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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曲 ...

  •   提到边陲,给人的感觉似乎总离不开荒凉二字。

      就像是歌词唱的那般,“关外野店,烟火绝,客怎眠”,一出了塞,人烟便渐渐稀少,十里闻不见一声犬吠。

      但这种冷清寥落,并不适用于所有的边陲小镇,比如平西镇。

      它虽然名为镇,却繁华堪比一国之都。

      平西镇坐落在西域密林和中央平原的交界上,霸据着一众险山恶水里面唯一一处的平整,就地理位置而言,说它是三族来往的毕竟之地,亦不为过。

      这般鸡鸣狗叫听三族的地儿,几乎所有人都希望它能太平安定。

      而人在取名时候都会寄托最美好的愿望,就像平凉、宁夏,取义了平定西凉、安定西夏,平西、平西,其意便是太平西境。

      但是愿望往往都是不能实现的,或者说,正因为不能实现,人才反复念叨祈盼。

      现实的平西镇,虽然承了这个名,却和太平没有半点关系。

      此地人来客往,行人若烟,各色交易在熙熙攘攘中慢慢兴起,天长日久,平西镇渐渐就从被人遗忘的破落小镇,枝叶繁茂成盘踞一方繁华的城池。
      而得天独厚的偏僻位置,和三教九流的复杂人口,又让它独立成游离在规范外的三不管地带。

      在这里,不讲理,不讲法,只讲金钱和实力。

      混乱、繁华和糜烂共同构成了平西镇的基色调,各种人所能想到的灰色交易,都在整座城的包庇下,恣意生长,为斑斓的歌舞,涂上一抹颓败,让平西美得更加堕落,美出垂死一般的放纵疯狂。

      花灯夜上时节,城南小巷里。

      数名身形魁梧的大汉,团团围住了一个面貌清秀的少年。

      衣衫破旧的少年被挤在墙角,灰扑扑的脸上,只有一双盈澈着秋水的大眼睛还算保持了干净。背靠着冷硬的墙,眼瞳的主人,此时已经泫然欲泣,凝泪的双眸写满了绝望。

      他清楚地知道,若是被这些人抓走,会有怎样的遭遇在等着他。

      这些人会把他卖到花街偿债,那位曾经说过,花街里的生活,要比街头讨饭更难熬,能挣得一口气就要逃跑。

      想到这里,少年抱着脑袋,便往牢笼的空隙里撞,他要求不高,只要有一条缝隙,他能偷生就行。

      肉墙还真被他鱼死网破出一条路,但是路的尽头,候着他的,却是更深的绝望。

      一名穿着灰紫道袍的中年男人,从大汉身后闪出,直接用术法把少年撅起在半空,中年男人一面控着灵力,让脏兮兮的气球低低飞在墙头,一面对着几个壮汉破口大骂,“一群废物,差点就让他逃了,今晚要是再不把人送去,你们赔我损失?”

      壮汉明明占据体型优势,却没一个人敢反驳,皆是唯唯诺诺领了骂。

      这个中年男人,虽然看起来皮黄骨瘦,双眼凹陷,像是蒙了层干皮的骨头架子,但知道他的人,都不敢小觑,这人早已半步天心,他这幅难民样,正是他所修习功法的成功标志,越是精进,皮相越显灯枯油尽,等到他彻底干瘪成坟中干尸的那天,便是踏入天心之日。

      大汉不敢回嘴中年男人,但不代表心底没气。

      “狗东西,挺能跑的啊,”大汉甲扬起巴掌准备朝少年扇,临到了他脸上又想起什么,急急刹住力道,“妈的,差点打下去了。”

      大汉乙抓小鸡一样反绞住少年胳膊,把他从半空上摘下来,准备上绳子,“可别,他的脸可比你的命还精贵,你悠着点。”

      “怕什么,擦点药的事,”大汉丙插了一句嘴。

      “你家药不要钱啊,给这小蹄子用,不嫌浪费?”

      “就是,都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到明天。”

      “要人的好像是虎爷,那位爷的手段,可是真是……啧啧。”

      几个人嘴里聊着天,手上动作半分不减,看他们的娴熟样,便知道这些人,必然经常行这般勾当。

      大汉绑了人,一面凶神恶煞地推搡着少年往前走,一面粗俗地开着并不好笑的黄色笑话。

      “其实,说不定那位爷见着伤更兴奋哩!”

      “省省吧,人大人物都喜欢自己来,我们碰了是要剁手的。”

      “我记得有专门的文化词,叫染手,禁肉,还是什么的,反正说的就是大人物的东西碰不得。”

      “还是老爷们会玩,”先前虚漾了巴掌的大汉听到这话,宝贝地摸了摸糙手,淫|笑出声,“不过看这小蹄子挺精神……嘿嘿,应该经玩。”

      “哈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人完全不顾及少年心情,讨论商品似得,开着下流低俗的玩笑,把自己的乐趣全部建立在践踏他人自尊的前提下。粗哑的笑在砖石上刮蹭,掉落一地冷灰。

      他们造孽造得是如此坦然,也毫无负担,谁让这平西镇里面,拳头既是王法,只要底子硬,便百无禁忌,没有谁会去算清同一片月下,多少杀人放火的恶业,被夜色敷衍埋藏。

      而平西,其实没有真正的夜,只有阴影。

      天色一暗,各处便早早地明了花灯,绘着画,雕着花的灯型法器,照亮了一城夜空。

      被人像粽子一样绑着,少年所有的挣扎都只是无用功,被泪洗过的眼,再看向这一城早已司空见惯的光,忽然觉得刺痛。

      这光真是花哨,过分的绕眼。

      花灯夺了星月的光,所以一城的人都没了星星,整座城和城里的人,都被原始同化,堕落糜烂,永远活在虚伪的光里。

      眼泪顺着面庞滑落,化开条条悲伤,少年更加怀念曾经救过他的那个人,他想,那个人若是看见了这里被糟蹋的样子,一定会生气吧?

      好想再见到他,能快点回来吗?

      快来纠正这些错误吧!快点让雨季过去吧!

      双臂被绳索紧绞,一行人已经快走到巷口,仍是未见谁来,少年慢慢停了挣扎,认命地垂下头,放任所有阴影,云翳一般笼上那双剪水清瞳。

      那个人大概不会来了,他也许永远等不到云破日出的那天。

      这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吗?

      为什么现在才难受,心中抽痛,少年越发害怕路口的灯火,好像那是什么洪水猛兽,靠近了就会万劫不复。

      巷口擦着街,人声渐沸,逐渐明亮的光,残忍戳破梦境。

      “其实,我觉着那个就……”
      垂头丧气的少年,于吵杂中,听见一道清澈若雨后澄空的嗓音,猛地抬头,视线在微微泛橘的灯火里,和一名温和若暖玉的青年交汇。

      “救命!先生,救我!”和那双点墨猫眼四目相对,少年哭喊出声。

      “啊呀……”青年有些意外,“被求救了。”

      “师兄,这可怎么办?”青年嘴上这么和身边的高大冰山说,脚步却是朝着小少年的方向。

      冰雪冷然的师兄,任由师弟拉着自己的衣袖,往是非之处走,少年借着光,分明从他眼中看出宠溺和纵容。

      “这位前辈好,”若玉青年和领头的那个干瘦中年人问了声好,面上挂着浅笑问道,“请问,这孩子是前辈手下的商货吗?”

      干瘦中年人在两个青年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判断出那个被称作师兄的青年,修为比自己差不了一线,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理念,中年男人礼貌回了一揖,“道友多礼了,这个真是在下的商货。”

      在平西能出来混的,都必须有点眼力,这二人年纪轻轻,就已经入了脱凡后期,想来也是天资卓越之辈,搁哪个门派都能算得上重点培养的精英。

      “不知晚辈可否买下?”青年态度依旧温和,带着谦谦君子的雅致。

      “实不相瞒,这是望苏阁虎爷要的货。”中年男人答道。

      “不知那位虎爷,”青年笑着给中年男人塞了两块中品灵石,“可愿割爱?”

      青年没听过虎爷是何许人,但他知道望苏阁不能得罪。

      望苏阁在平西乃是除了临言拍卖会之外,最大的交易行,势力在整个平西镇也能排得上号,坊间更有传说,望苏阁其实是临言拍卖会的白路分支。

      中年人收了灵石,回了他一个孺子可教的谄笑,“这小皮子,就眼好看,其实年龄还是小了些,也没有素莲坊的哥儿听话,虎爷收了,也少不了要调|教养大些。”

      白玉雕刻似得青年,听到这话,立刻懂了他的意思,给了哭哭啼啼少年,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敢问,这孩子叫价多少?”

      “二十块中品灵石。”

      “我出三十,买下他如何?”青年笑问。

      “这个……”中年男人故作为难,“你也知道虎爷那,我这种跑腿的小人物,不好交差。”

      “前辈真性急,我还没说完,”青年一脸我知你难处的懂行,“三十是交差的,另有十块,是给前辈打点用,毕竟这平西,死个个把人,也是常事,对不对?”

      中年人一听这话,笑纹更深,皮褶的枯黄里面都是后生子真知事的笑意。

      青年心照不宣地数了四十中品灵石,放在储物袋里,递给中年修士,男人神识一探,便知数目,直接将大汉手里拉的绳子,接过来递给对方,口中笑称,“可不是,这地头,这种半大孩子,指不定在哪,就倒霉夭折了。”

      双方至此钱货两清。

      中年男人拿了钱,自己带了几个大汉去分赃。
      望苏阁是厉害,但是秦虎只是个分铺的管事,没多少能量,不会因为一个小皮货,跟他们怎么样,若真不行,大不了另外买一个赔给他,反正这次走运撞上肥羊,赚的钱够多,八块灵石的东西,翻了几倍。

      少年这边,矮个的师弟从师兄腰上抽了佩剑,说了声别怕,轻轻两剑替他削了绳索。

      “回去吧!”青年笑着拍了拍脏兮兮小孩的头顶,说道。

      那个笑,如此温暖,一若雨后破空的阳光,少年一瞬看呆了。
      也许这一次,雨季会过去?

      “我没有家。”
      少年说了谎,不过也不能算假话,他的家在那天就没了,只有一个人守着的地方,不能算是家,归宿这种东西,一定要暖暖的软软的,想起来就甜甜的才算,他住的那个地方,又冷又硬还很苦,肯定不是家。

      “那你一直都……”

      “露宿街头,”少年扬起脸,眼睛晶晶亮,开着星芒一样的花儿,“先生缺侍从吗?我再长两年就有色了。”

      “……不缺,”青年有些心虚地看向他的师兄,那位山顶落雪一般冰冷的青年,虽然沉默不语,却一直很有存在感。

      “先生明明都买下我了。”

      “可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您杀了我吧!反正我的命是您的。”

      “哎?”

      “我这样的,在这里一般都活不大,躲过了今天,还有明天,后天,早晚都会被人抓去折磨死,先生这样温柔,不能跟随您,能死在您手里也是幸事,”少年说着闭上了眼睛,微微扬起脖子,露出纤细的颈项,“如果都要死,我想能自己选择死在谁手里。”

      “别脏了阿白的手。”

      这是少年第一次听那位师兄开口,他的嗓音,和他的人一样,都落满了冬雪,清清冷冷,透着经年不化的寒意。

      他一说话,少年的泪一刹失控,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瞬间断裂。

      名叫阿白的青年,被他突然爆发的泪吓着,有些无措地蹲下身,用袖子为他擦脸。

      那一小只,被这份温柔放纵,径直扑进青年怀里,小脸埋进对方的肩窝,痛哭出声,悲伤像是酝酿了许久的倾盆暴雨,将青年衣服打湿。

      那伤太真实,青年被这哭声感染,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只能安静地揣着泣不成声的团子,轻轻为他顺着背,任他将自己的肩膀泣出一片湿凉。

      感情被小心珍视,少年觉得自己心底的空洞,似乎被填补了,又似乎被开了更大的缺口。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想放弃这片刻镜花水月一般的温暖。

      等到小孩子哭累了,呜咽渐息,青年一面拍着他小小的背,一面告诉他真相,“小朋友,我很穷的,刚刚买你,几乎花了我身上所有的灵石。”
      如果以为跟了他就有好日子,还是算了吧,他的人设就是缺钱,灵石就像流水,在指尖来了又去,握不住丁点。

      “我吃得少,跟那只鸟一样的就行,野草也能活,”小孩的脸还埋在他怀里,带着哭腔的声音便急急响起。

      “我也不会带孩子,跟我混没前途的。”

      “怎么都比现在好,跟着您,我能活得像个人。”

      “那个,跟我一起会很容易死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哪天就撞上仇家了。”

      “我在平西也活不下去,要不您现在杀了我吧,现在我很幸福,趁我还能笑着死,杀了我吧。”

      ……

      拒绝的理由,在你来我往之间全部用完,青年沉默许久,面上带了些无奈,终于放弃了什么似得,转向身边师兄问道,“师兄,你觉得,我们除了雀,再临时养一个团子怎么样?”

      “……你喜欢便好。”

      “行吧,你赢了,你叫什么名字?”这孩子把自己说的太好养活,青年早已被彻底逼得无话可说,“我叫苏白,这是我师兄,慕谨言,还有这只鸟,叫七叶。”

      “重莲,苏重莲,”小孩弱弱答道。

      花灯似乎也不及这人温柔耀眼,一城花火,在他身上失色,光一样火一样的人,他这只飞蛾,便是死在火焰里,也足了,至少他在最后,又在梦里怀抱了温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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