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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见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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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澜一步跨进市局大楼门口,眼皮子便跳了两跳,不祥之兆。
然后就看见杨子珩撸起袖子向他走来,手里不知道还拿着一叠什么玩意。魏澜还没来得及在脸上掐出一个讨好的微笑打招呼,就被他堵了回去。
“‘早上好’就免了,现在几点了?”杨子珩看了一眼手机,朝魏澜露出一个恰当好处的笑容,不失亲切又不谄媚,但他从这个笑容中感受到丝丝杀气。两人周围气压持续下降,其他工作人员识相绕道而行。
魏澜知道,要是他现在说不出个正当的迟到理由,那一千字的检讨大概是跑不掉了,虽然他很久前已经习惯没事就写那玩意了,随手捏来连百度抄袭都不用,但不代表他喜欢写。而且比起写检讨,他更害怕杨子珩接下来一天对他的□□与精神双重折磨。
刑侦副队长杨子珩不亏是刘局的亲传弟子,功力与刘局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刘局对他的伤害只停留于□□。
“我大概是个假队长”的念头第一百零八次划过魏澜的脑海时,他说出了他正当迟到理由:“我今天见鬼。”说完魏澜简直想给自己来个耳光清醒一下。
什么瞎话!
杨子珩愣住了,这么清新脱俗的理由还真没见过,比起以前那些“车胎爆了”“闹钟坏了”简直弱爆了。
魏澜干咳一下,把这个话题带过,“检讨我一会写,那个昨天区政府……”
杨子珩也不纠结魏澜迟到的事,一叠资料拍到他怀里,“知道了,分局今天一大早就把资料传过来了,我刚去打出来,监控也传过来了,去看?”
“好。”魏澜点头。
分局传来的是昨天市局大楼的监控,而魏澜他们把五楼监控快进到昨天五点五十分。监控清晰地拍下李婉清洁工作的全过程,她先去杂物间拿了抹布和提了一桶水,擦拭一走廊的玻璃窗。擦到楼梯口附近,李区长拎着包从办公室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助手,这位李区长看见正在做清洁工作的李婉还打了招呼。
李区长下楼梯不久,李婉抬头向上望了望,放下抹布,两手抓着窗框,一脚踩在窗沿上,吃力地爬上去,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就在那么一瞬间,意外发生,李婉身体一晃,人直接往外摔去。
另一个一楼的监控录像,同时记录那刻发生的事,李区长与助手下到一楼,李区长步伐一顿,下一秒李婉直直摔在面前,鲜血在水泥地上晕开,没有任何挣扎。李区长似乎是因为惊吓捂着胸口,栽倒在地上,助手看到这一幕,也吓得连连退后,之后便是几个人跑了过来,再之后便是警察救护人员赶来。
杨子珩按停录像,看向坐在一旁翻阅资料的魏澜,“怎么看?”
魏澜没回答,把那份资料再翻了一遍。李婉的人际关系很简单,本地人,多年前离异,独身带着儿子生活多年,没什么亲戚,儿子李轩是大学生,在帝都读书。从询问笔录上看,她的邻居和工作同事都对她评价不错,身家清白,完全没问题。
“……意外事故。”
杨子珩听出他的迟疑,在他看来这就是意外事故,他不知道魏澜在迟疑什么,“你有什么问题?”
“没有,你去回一下分局李明昊那边吧。”
杨子珩认识他十多年了,对这位死党算是很了解了,虽然魏澜嘴上说没有,但他还是看出他的神色异样,眼神一凌,“真没有?你是不是对件事对别的看法……”
魏澜打断他后面的话,“别多想,资料一清二楚,别草木皆兵,日子还过不?只是最近忙的,昨天跑了一通现场,没睡好,头有点疼。”
杨子珩神色缓下来,“那你昨天怎么不喊我自己跑去了?”
“没必要,我忙多久你也忙多久,就让你好好睡一觉吧。”
“那我去回分局那边了。”
魏澜纠结了一下,喊住他:“等等……”
“还有其他事?”
“问问李明昊能不能把区政府昨天案发时和今天早上八点到九点这段时间的监控调出来……我好像被扒手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堂堂刑侦队队长,竟被摸了钱包!等魏澜看完监控录像,已经几波人跑到他面前进行嘲笑。
“魏队听说你钱包被人扒了,要不要兄弟我救助你一下?”
“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偷到魏队您身上,不要命了!要不要给你备个案?”
“……”这群兔崽子,上房揭瓦想造反了?
市局刑侦一枝花——刑侦队里唯一个女的,顾蓁蓁倒是一脸严肃地从各层面分析上对他进行安慰:“魏队虽然英俊潇洒才能兼备材优干济算是一豪杰英雄但是作为一个人总有不足之处不过就是被人在不知不觉中偷了钱包而已只是一件小事不足挂齿经过此事后我们魏队一定会更加小心细致以保证……”
“你还是别走程序了直接哈哈吧!”魏澜直接关门把她隔在办公室外头。
日常思考:我的确是个假队长(1/1)完成。
魏澜靠在椅子上,觉得自己脑子里全是浆糊一团糟,在里面挑不出一点儿思绪。
今早,魏澜一如既往骑着公共自行车,经过区政府,这是回市局的必经之路。因为昨天的事,路过时不由自主就多瞄了几眼政府大门。然后又看见昨天的那个女生,还在昨天那个地方,也不嫌脏,坐在路边,托着下巴,歪着脑袋盯着政府办公大楼瞧。
作为一名刑警,魏澜比大多数人神经更加谨敏,这人肯定有点问题,没事老呆在这干嘛,昨天是看热闹,今天呢?
“你在这干嘛?”
女生有点恍惚,愣了好一阵子,才慢慢转过头来,看向魏澜。双眼无神,脸上表情呆呆地,也不知是在想写什么。
魏澜这才看清她的脸。脸色惨白少有血色,如同一个久病之人。柳眉凤目,不算漂亮但也说得上是清秀。
女生环顾四方,似乎才惊觉魏澜是与她在说话,连忙站了起来,双手拽着裙摆,有点手足无措,“你,你在和我说话吗?”她那双无神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目光流盼间,黑色的眼眸间似乎点起一点火星,给整个人注入新的生机。阳光透过枝丫树叶缝隙,映在她脸上,为她添了一点生气。
喜悦、惊慌、害怕。魏澜不明白女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就想一个失足之人,捉住一根救命稻草,却又害怕它断掉,就此落入不尽深渊,不见天日。
“恩,你看,你身边没有其他人吧。”魏澜啼笑皆非。
女生眼眸中那点火烧了起来,灼灼闪亮,她伸手想拉魏澜的衣服,一惊,手停在半空中,缩了回去,轻声道:“魏队长,你喊我有什么事吗?”
魏澜挑眉:“你怎么知道喊我‘魏队长’?”
“昨天我听见他们是这么喊你的。”女生指了指市政府大门,“我昨晚在这。”
魏澜还没来得及说话,她便给他投下一个重磅炸弹。
“我昨天亲眼看见李婉从五楼跳下楼,不是意外,她是故意在那个时候跳下去的。”女生语气很坚定。
“你知道死者叫李婉,你认识她?”
女生摇头,“不认识,不过是听到别人这么喊她。”
“那你怎么知道不是意外,而是自杀。”
“不是自杀。”女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讲:“她,想拉,李高升,和她一起陪葬,我亲眼所见。”
李高升便是昨天那位在现场晕过去的区长。
魏澜无端觉得这女生诡异得很,但又说不出来,但听她的话,昨天的事便不是意外事故了,而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
“亲眼所见?哪?”魏澜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目击者”。年轻,眉目间没有被社会生活磋磨的痕迹,应该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学生,穿着一条像是演古装电视剧里的角色的齐襦裙,只是这条齐襦裙改良了,很现代风,宽大的袖子改成了娃娃袖,裙摆及膝。
“就是在这里。”
魏澜望向政府大楼,这种距离,单凭肉眼想要看清楚在五楼的人的一举一动是不可能的。
“望远镜?”
“额,不是,就是单单这样看,我看得很清楚,真的……”
“那你怎么知道死者想拉着别人一起死?”
“我看见了,李婉死死盯着李高升看,那眼神,就是在看仇人,一看到李高升走到楼下,就往下跳,这不就是想拉着李高升一起死么?我真的看得很清楚,你要信我……”女孩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话没什么说服力,声音越说越小。
魏澜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觉得这个女生就是在耍他,但竟然她这么说,他不能放着不管。
“……那就只能麻烦你和我回警局录个口供。”魏澜打开微信,正准备给李明昊发个信息,就被女生一句“不行”给按回去了。
魏澜疑惑,“现在没空吗?”
“不是……就是不行,我不能去录口供!我录不了口供的!”女生有点慌张。
“什么叫录不了口供?”
“我见不了其他人。”
什么鬼?魏澜觉得每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就听不懂了,他看着面前这个不论怎么打量都像是个无害小白兔的女生,难道不成是个上了全国通缉名单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身份证拿出来一下。”
“额,没有,名字的话……”女生显得有点苦恼,握拳抵下巴,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地,在眼底投下一抹阴影,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叫我清风吧,原来的名字我忘了。”
魏澜脑袋都大了,“你这是告诉我,你失忆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不是更应该和我回局里吗?”
清风眨眨眼,缓缓地说:“和你回去也没用?”
“为什么?”
清风没有回答,走出树影,晨光肆无忌惮地落到她身上,苍白的皮肤上瞬间抹上一层暖色,绣在裙摆上的紫色小花像是活了一般,颜色越发明媚,她扬起嘴角,冲魏澜一笑。
初秋时节,魏澜只觉得自己身浸冰水,通体刺骨。
魏澜重新播放了一次录像,影像里的魏澜再次一人演着独角戏,他面前,空无一人。
“你已经播了3次了,该接受现实了吧。”
声音从魏澜身后传来,但他一点也不想转头,就这么无力靠在椅背上,连话也不想答。他觉得自己的三十年来的世界观崩坍地差不多了,但他觉得还能抢救一下。
清风看穿了他的想法,无情地打破他的幻想,“别抢救你那世界观,怎么样都改变不了你见鬼的事实。”
魏澜“唰”地转过椅子,瞪着清风这只……鬼?
清风任他瞪,反正也瞪不出什么花儿,就这么潇洒地坐在柜子上晃着腿,哼着调儿轻快的小曲。
清风一路跟着魏澜回市局,不管是杨子珩还是其他市局同事,都对清风视若无物。除了自己,谁也没有注意到她。
“还有一种可能。”魏澜看着清风,平静地说。
清风安静下来,跳下柜子,走前两步到魏澜面前,歪头打量了他几眼,然后双手撑在椅手上俯下身,与他双眼平视。
“你觉得自己疯了,产生了幻觉?”
魏澜真的认为这种可能性比较大。最近那起案子把宁城市搞得人心惶惶,魏澜带领刑侦队顺利查清案情、缉捕犯人,无疑是激励人心,让他在民众前小红了一把,民众对他赞口不绝,上级也给予了高度的赞扬。但案件侦破过程中,省厅高压,他这个风口浪尖的市刑侦队长日子一点也不好过。
“肯定是因为刘大爷子珩这爷俩天天唠叨我才搞得我现在精神有点失常……”即使清风现在与他距离贴得很近,魏澜也没正眼与她对视,而是微微抬头,视线越过清风的头顶望向别处。
清风“噗”地一声笑了,“你可真有趣,魏队。”
“几个意思?”
“你和你们刑侦队的人交流里可以看出你是个平时比较随和的人,与你们那位刑侦副队相比,你的气势要弱上很多,严谨、认真,怎么看他都比你像正队,但单从你们刚才的相处模式来看,他很明显很信服你这个刑侦队长,你们应该是老搭档,他很了解你。你看似性格随和,其实是个内心主见很强、冷静的人。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况,你也保持冷静思考。”
“其实我现在脑子里可乱了。”魏澜轻笑,“我在想,自己是疯了和见鬼了哪个容易接受。”
清风眯眯眼,慢慢抬起手,挑起他的下巴。其实清风根本触碰不到魏澜,可他不由自主往后靠,想拉远距离。
“太冷静了,不论你是觉得自己疯了还是见鬼了,都不该是现在这幅模样,人的认识在收到强大冲击时候,大脑混乱,容易被感性支配思考。”清风一字一句地说,“而你除了意识到我的存在不正常那刻,瞳孔微缩,情绪有明显的变化,惊恐、疑虑,接下来的时间,你都比较平静,和你的同事交流都很正常,面部表情找不到刻意控制的情况。”
“那又有什么问题?说明我比较理性?”
“说明……你认为李婉的死有可能不是意外。”
魏澜微愣,“你哪得出来的结论。”
“你迟疑了,你说这是一件意外事故的时候迟疑了,因为你认可我的说法,你认同了我这个‘不正常的存在’,下意识内心存疑了。”
“不一定吧,假如是我疯了,你的出现,有可能只是我内心想法的映像,我原本就对这件事存疑呢?”
清风站直身体,环手俯视他,“但你没有说。”
“什么?”
“你没有说出‘李婉的死有可能不是意外事故’,仅仅拿了政府大门的监控录像查看,确认我的‘存在’,刚才说了你是个主见很强、冷静的人,如果是你自己存疑了,你会说出来,然后用实际证据来证明自己推测的真假性,但……”
“但我没有说出来,因为我是因为你的话而产生的怀疑,我认可你的存在,是作为一个单独思考的个体,是怀疑的前提,可你对于我来说,是‘不存在’,我没办法证明你存在,前提条件是假的,命题不成立,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清风愣了愣,点头,“是这个意思。”
魏澜捂住眼,忍俊不禁,“你是不是没考虑过另一个可能性……我只是单纯不想管。”
他看向明显懵住的清风,语气平淡地说:“这件事本来就不归市局,我们刑侦也只是帮忙协查,现在所有的证据都证明李婉的死只是单纯的意外,我为什么要为了你一句话去劳师动众查其它莫须有的东西,就连你的存在……”
“都不知真假!”
清风呆住,不知是不是魏澜的错觉,刚才看起来还算好的脸色,突然异常发白,白里还透一种诡异的青色。
“你没事……”
“你怎么能这么说!”清风狠狠推了一把他的椅子,轮子往后滑了几厘米,魏澜猝不及防,差点摔了。
魏澜很吃惊,清风刚才跟了他一路,她根本触碰不到任何人和物!
“你……”
清风压根没理他,直接翻身从窗户里跳下去。魏澜直接扑了过去,外面依旧平静,没有引起任何波澜,楼下偶尔见到人出入,至于清风,不见踪影。
魏澜坐回椅子上,感觉整个人都脱力了,解锁手机,上面显示了几条信息。
魏澜:跟李明昊说声先别结案,再去深查一下李婉的家庭环境和经济情况。
魏澜:有可能不是意外。
杨子珩:好。
杨子珩:说了,他们那边已经再去调查了。
杨子珩:李婉的儿子已经回来了。
最新一条。
杨子珩:那位李区长醒了,李队那边已经派人过去了。
魏澜回复:知道了。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句:帮我请一天假。
杨子珩秒回:?
他懒得回复,直接把手机甩一边,用力地搓了搓了脸,半响从嘴里吐了一个字。
“操!”
见鬼的,真的是要疯了!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爆粗口是什么时候了。
无论是怎么怪异的语言,都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接近真相的机会。
见鬼就见鬼吧。魏澜无奈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