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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送别——别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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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电影院出来,叶咏曦已经有些恍惚了,拒绝了蓝夫人的邀约。也许是因为相见时足够坦白,分别时,也不必扭捏。
在街上闲逛着,漫无目的的感觉真好,仿佛真的自由。其实自己很清楚,表面上的自由解除不了心灵的枷锁。时间匆匆过去,街头已是灯火阑珊,人影寥落,冷风吹来,格外的入心,飕飕的,连笑一笑都难。
君豪又像例行公事般地打电话过来问候,她撒谎了,说是自己已经回家了,很累,会早些休息,言下之意就是晚上不必打电话了。君豪不是爱人,可每日还会给她电话,还会在她不方便的时候,随叫随到接送。叶咏曦并非草木,但她也无法质问他,为何没有结果的事情,还要苦苦坚持,因为,她也一样。蓝斌杰也来电话了,主要是抱歉先走,她圆满地原谅了他。
6点多,天色渐暗,尴尬的时间,她也不饿。随手招了一辆出租。
在夕阳的护送下,她来到了史君彦的家,永久的家——宁寿墓园。宁寿墓园取自乾隆皇帝为自己修建的退休福地——宁寿宫。咏曦喜欢这个名字,好像君彦还没有离开一样,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休息。但是她心里清楚得很,史君彦走得既不宁静,活的也并不长寿。
最近的雨多了许多,看这样的天,估摸着,不久也会迎来一场雨。下车时,出租车师傅好心地劝她早点回家,说自己还能在这里等等她,如果她能快一点的话。她拒绝了,因为她,有太多话想和他说了。
史君彦的墓地在一个很好的位置,那里不曾有他的任何尸骨,埋藏的是他的衣冠以及叶咏曦的悔恨与思念。墓碑很干净,一如他的人一样,永远那般的白衣飘飘。她从怀里拿出在门口买的百合花,放到墓碑旁。
坐了下来,仿佛会贴的更近一些。
“君彦,我来看你了,抱歉,这么久才来看你。我带百合花来了,让它替我陪着你吧。”
每当叶咏曦来到这里时,她都会自觉不自觉地自言自语。曾经吓坏了墓园的管理人,但5年了,她都不曾改变,别人也只有习惯了。
“本来早就该来了,但我不敢。唉,不知从何说起,我,要和蓝斌杰结婚了。”坐在墓碑前,痴痴地说着,看不出什么神色。合着阴郁的天色,的确有一番鬼魅的意味。
“是不是觉得很好笑,当初我拒绝他拒绝得那么彻底,最终,我还要嫁给他。好讽刺呀。”
“可是我仍旧不爱他。我不爱他。”说到这里,叶咏曦已经抑制不住地哭了,捂着脸,泪水如常地渗出。“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恨我恨到走得那么决绝。我以为我可以放下了,可以过新生活了,却依然是那么失败。”
“今天,有人问我,是否还忘不了过去。我明知不能,我还要骗她,也是骗自己,说自己可以。君彦,为什么,为什么你在的时候,我都不曾珍惜,而你走了,我却不能忘记呢。”
眼睛模糊,透过泪水中,史君彦的脸庞模糊不清,却仍然是那般善良平静的笑着。而,一向人前笑着的叶咏曦,却泣不成声了。迷迷糊糊的,雨点砸在咏曦的脸上,和着眼泪,滑落到嘴角,咸味已经被冲淡了许多。
衣服已经湿透了,叶咏曦却不觉得冷。她仍没有起身,胡乱地擦着墓碑上君彦的脸庞。“为什么就看不清呢,君彦,为什么我就看不清你呢。”她喃喃地念着,苍白的十指,在雨夜里,显得有些刺眼。
忽的,她被一把拎起,心中一慌,叫出了声。正当她准备大叫之时,她看到,那个人,是陌生人,和她共舞过一曲的陌生人。
费尹文一开始就看见了她。她总是那样,即使再低调,也是闪闪放光的。只是,与往日不同,她虽然仍是那般平静,却笼罩了浓浓的忧郁。在她身上,看不到即将成为新嫁娘的喜悦。费尹文一直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他看到,她拜祭的人,叫史君彦,如果传闻没错的话,就是她青梅竹马,郎才女貌的未婚夫,只可惜早夭。
“是来告别的吗?”费尹文看着她,眼中的神色很模糊。
告别,叶咏曦之前未曾思考,只当是平日的探望一般,此时,被这个人如此透彻地点出,才发现,原来就是告别的。柳条已经完全枯萎了,所谓的“留人”之说也应景地消失了。
“嗯。”她点着头,垂下了头,像极了春日河边的垂柳。
在风雨里,费尹文依然能看到她白皙的脖子,那日包裹在旗袍高领里的修长白皙的脖子。“结束了吗?”他的问话都很短。
如果是往日,如果是别处,叶咏曦一定不屑于回答,只是今日,只是此地,他与她,蓦然地相逢,句句说到她的心里。
她苦涩地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他没有问她,只是轻轻揽过她的肩膀,如那日舞场上那般的自然和谐。他举着把伞,将她搂在怀里。她也没有挣扎,反而更缩进了几寸。
进了车,他迅速打开了暖气,雨刷器在玻璃上,刮来刮去,呼呼作响,和风声有了很好的应对。
“抱歉将你的车弄脏了。”她环顾了四周,都没有找到擦身的毛巾。
他递过一盒纸巾,盒子上画着奔驰的标志。她胡乱抽了几张,擦了几下,口中连连说着谢谢。
他过了一会,便发动了汽车,“去哪里?是叶家吗?那里离蓝家不远,我好像是记得路。”
“不是那里。”她否定了这个猜测,定了定,“你要是方便的话,送到平安里就好了。”
“平安里。”他念着,完全两个方向。她不多说,他也不多问。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收音机中正放着徐志摩的诗朗诵。念道这一句时,他觉得真是太应景了,不禁莞尔。可惜,只有沉默,没有康桥。雨天里,倒是夏虫们,张罗的欢喜。
到了平安里,费尹文就不知该怎么走了。她仍旧是发呆。终于,他停住了,她才反应过来。“不用送了,我自己走过去就好。”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西边的那个小区吧。”他说。
咏曦一惊,眼睛瞪得大大的,问道,“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我就是知道,西边那个小区太远了,走过去不方便,我拐个弯送你过去。”
没等咏曦做任何反应,车就开了。西边的小区的确离那个路口远,叶咏曦穿的高跟鞋,在湿滑的路上,肯定难受。到了小区门口,他坚持开了进去,咏曦不再和他争辩什么,不多的几次接触,她已经明确的知道,这个男人,嘴上不说,心里是坚持得很。
“在3号楼。”她说。
车终于停下了,收音机里的朗诵正好到了“沙扬娜拉”,两人都是一愣,忽而都笑了。泪痕还在,女孩的脸却已经笑开了。灯光下,他看到了童年时,曾经嘲笑女孩的话,“又哭又笑,两个眼睛开大炮。”她的眼睛,不像大炮,却像星辰般皎洁。
“多谢您了,费先生。”她此刻又变得初始时的彬彬有礼。
忽然,他凑近她,脸斜斜地蹭过,摩擦时,还带着脸上的水珠。她一惊,身上抖了一下,却是没动,他也忽的停了,没动。
“我脸上有什么吗?”她依旧那般平静。
砰的一声,他解开了她的安全带。他慢慢地坐直了,动作很慢,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你有一张美丽的脸,不应该有泪痕。”
“您不觉得这样说话,很不合适吗?我们马上就是亲人了。”那个在墓园里梨花带雨的叶咏曦消失了,那个明知窘迫,却振振有词的陌生人消失了,那个在舞场上落落大方的搭档也消失了。现在,她是蓝家未来的长媳。
“难道你刚才在墓园里哭,就合适了吗?”他依旧那般慢吞吞的,眼睛仍没有离开她。
她应该语塞的,但是她没有,“我是为了告别,而您现在,似乎是为了开始。”她高傲地抬起头。
他的脸,慢慢的笑开了。“我们真是天生一对,你知道吗?你心里想的,和我一样。”
她本以为,这样他会退缩。看来,她还是太天真了,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自己偏就在一场糊涂的舞蹈中,相信他与她的境界,也就一步之遥。算不上君子,也不应该是个混人。
于是,她生气了,拽了拽站在真皮座椅上的衣角,忽的推开门。雨已经基本停了,偶尔的几滴,只是在提醒,曾经有过的惊心动魄。
直到进了小区,她仍看见,他的车在原地,车灯在雨中亮着,雨刮器还是一动一动的,把她的心,也搅得突突的。
她忽然忘了,他没有说,他问什么知道自己住在西区的。难道,真的是他说的那样,天生一对吗?全是放屁,她在心中,粗俗地骂着。
只是,她为史君彦送别,而史君彦似乎是叫她别送,因为,他永远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