别的凤零，两人都很默契地，谁也没提过。
察觉思维的野马扯跑有点远，苏白赶紧拉住缰绳，开始回想是怎么聊到那个问题的。
起因其实很简单，苏白昨天通宵看了一本名为《穿越之师兄求罩》的言情小说。
为什么一个男生通宵看言情？
一个字，闲，两个字，无聊。
一人闲，脑子一无聊，就容易干出许多令人费解的事。
这种极致的无聊，体现苏白身上，就变成了看玛丽苏言情。而支撑他一字一句看完的另一要素，是书里有个戏份不少，还挺厉害的重要男配，和他同名。
但凡看书，要么带入上帝视角，观众一样，欣赏着文字的舞台剧，看那些悲欢离合，在字里行间演绎，要么带入某一个角色，跟着他，在作者笔下的世界里，体验着属于其他人的快意恩仇。
苏白在这本书里，代入感更是明显。
同名让次元壁薄到可以忽略不计，一入了书的世界，他就是“苏白”，占着重要男配的身份，吃瓜看戏，躺赢人生。
但是无聊是有代价的，苏爽也是有偿的。
苏同学苏了大半夜，临到最后，被呛了一嗓子老血。
这本前十分之九，都要自备胰岛素的书，竟然在最后十分之一，不但神转折了，还毫无征兆地打出be。
剧本都是无理取闹，“苏白”同志他，自然也不可能躺上人生巅峰，人直接不明不白地领了一盒凉便当，跌穿地皮，掉奈何桥边陪孟婆喝汤下饭去了。
捧着那盒驾着草泥马，从天而降的便当，苏白特别想喷作者一脸大姨妈。
《穿越之师兄求罩》讲述的是女主被雷劈成渣，穿越到修|真|世|界，成为男主师妹之后酱酱酿酿的故事。
它的前十分之九，都是正统的玛丽苏走向，甜甜腻腻，每一个字眼都落满糖霜。女主傻白甜，每天都在花式卖蠢，坚持在刷新智商下限一途上日有所进，男主面冷心热，冰山的外表下，藏着灼热火山。重要的配角，也各自有闪光点，师尊善良，爱徒若子，小师弟聪颖，精灵古怪，男二深情，蓝颜备胎。
不管这些性格特色，有没有在文里得到体现，反正作者是这么设定的，就当有。
然而就这么个正经的玛丽苏甜宠文，它居然在收尾的十分之一，神展开了。
先是男主莫名黑化成魔修，要杀光所有接近女主的人。
然后师尊同志，英勇献上被杀和被废修为的二选一送命题，成功交出一血，First Blood！
而师尊的老相好，则紧随后拼了最后一口气，送出神助攻——让苏白远离女主，Double kill！
再接着，误以为女主是凶手的小师弟，偶遇女主，怒收其狗头，顺便送出三杀，Triple kill！
最后化身绞肉机的男主，生无可恋地团灭了全世界，又握着女主尸体的手捏死自己，Aced！
更绝的是，女主明明都被雷劈成渣了，竟然又满血满状态地回到了原来的世界，还在梦见男主结局的时候，象征性叹了句“何必”。
何必？呵呵，HNMLGB！
女主对男主一定是不是真爱，就这态度，邻居家死条狗，可能都比她这有感觉。
参加最后这几话的，一定都是临时演员！
不然，说好的大师兄温柔有包容心，怎么两百字不到，连个伏笔都没有的，直接变成柴刀男了？说好的师尊善解人意，怎么连问都不问一下，就直接准备灭口了？说好的亲如一家人，谁家是一言不合直接无脑互砍，还都不带犹豫的？……
被剧情羊驼似得发展喂了一口老血，苏白觉着他需要去评论区，在鞭尸大会里边活跃一番。
结果，这一看，他就出离愤怒了。
“因为大学社团解散，没心情写甜文，就be了。”
对于这么个轻描淡写的回复，苏白一时五味陈杂。
愤怒、心疼、茫然，皆有，这种复杂情绪，远比看烂尾更让他觉着难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线，被人踩着了，睡意一刹便离他而去。
被心事扰得一夜无眠，苏白第二天特意提前来到书店，去和自家鬼仙一样的老板娘吐槽，于是就出现了凤零的那个“你是怎么看待所谓书中世界的”奇怪问题。
思及此，苏白差不多理清自己的心绪。
青年双手撑着椅子，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慢慢说起自己的想法，“别人怎么看待书的我不知道，但是对我而言，一本书就是一个世界，是作者用语言构筑出来的世界。”
“我想，那些东西，被写出来的时候，可能就有了生命，一个一个故事，在每一个读者的眼里生长……这样说可能有些矫情……但是……”苏白说到这里，似乎陷进了某种情绪，声音愈低，渐渐微不可闻，清澈若淮水的猫眼里面，也蒙了一层黯然。
他想到的，大概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
见他这般，原本坐在桌边，以食指轻轻敲书脊的男子，起身给他调了杯白水，送过去时候，还抬手给他顺了顺毛。
掌心无言的温柔，将他被回忆绷紧的心，缓缓展开。
心情慢慢被手中的温热熨贴，青年双手捧着杯子，继续说道，“还有书里的人，我觉得他们大概都是活着的，我们活在这边的世界里，他们活在文字另一边的世界里，从本质上来说，我们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的过去被称为人设，我们的过去被称为回忆。”
一大串词儿说完，苏白刻意又停顿了会，一面小口啜着温水，细细将嗓子润了，一面挑眼看向凤零，等待对方的回应。
但那人只是面瘫着一张脸看他，似乎不打算多言。
等了一会，苏白确定这人是真的只打算看他表演，才接着话茬，重新续上他的长篇大论，“书中人物不是谁操纵下的傀儡，应该像对待独立的人一样，去尊重所有的角色，哪怕他们只是作者大人创造出来的产物，但是写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有了独立的人格。”
“我想，我对这本书这么怨念，大概就是踩了我的底线了吧，可以天凉了，弃了吧，也可以没灵感了，停更了吧。但是这种因为心情不好，就去强行改写出be，我觉得很不负责任，且不说对他创造的世界了，就连他身为作者的身份，我都很不爽。”
苏白鼓着腮帮，猫儿似得眼里隐隐含着水汽，凤零忍不住就想起家里那只被踩了尾巴，一边委屈一边炸毛的三花。
“老板娘，我接受不了这种，把自己站在创世神的高度，随自己心情去摆布别人的命运，玩儿似得。”
“矫情就矫情了，对书里的人都活着，这件事这么较真，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书里世界是我的世界的一部分，我不想去否定它。”
否定它，就是在我自己，我做不到。
人如其名，苏白生得细白细白的，虽然不比凤零那种没有多少血色，有些透明的瓷白，但是放人群里，他说自己黑，也没几个能站出来说自己白的。
此时他一激动，白玉样的皮肤透着些粉，眼尾也披了落霞似得飞上一抹薄红，再衬着那双沁水的琉璃猫眼，看起来，真有几分海棠泣露的意韵。
你这样，也是不输人家梨花带雨，估计没少被人叫过妹子，所以我被叫老板娘其实算是躺枪？凤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不得不说老板娘真相了，苏白他就是好不容易看见了一个比自己更妹子的，就逮着人一起跪。
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凤零那张鲜少有表情的脸上，稍稍点了几分极轻极浅的笑意，“刚好有个机会，你可以到刚刚那本书里，也能帮上我的忙。”
“？”喵？
兀自沉浸在刚刚的情绪里，苏白这一次，还没来得及细问，就开始犯晕。
视线中的美人渐渐模糊，一若流传了千年，被时间蒙上香纱的画卷，美得亦真亦幻。
彻底失去意识前，苏白听见某人清冷空灵的声音，像是对着他，又像是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东西，“……照顾……有解了……工资……我先代为保管着吧。”
“……”虽然迷蒙中的声音，游丝一般断断续续，但是最后一句的关键词，苏白听得特别真切。
万恶的资本家！
见人已经昏过去，清冷男子轻轻划破食指，在其眉间按下一点血迹，那抹殷红刚沾着他的皮肤，便自己往里面渗了进去。
男子做完这些，又从虚空中不知取出个什么事物，向苏白丢过去。
那是个环状的法器，明明灭灭闪烁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也不知男子对着那个圈儿念了几句什么，就见圆环一瞬光华大盛，绽了莲花的枝蔓，沿着圆环一周蜿蜒，那些莲上复又生莲，层层相嵌的花，开了又落，生生不息，络绎不绝，更有千条瑞气，在花瓣的舒阖间横生，飞扬的光点漫在空中，将地上的青年，整个笼罩在光雨里。
倘若有人细看那些光华，便能发现，它们其实是由无数更加细小繁复的图案织成，无限的道意和威严，在金光流转间隐约。
不到片刻，光华掩去，圆环飞回男子手边，苏白的身影也随着光华的消散，一同消失于室内。
青年消失得干净，地上半点残痕也无，仿佛世间从来不曾存在过他这个人。
送走苏白，男子起身将手中的书，放入身后书架中，指尖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愈合，男子轻轻抚过书名，轻笑出声，“老板娘他，出差快回来了。”
这个时候苏白要是醒着，一定会发现，那本书的名字就是《穿越之师兄求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因缘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