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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尚书影 ...

  •   “姊姊,醒醒,姊姊。”
      别推别推,不知道我被蛇咬了,需要静养么?烦死了。木然不耐烦:“我不叫姊姊,你认错人了。”
      “姊姊,是我。你看看呀。”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你美女啊?木然一阵恍惚,不情不愿地眯开眼:“有事?请问你是——”
      “落照啊,姊姊你不记得我了么?”
      记得你什么?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没印象。”木然阖眼,继续小寐。
      “怎么会没有印象呢?”落照语气急迫,“前次于瘦西湖,姊姊不慎落水,误入龙宫,你我相识,结为姊妹了呀。”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啧,结拜金兰?那很做作的,做作是需要演技的,好罢,我承认,我是演技派的。谁让咱跟偶像派扯不上边儿呢!木然斜眼,某些记忆涌入脑海,“哦、哦哦,想起来了。噢,我又做梦了,而且还是接着上次做的,好玩咧。”她揉揉眼,“咦,还真是你呀。怎么穿红衣服,跟上次白裙飘飘的小龙女形象反差好大。”一打量,自己正置身于一座花园中,相当没形象的卧在草丛里,姿势极为不雅观。
      落照扶起木然:“姊姊,你如何来淮水龙宫了,也是出席婚宴的么?”
      “什么?”木然没听懂。
      “你为何来此呢?”
      “为什么来这儿?我不知道啊。”木然昏头昏脑,“不是我要来的,我又落水了,一昏迷就来了罢。诶,你这儿瘦西湖龙宫的风景怎么变了?雪化了?春天来了?树发芽了?草绿了?花开了?”
      “什么?”龙女不解。
      “什么‘什么’?”木然头一撇,紧追一句,“行了,你别跟我说‘什么什么什么’。”
      落照眸光依旧迷离。
      木然说道:“既然来了,你就带我参观一下你家龙宫罢。”看看有什么宝贝。
      “这不是我家。我家是瘦西湖,姊姊忘了?”龙女暗想,姊姊的记性真差呀。
      “这不是你家?那这是哪儿?”木然绕不过弯,暗想:“这龙女什么脑子!”
      “淮水龙宫。”望着木然迷糊的眼睛,落照说道,“秦淮河下的龙宫。”
      “噢……”木然一副豁然的神情,“那你怎么来了?”
      “今天乃淮水龙君长子娶亲的日子,我瘦西湖素来与秦淮河交好,故而前来贺喜。”落照不懂,既然木姊姊并非神族,为何能随便出入龙宫?真是如意珠的缘故?
      “哦。”木然半解,正待询问,忽听得叮叮当当的交击之音,精神抖擞起来,“是不是有人在掐架?”
      二人携手循声而去,拐过一座奇石嶙峋的山水池,果真有二女正自酣斗。木然动作示意,龙女揽着丫头,悄声越过池水,跃至假山顶,藏身于青石之后,稍稍露出半张脸,谛视斗殴的二女。那假山三丈来余,攀在其上,鸟瞰其下,视野颇为开阔。
      木然身旁是一泓清水,不知源头何处,恍如甘露一般,细细流淌,悠悠荡荡灌入底部的池子,溅起碎珠无数。伸出一只手,轻轻掬水,那活水则顺着她的手缝穿了下去。
      “落雨,你休要太过分,你每每与我相争,我从来都让你,这次再不会了。看招!”身着大红衣裳的女子,修眉弯黛,削肩蜂腰。一嗔一怒间,秀眼生波。她手执一道耀眼金光,挥手出招,极尽婀娜多姿。那道金光约莫三尺,灿烂生辉,不知是何武器。
      与红裳女子交锋的同样是位妙龄女郎,明眸皓齿,娇憨可爱。她争锋相对道:“你羞也不羞?你何曾让过我了?明明是你技不如我!”说话间,手腕一抖,一条三丈长的彩练击出,如同一段艳丽的五彩云,正中那道夺目的金光,霎时又是一阵清润长音溅溢。
      “她们是谁啊?干嘛打架?今天不是人家结婚的大喜日子吗,她们这样动手,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木然疑虑。
      “不清楚。”落照亦然不知。
      “那个穿红衣服的女的手里拿的什么东西?我怎么觉得是虚空的?没有实质,只有一道光。”
      “那的确是光,她手持一枚小巧的金钗,以金钗为武器,运用的时候辅以仙力,使金钗的作用范围增广。”落照毕竟是龙君之女,有些见识。
      落木二人谈话间,那两位殊色已然搏了数十回合,人影倏分倏合。鲜艳的红衣飘来荡去,弄得木然自问:“她们是在互掐,还是在舞蹈啊?”红衣女子身形游走,绕近一座八角亭。那亭子,顶以琉璃,柱以珊瑚,水晶为阑干,青玉为座椅。华贵奇秀,不可殚言。
      “落尘姊姊,我就知道,你又要请寞叔叔裁夺是不是?你还是认输罢,我胜了即是胜了。寞叔叔,你说是不是我在理?”那名唤落雨的女郎道,忽而疑问,“咦,寞叔叔人呢?”
      “小妮子,你又妄图诓我,你次次都爱使奸,我可再不上当了。寞叔叔,你说这小妮子讨不讨打?”落尘百忙中掉头,还真没看到理当在石椅上坐着的寞叔叔,不由一怔,“人呢?”转而看落雨,后者一副“我何以晓得”的表情。二女对视一眼,极默契地罢斗。
      木然伏着难受,青石硌人硌的慌。她扭扭臂膀,侧首问道:“哎,她们怎么不打了?”余光里,一人正立在水池外,似笑非笑地遥望自己所处的方向。丫头视若无睹,拉扯落照的衣袖,龙女迷惑。木然的眼珠子随意闲逛,支吾:“你,身后,左边。”落照一个侧身,抽动了袖子,以至原先就挂的不稳当的木然,来了个转体半周加向外翻腾半周,直直地栽下。入水的那一刻,木然心道:“水星逆行啊。这么快梦就醒了。”
      木然梦迷之后,窥觑形势。
      一间轩敞华丽的卧室。
      一张软红流苏的大床,身上盖的是绛红色牡丹被褥。
      床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仿古香炉内焚着香料,烟雾袅袅。右边几上细颈瓷瓶——瓶内插着时鲜菊花,并茗碗痰盒等物。右端檀香木的衣橱面雕刻着游龙嬉凤,左首梳妆台上铜镜、象牙梳等常用物事靡不周备。
      然而这只是木然所能张望的以绣屏间隔的内室。
      木然立刻判定,这屋主必是有钱人。至于到底如何富足,倒是猜不出,毕竟丫头是彻底的外行,没本事估算室内什物的价值。
      但听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无声无息的,一位女子从屏风后现身,进入木然的视野。那女子二十来岁,生的端正可喜,观者无厌。她穿着翡翠绿上衣,荔枝色襦裙,身上并不见奢华首饰,只在鬓边簪一朵绢花,腕上套了一只鎏花银镯。此时,她含笑问道:“姑娘醒了?”
      木然应了一声,发觉音量极低,料知那女子听不到,又加力“嗯”了一下,这回声音是高了,只是音色奇怪。
      那女子面带忧色,疾步走近,探视木然,问道:“姑娘不舒服么?”
      木然张口回话,喉咙发哑,用力咳嗽几下,吐在那女子端来的痰盂里。倒回床铺的时候,闷哼一声。呜,脑震荡了要!她侧头伸手摸了摸脑袋下的枕头,这材质,不会是玉的罢?还有这高度,难怪脖子僵硬,“高枕”无忧不适合我……说起这枕头,她也是服气的,玉枕、石枕、瓷枕都有,图案多样,形状各千,可惜,她都枕不惯,还是比较喜欢棉布的。
      木然对着放置完痰盂的女子讪笑:“是你救了我吗?”声音一出口,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沙哑干涩,像是生锈的机簧,“谢谢。这样麻烦你,真不好意思。”除了在平安宫里的侍女,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给她递痰盂。
      那女子道:“这没有什么。姑娘,容我冒昧,多说一句,出门在外,难免有不称心的时候,若有不如意之处,定要把心放宽,万不可轻贱生命。”
      ?木然拼命摇头:“我不是自杀,我是一冲就冲进河里去了,没来得及刹车。如果我自杀,肯定选择割脉。”丫头高三的同桌曾告诉伊,据说,割脉是最舒服的自杀方式,一开始疼,可是越到后面越舒服,然后就死了。
      那女子将信将疑,撇开话题:“姑娘饿了罢?我去盛碗燕窝粥来。”
      燕窝?有钱!等那女子离开,木然使劲儿咳嗽,胸腔似乎裹着异物,堵得慌,直咳得筋疲力竭,肚肺抽搐。她浑身乏力,整个人病恹恹的,喘息了会儿,那女子又至。
      木然边吃着燕窝边和那女子说话,方知那女子芳名香薷,是名丫鬟,主家尚氏,乃福建商贾,此次少主外出行贾,她一路相随以便照顾主子饮食起居。由于少主是首次出门,不免为大千世界的物化风貌所吸引,行至金陵城,更为这秀丽山水所倾倒,索性租赁一所宅院,供日后驻足。那夜游历淮水时,恰逢丫头投水自尽(木然:不,我不是,我没有!我想死也没勇气,我好菜!),遂尔救她一命,将之安置在院落里,并为伊请来大夫诊脉。
      大夫诊断之后,取出了木然所中的金针暗器,开了安神、消炎、祛寒等药方,说木然只是受了寒,体质尚可,或许会昏迷个一两日,醒来则无大碍。
      香薷捧着一叠衣物搁在木然枕边:“姑娘,这些是您的衣服以及随身物品。我家小姐说,姑娘身体未曾痊愈,不如在舍下将养几日。”
      “那怎么好意思。”木然赶忙摇头,“我差不多好了。我先起来,去谢过你家主人救命之恩。”她说着下地,翻套着衣衫,香薷帮忙搭手。一番盥洗之后,香薷引其去见她家主子。
      尚氏租借的这处庄园依玄武湖而建,庄名静园,取的是临湖养性,静心怡情之意。放眼望去,整个院落无比开阔,四处楼阁林立,游廊纵横,其间遍植菊花,广开池塘,漫布翠竹。更有清溪流泉,水光潋滟,淙淙不绝,直接与玄武湖相连,上架曲桥水榭,使人可以由庭院走到湖边,观赏佳景。
      一路分花拂柳,木然想着:“住这么大的园子,真有钱!”
      香薷将木然带上依水傍湖,三层高的“浮云楼”。
      三楼立有二人,正自赏景。木然观其服饰,知是庄园主人,遂尔上前致谢。几人寒暄一番之后互通姓名。那少年身材中等,眉目英俊,气宇不凡。头顶上束着金丝编就的发冠,冠上嵌着一粒拇指大小的红宝石。一身绣工及剪裁明显都是极品的南京云锦长袍,端显得富贵至极。他乃尚家长子尚书影。他身旁的少女,闺名书函,是尚家的大小姐,衣饰同样瑰丽贵重,一身杭州织锦,金丝绘百蝶,银线绣名花。发上缀以明珠,绾以珠钗。一双皓腕各套着一金一玉两只镯子。
      木然不禁感慨:“有钱啊,有钱。”以前看影视里那些古代服装多漂亮,一直眼红。等真正可以拥有时,她郁闷了,这些服饰不单穿戴忒麻烦,行动也很受阻碍,而且都挺花哨艳俗。故而她素来简单的穿一件单色长衫,腰上系根同色带子,嫌冷的时候外罩件长袍了事。头发嘛,绑个高一点的马尾,束上金环,金环还缠以绢绡,省得被歹人见财起意抢了去。而今在衣着华美的尚氏兄妹面前,丫头心生穿着寒碜,自惭形秽之感。
      香薷为木然沏上花茶。她举目遥望,但见前方玄武湖碧波浩荡,岸边垂柳萧瑟,杳水似隐于天之尽头。身临寂寥缅渺、素波千里的意蕴,木然颇怀感触,可惜腹中墨水缺乏,想不出一句应景的诗句。低首望近处,满园秋菊,乍一阵风,那残瓣随风飞舞,即使在空中自由翩跹了半晌,可终究付与了一塘绿水。
      尚书函问道:“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木然昏昏:“打算?去江南找月浩然,北上回家,还是查探凶杀案?”她不知道该走哪条路,但无论如何抉择,首要的是摆脱日出国的纠缠。这个问题,烦死人了。
      见木然神色幽忧,尚书函说道:“姑娘若是愿意,不如在舍下屈就几日。”
      木然摇首,跟这种富贵子弟在一处,她总不自在,乡巴佬似的。
      尚书影道:“姑娘不肯逗留,莫不是嫌弃寒舍招待不周么?”
      木然赶忙摇头:“不是不是。”
      最终,木然禁不住尚氏兄妹的再三挽留,不忍驳其颜面,应承小住几日。
      其值傍晚,晚膳之后,木然早早回到自己独占的居所尘云水榭。尘云水榭前方与游廊连接,后方即是玄武湖,推开后窗,整座湖景尽收眼底。推开房门,木然便见一处极为精致的空间。墙上悬着几幅字画,四尺高的青釉直颈瓶内插着几柄色泽艳丽的孔雀翎。壁上什锦格中堆满了金银器皿珠玉宝玩,地上一溜四张花梨木靠椅,椅之两边,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无一不是上品。靠墙处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长案,案上整齐地排列着文房四宝。其余陈设,自不必细说。
      这些装饰摆件,木然自是看不出价值,总归不便宜罢。她暗叹“有钱人,真有钱”,绕过屏风,进入原先休息的内室,收拾自个儿的东西,拨来弄去,发觉少了那颗“如意珠”,许是没藏好,丢到秦淮河里去了。她自骂了几声“败家”,没多在意。
      木然心有迷惑,尚氏兄妹理应看见了她随身携带的暗器、匕首、瓶瓶罐罐等玩意儿,明眼人一看即知,她必是跑江湖的,寻常百姓定不愿与江湖人扯上多大干系。而尚氏兄妹如此殷切的留行,是为什么呢?有所图谋,或是怜她孤苦,纯粹好心收留?
      “我没有什么是他们要图的罢?”木然思来想去,发掘不出其他疑点,揭过不提。她精神不济,草草地整顿之后,卧榻休憩,总无法入睡。枕头在她的请求下,换成了绣花的丝织枕,还是枕得不太舒服。她埋头入被子,寄小说消遣,一瞥阴历日期——十月初四,消夏的生日!搜出号码拨号,惟有“您拨打的电话暂时不在服务区”的语音,丫头郁结地说了句“Happy birthday”,转而联系金星,一首《忘忧草》彩铃之后,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木然咒骂了会儿中国移动,思潮起伏。左手不禁抚上脸颊,想来气愤,竟尔被人甩了巴掌,而且是两个!耻辱,耻辱,此辱对她来说不亚于国耻。此仇不报非君子!丫头怀恨,颊如火烧。哦,忘了帮虞姑娘取身上的钢针。那个叫叶子的乌龙保镖可能会帮她罢。这怕不是个假保镖罢?天皇怕不是想她死?这种保镖居然被一国之君派来保护自己?脑袋空不要紧,关键是不要进水啊天皇!你从哪里找来的保镖?第一天就没保护好雇主,也是奇葩了!看看人家《保镖》,《保镖之天之娇女》是怎么做的好吗?啊,何家劲还是很帅的啊,特别是演展昭时一身红衣。打住,不能再想了,再想又得飘到猫鼠CP了,还有戚顾同人,陆花同人,甚至连张无忌和宋青书都有CP……住脑住脑,武侠观要被颠覆了!真佩服网友的脑洞,怎么想的起来的?
      木然陡然忧心起来,俗话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西。可像她这样救人救了一半算个什么事儿?万一那个姓满的人妖不爽,再去寻虞姑娘的晦气怎么办?虞美人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当如何自保?别帮倒忙害了人家呀!仔细回顾,那天晚上,那么有利的形势,满天星如果残暴,完全可以宰了她们三个。可却没有,想必他并不是残忍嗜血之人,既然如此,他应当不至再去加害虞姑娘了。她熟虑之后,暂时放宽了心。
      尚书函见木然衣饰过于朴素,且没有换洗衣服,则送来数件自己的服饰。丫头推托不了,只得收下。这些锦绣绮罗、珠翠花钿,实在不对她的胃口。怀念款式简便的现代服装了。
      在静园修养几日,木然终于回复神清气爽活蹦乱跳了。胸口的异样感觉也已消失。时光很好打发,上午懒起,午后偶尔与尚氏兄妹聊聊天,赏赏景,夜晚蒙在被子里翻小说。
      看了几篇耽美,感叹各位作者大人对“那个”时的描写都太露、太详细,想来离所谓的黄色不远,虽然她已成年,仍免不了寒毛直竖,慨叹:少儿不宜,少儿不宜。改而读一种叫女尊的文章,实在不能接受那种一妻多夫的情节,淘汰出局。就算讲究女权,也没必要这样罢,这YY的厉害了。
      至于穿越文,木然早已腻味,除了一两篇堪称经典,其他千篇一律。女主大都穿到清朝,大多和雍正有一腿,而且皆是腹有诗书的万人迷,所有爷都围着她转。没意思啊没意思。然则,这是流行的必然趋势,好比新武侠崛起的那会儿,几乎所有武侠写手的作品不都采用一个模式么?就连古龙早期的作品,还不是存在浓重的模仿金庸的痕迹。这其实是无可厚非的。
      翻来翻去,又发现了重生文、宫斗文、宅斗文和种田文,咦,这些又是什么类型?先看着罢。说不定对我的古代生活有参考价值呢。
      不过,翻阅耽美、女尊这类文章,木然长了不少知识,比如男女是如何□□的,男子的penis的很多别称,男男之间还有什么前戏。连A片都没看过的木然表示好羞羞啊。啊,真是一入耽美深似海,从此纯洁是路人。
      不止一回,木然怀疑自己若不是性冷淡,就是蕾丝边。这晚浏览学校的星火论坛,瞄到一个帖子:“【测试】你是同性恋么~~~”点击进入。一共十道题目,选择不同答案,得分不一样。按道理说,这项测试对她无效,比如这道题:“你习惯于哪种类型的接吻方式?”木然不好选择,因为她的初恋到如今都保留着,以至于初吻仍旧“养在深闺”。对其中几道问题无法作答,只能臆想了。最后,得分30。而测试结果里,总分数27-34之间,是双性恋。
      “原来我不是同性恋,是双性恋。”这个答案比同性恋更难接受。木然心乱如麻,委靡了好一会儿。
      这数日休整,许多原先不及考虑的事情,一件件浮上心头。例如,杀人越货的是不是夜未央?
      木然忆起:“我与月浩然做贼的那夜,月浩然撂平一个人,分明是次日我们扔去府衙的叫诸葛隽永的那个猪头。当时一心为民除害,不图回报,那几千两赏银都没领。尔后,那晚于栖霞山庄,遇到的自然也是诸葛隽永。那么,凶手是不是夜未央呢?孙财主死的晚上,夜未央到底去没去?若他去了,为什么在月浩然摆平诸葛隽永那个猪头的时候,他不出面?后来,我们无缘无故暴露了——啊,很可能是他使坏,来个调虎离山投石问路打草惊蛇什么的,利用我们吸引所有人注意,而他正可暗中进行犯罪勾当,终了,顺便让我们做替罪羔羊。对,这样解释就一切通了!至于他留下的‘叶底风来忽有香’几个字,则是他险中求生的诡计,也正是他玩弄心计的最好证明。这人真是算无遗册,奸,好奸!最倒霉的要数我和月浩然,两个笨蛋白白给人算计了一回,甚至免费客串一夜的跳梁小丑!羞煞我也。哎,罢了,当上配角已经狠不错了,这年头,混个群众演员也不容易啊。”
      翻来覆去,想不出任何夜未央不在场的特别缘由。木然嘘唏不迭:“外表衣冠楚楚丰神如玉的,原来是禽兽的本质。想不到啊,想不到。但他救过我两命,这么诽谤救命恩人忒过分了。总的来讲,他害过我一次,救过我两次,我也救过他一次,好,很好!非常好!扯平了。下次遇到,夜未央,别怪我忘恩负义。法不容情。”
      想通许多关节,木然就有了实际的奋斗目标,生活总算有了前进的方向,不用再整日价无所事事了。末了,丫头慨然:“犯罪分子这么多,想不当侠女都难啊!”或许若干年后,有人眼泪纵横地对她说:“木女侠,您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世界上若是多一些您这样的侠女,社会就太平啦。”届时,她可以贼矫情地来一句:“不,我倒希望天下再也不需要‘侠’,那才是真正的国泰民安。”
      好莱坞大片看多了,才看了《虎胆龙威4》和《钢铁侠》,让我再做会儿个人英雄主义的黄粱美梦。
      是日早晨,木然拜别尚氏兄妹,这对兄妹又是一阵催留。她坚持辞行,兄妹俩唯有作罢。她取出夜明珠与一只金环,分别赠与尚书影和尚书函,聊表酬谢。
      木然出了静园,整个人容光焕发,精神大好。低头瞅着全身的装扮,不由闷笑。她一早开始修饰,足足忙活一个时辰,还亏得尚书函分给她的丫鬟桂枝帮忙。面上化飞霞妆,头顶束金环,另缠以黄金缕,一直垂到胸前;上身天青色右衽短襦,下裳瑟瑟罗裙,腰肢系绿丝绦,就连鞋都换成从来不穿的丝履。
      这一身行头,真费了一番功夫。单说这化妆,木然之前抛头露面都是脂粉不施,她揣测,涂抹个浓妆跑出去应该没人再认出她。桂枝应其要求,帮忙整出个酒晕妆,木然一照镜子,差点吓死,辣眼睛啊啊啊,简直就是马路上的两盏红灯!侍女忙改为桃花妆,依旧过艳,最后换成飞霞妆,总算能接受。顺便把眉也描了描,唇点了几点。至于这一身衣裳和鞋子,是从桂枝花花绿绿的衣服里淘的最素净的,丫头塞了些银子给她作谢仪。至于尚小姐赠送的衣饰,则一件没带,全部留在尘云水榭,只因那种靓丽锦衣,完全不符她的淡雅风格。倒不是说她不喜欢华丽的衣服,只是觉得正式宴会或者走秀才适合穿那种类型。
      木然打算先去秦淮河,暗中打听一下虞美人的情况。她足足走了一个小时,才到洪武街,地理位置相当于现代的新街口。平时地铁几站路,快得很,如今11路,要人命。这该死的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取暖基本靠抖,治安基本靠狗的落后年代!
      我是有多想不开,想要穿越做大侠。不不不,想想“舍得”,有舍才有得。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命运又给我洗了一次牌,但玩牌的还是我自己。相信命运的人跟着命运走,不相信命运的人被命运拖着走。我相信自由自在,我相信希望,我相信伸手就能碰到天。
      自我灌输了半天心灵鸡汤,木然饥肠辘辘,脚酸腿软,不能光喝汤啊,还得来点实在的鸡腿鸡翅补补。眯见一个“金陵酒家”的招牌,就歪进去点了份卤鸭,大块朵颐一顿。那徒手扯着鸭脖的吃相,比草原儿女大块吃肉的形象更凶猛,引得其他食客侧目:“江南女子文雅规矩的脸面全都给这女的丢尽了!”
      木然倒是乐在其中,啊,这鸭子又麻又辣,好吃的停不下来。可惜一边吃一边擦鼻涕,一点都不符合她故意效仿侠客的豪爽作风。临了,五斤重的鸭子,实在撑不下去了,撕下两只鸭边腿,打包带走。
      饭后慢慢散步,晃了一小时,到达水月秦淮。按木然的性子,被虞美人见识了遭人甩耳光,自然不好意思再见她,只有从侧面探听虞姑娘是否木然安好。可是一连走了两个小时的路,腿酸的很,她记起金庸茶馆在左近,拐进去小憩。
      一入门,木然挥舞着爪子跟说书先生打招呼,笑容无邪。金先生愣了愣,完全不记得他和这个姑娘相识,下意识环顾,方想起,他浑家不会出现在茶馆中,若是被家里那个悍妇看到年轻女子与他亲近,不知会将他的耳朵拧成什么颜色呢。
      茶馆这种场所,鲜少有女子光顾,此时茶客不多,几位茶客偏头扫了一眼木然,继续听书去了。木然一眼搜到吴淞,她的忘年之交,跳过去,露出个笑容:“吴师傅,听书啊。”
      吴淞眼皮一掀,看清来人,忙后仰半尺,右手食指指了指木然,又改而戳向自己。
      木然蹙眉,不明白。实际上,她被吴老亮手指的动作吓了一跳。她依旧是那个嘻嘻哈哈的木然,表面与原来没什么两样。可满天星那一巴掌,不只甩在她的脸上,也在其心头留下一道不可磨灭的阴影,以至于,这数日间,但凡什么东西自眼前一尺内晃过,她就自然而然以为又要挨打,甚至反射性做出皱眉、噤闭、全身紧绷的反应。
      吴淞问:“姑娘,我们认识?”
      哦,不知木兰是女郎。木然按捺住急促的呼吸,心生一念,解开手中的纸包,露出中午打包的两只鸭边腿,勾勾嘴角:“吴师傅,吃个鸭腿罢,不要嫌弃是我打包的。可惜我不知道你也在这儿,要不然我就再买壶酒来。”
      吴淞一怔:“原来是你啊,小伙子!”吴老毫不惊讶,他早已从木然的走路姿势知晓她是女子,其实江湖阅历深一点儿的人,都很容易从一个人的走姿分辨其性别。两人已是混熟了的酒肉朋友,吴老当下毫不客气,拿过一只肥腿,刚咬一口,“咦,金陵酒家的味儿啊。”
      “吴师傅好味觉。今天中午在那儿吃饭,鸭子太大,不能浪费,就打包了。”
      一老一少正聊的不亦乐乎时,茶馆里骤然一片安静。
      “啧,云姑娘。”
      木然举首,顺着吴淞的视线追望,问道:“谁?”茶馆里进来一位女子,正和说书先生说着话。
      吴淞道:“云姑娘啊,圣上御赐‘天下第一女捕’封号的云鬟云女侠。”
      那日毕竟是夜间,且云鬟的身形始终变来换去,木然并不曾看清楚她的容貌。此时,丫头歪长了脖子,打量云鬟的相貌,说出的话却是大逆不道的:“‘天下第一女捕’,哼,为什么不是‘天下第一名捕’或者‘天下第一神捕’?分明是歧视女性,TNND!”
      吴淞一听她的话,迅速扫探周围情况,茶客的招子,目光灼灼,一双双似乎都长到云鬟身上去了,再也移不开,无人注意木然的逆言。
      “长得还挺漂亮的。”木然光看到云鬟的侧脸,即得出结论。
      “那是。她可是‘金陵十二钗’之一啊。”吴淞颇有自豪感,大家都是南京人。
      “金陵十二钗?”那不是红楼梦里的么?
      “云姑娘定是有事拜托金先生。”吴淞似乎自语,“会是什么事情呢?这几日夜来香的案子闹得纷纷扬扬,必是与此有关了!云姑娘冰雪聪明,不知有何锦囊妙计智擒夜来公子。”
      听了吴淞之言,木然犯了心思,凝眉忖度顷刻,决定就这么办。一抬眉,云鬟已然不知所踪,她一紧张,迅即冲到说书先生面前:“师傅,云女侠呢?走了吗?”
      “刚出门。”
      木然向着室外奋进,站在街心,搜罗了一阵,没见到云鬟。不是说刚出门吗?消失的这么快。她怏怏返回茶馆。
      吴淞见木然沮丧,温言道:“小伙子,你现在是一姑娘家,咋风风火火的。有什么事儿不爽快了?跟师傅说。师傅最见不得你好好的一嘎嘎鹦鹉变成哑巴猫。”
      略一忖思,木然一字字道:“吴师傅,我要抓夜来香。”
      吴淞一怔神儿,嘶声道:“你这几天干嘛去了?被什么组织抓去洗脑了吗?”
      “……”
      吴淞又问道:“小伙子,怎起了这心思?”
      木然深吸一口气:“师傅,我不是说过,我想当侠么。既然如此,我理当当仁不让,擒奸讨暴。言行一致,惩恶扬善,方不愧这个‘侠’字。”
      吴淞听木然说的认真,心叹这丫头好高骛远。前几天两人相处愉快,一起吃过的鸭子没有十只也有八只,她要是务正业去了,再想吃鸭子就得自费了。不过,人家年轻人有这公德心,咱老一辈也得给予支持与鼓励。吴老一拍木然肩头:“小伙子,好好闯。问你一句——”
      木然以为吴老有啥指教,谦卑道:“请说。”
      “你不是连名字也告诉的我假的罢?”
      木然霎时臊了脸,刚要开口,吴淞拦住了:“行走江湖,编个名儿无伤大雅。你这丫头是要小心,江湖险恶,别人家三两语就把情报套取了,你还当人家知己,推心置腹的。只刚才我问你一句,你就要告诉我真名,万一我图谋不轨呢?你小子读了那么多武侠故事,好好悟悟啊!”
      原来在吴老眼里,木然就是那种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子。她暗叫惭愧,连连点头称是,向他打听云鬟的可能去向。
      吴淞略一思索,说道:“这可难说的紧,云姑娘向来行踪飘忽,主要视办公需要而定。不过,云姑娘的府第彤云家,即在这左近的和善坊内,你不妨去看看,云姑娘兴许在呢。”
      木然当下问明方向,辞谢了吴老,出了金庸茶馆。刚走一箭之地,骤见一道熟悉的人影。丫头惶悚之余,迅捷垂首,缠绕着黄金缕的细辫恰巧掩藏半边脸颊。她疾步前行,强忍回头的欲望,穿过几条小巷,方倚靠在转角处窥视,正看到那道倩影从巷口匆匆而过。你是个差劲保镖,我也是个差劲的人,真的不适合当一国之主。想想刚看的电影《女王》,再看看伊丽莎白二世的人生经历。英国女王自己都拒绝观看《女王》,不想重温她生命中最糟糕的一周。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不是谦虚,是真的做不到啊。咱们谁也别祸害谁。
      木然舒了口气,云鬟府上已近,赶紧登门拜访罢,迟了恐生变故。一抬头,则见那靓影反折回来。丫头愤懑:“日出国的小丫头片子这会儿挺精明,早干嘛了?”
      无奈之下,木然掉头往巷子深处跑,可悲哀的发现这是一道死巷。最前方横亘着丈高的围墙,两侧是住家的高墙,倒是有几扇后门,她一个个用力推,全部锁的紧紧,纹丝不动。这狭小的巷子没有任何容人躲藏之处。到最后一扇门时,她迫不得已,使劲捶打,只盼来个救星。然则不敢过分使力,若是被那追踪的松下叶子听出异样则不得了。可是“猛扣柴扉久不开”,就在她灰心丧气,试图借助匕首将门闩斩断的时刻,门开了。
      木然惶急地哀求开门的童子:“有坏人在追我,能不能让我躲一下?”
      那童子见是一姑娘家,觳觫凄惶,着实可怜,连忙让她进来,闩紧木门,引之去前院。木然一言不发,紧随其后,大气不敢喘一声。
      到了前院,她扫视一圈,院子不大,倒是个清幽的所在,一株老榕树下立一张普通长案并两张椅子,案上搁着笔墨纸砚和几本书,案后端坐一名青年,二十来岁,作书生打扮,必是位读书人了。
      他见院中进来一名陌生的年轻姑娘,忙起身作了一揖,请木然于一张椅子上坐了。童子倒来一杯茶,道:“姑娘压压惊。”书生笑道:“寒舍茶水粗陋,请小姐海涵。”
      木然连连称谢,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喝的过急,终是大声咳嗽起来,直呛得面色通红,气管至鼻腔格外难受。而这茶水确实不好喝。
      那书生面有愧色,在案后坐下,问道:“小姐可是遇到打劫的强人?”待木然点头,续说,“小姐一娇弱女儿家,切切记得,往后莫要朝僻静处行走。”他说完,取过案上的毛笔挥毫,只写了两个字,叹道,“君主再贤明,可臣子奸恶,姑息养奸,这盗劫拐骗的勾当不根除,吃亏的总是百姓啊。”
      木然稍一忖量,即知他是责备朝廷,怪当官的不管事儿,对市井混混听之任之。复听那书生悲叹:“我们读书人,十年寒窗,不正是为了日后效力国家,为百姓谋福么。”
      木然颔首,内心附和:“是啊,你有这想法很好啊。想当年,我们不也一直说为实现祖国的现代化建设而奋斗麽?要牢记八荣八耻啊!”
      那书生又叹息:“心有余而力不足,为之奈何?”
      木然不禁相询:“怎么啦?考试考不过?”她想安慰他:“你们这八股文是蛮难考的,不是有人考了一辈子都考不上嘛,你还年轻,要不懈奋斗。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苍海嘛。”她骤然想到,高一的语文老师曾说,将古代科举与现代教育相对应,高考录取了,充其量相当于古代的秀才而已。读了十几年书,才混一酸秀才,想想就特别泄气。
      书生摇头:“那倒不是。”
      木然问其原因。
      童子傲然道:“我家公子可有才华了,实不相瞒,我家公子刚考完这一届乡试,高中举人,仅次于第一名的解元呢。”
      木然“哦”了声,捧场道:“那挺好呀,你继续考哇。”她虽不知“举人”和“解元”具体怎么个高法,想来排名是靠前的。《儒林外史》里的范进中了举就高兴得疯了。
      书生说道:“我也有意愿参加明年的春闱,只是这京城山高水远。小生每日写字作画变卖,代人写书信,赚的钱也仅够糊口而已,去北京的一路花费,唉……”
      嗷,原来是没经费。也是,你们又不好申请什么助学贷款。木然想了想,问道:“需要多少钱?我可以借你。”不指望你还,可当作你这次救我的酬谢。
      书生忙道:“不不,小姐莫要误会,我与你说这些,并无他意。天无绝人之路,我总有法子的。”
      木然掏出一张银票搁到案上:“没事,你不要客气,你们救了我,权当报酬好了。”正好不用欠人情。
      明显木然不是个会说话的。
      书生大义凛然,肃容道:“我黎元一介书生,饱读圣贤之书,岂是施恩图报之徒。望小姐收回银票,休要再提。”
      木然坚持给,黎元总是不收,两人几至说僵。木然沉思了一会儿,竭尽诚恳地说道:“黎公子,我没有其他意思,你不要想歪。今天你帮我忙,我很感激,有想报答你的想法是很正常的。那现在我帮你又有什么不行?难道说,只能你帮我,不能我帮你?这是什么道理?”她平时歪理邪说不少,却并不擅长说教,婉转让步,“这银子就算我借你的好了,你以后有钱了再还给我。你别再推辞了,再跟我犟,我就出去让强盗抢光,你信不信?”丫头情绪低落,暗嗟:“奶奶的,借钱给人,还得又是求恳又是威胁的!”
      面前的姑娘其貌不美,然则目光真挚,语气真诚。黎书生略一沉吟,正色道:“如此多谢小姐。”对木然深深弯腰作揖,立直道,“请稍等,我写张欠条。不知小姐芳名,府上何处?”
      “我叫夏娃,家在北京王府井大街的伊甸园。”木然随口捏造,北京的街道,她也就知道王府井大街这么一条,“你不是去那儿考试吗?考上了你就可能留在北京做官,等你拿了工资,再还我就行了。”黎元应声,递上欠条。木然看也不看,随手塞到怀里,灵光陡闪:“你应该很会写文章喽?能不能帮我写一篇?”
      黎元问清题目和要求,许她次日一早即可来取。木然又向他询问云鬟家宅的走法,得知这隔壁便是彤云家。原来她适才匆忙,多过了一条巷子。匆匆辞了黎书生,来到彤云家,却听守门的老人说,云鬟午后即已离家,近期不会回府。木然怅然自失,向着未知、茫然走去,步履缓慢,漫无目的,不知去往何处,不知在何处停步。
      少时,拐到大街上,随便找了家客栈投宿,拿散银的时候碰到了黎元写的欠条,看了一眼,撕成碎片。次日上午,木然犹疑了许久,决定去找黎书生取文章,黎元果不食言,长揖施礼,双手奉上大作。
      “治国之政,其犹治家。治家者,务立其本,本立则末正矣。夫本者,倡始也;末者,应和也。倡始者,天地也;应和者,万物也。”
      木然从第一页看起,暗暗叫苦:“没有标点符号,我怎么读啊?”忙虚心求教黎书生如何断句。经他指点,勉勉强强,读通七成。
      木然这人,对于作假的要求相当高,比如抄袭同学的数学作业,即使是选择题与判断题,向来连人家写在题目下的草稿计算过程也一字不落的誊下,如此才能达到以假乱真的境界。这次亦不例外,她请求黎元将这篇《治国十二策》从头至尾粗略地讲解一遍,幸亏有点文言文功底,幸好只有“区区”十三页纸!
      要改,要改!得进行删节,得翻译成白话文,得偶尔夹几个别字。这才是木然的风格。其实别字并非木然的作风,但这是繁体字哎,有错误才正常。虽然说,天皇不一定得见这文章,然而有备无患嘛,万一被那个松下叶子捉住,也好交差不是。丫头笑逐颜开地对黎书生说道:“你文采确实蛮好的,以后有文章的话,还要请你捉刀!”她取了一锭银子,作为润笔。
      黎元书生意气的很,死也不收。一看时间,将近正午,木然早饥餐渴饮,于是请黎书生去附近的酒楼吃饭。金陵酒肆是金陵数三数四的气派饭店,进去的客人,非富即贵,木然这家伙早已在这烧钱的地方挥霍过多次。请黎元于此就餐,决不算亏待了他。黎书生倒是犟,死活不答应,斥责这种高消费的酒肆简直就是明抢。然则,最终没架住木然的软磨硬泡。
      两人选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定,童子黎明笔直地立在他家公子身后。忽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两名伴当护着两位身穿锦袍的少年男女走上楼来。
      那公子丰神俊逸,犹如玉山照人,顾盼间自有一股朗朗英风逼人而来。那小姐正是十五六岁,青春花季的年龄,容仪婉媚,庄严和雅,叫人一望之下,身心愉悦。
      众食客不由暗赞:“好一对璧人!”
      那对少年的视线对上木然,眉眼惊喜。后者忙起身相迎:“尚公子,尚小姐,巧啊,相请不如偶遇,请坐下一起吃饭罢。”尚家兄妹含笑应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店小二知是贵客,哪敢怠慢,来来回回奔走伺候,直惹得黎元恼怒。这书生仍对适才他与木然入楼,店伙观他衣着寒酸,奚落驱赶他的行径不能释怀。尽管之后,那狗眼看人的东西被木然一锭银子摆平。
      以木然如此次的眼光,亦看出尚家兄妹并非普通商旅,至于他家到底是什么高门大院,则没兴趣打听。但她知道,招待尚家少主这样的富人,点菜极有讲究,须得符合身份和气质。菜少了寒碜,多了浪费,便宜的寒伧,更不能扯着嗓子装大爷:“小二,拣你们最贵的菜给爷们上一桌!”那是暴发户的摆阔行为。
      木然打起精神,点了八样果脯,六样点心,八道下酒菜,十道下饭菜,另打两斤西域葡萄酒。且不提菜名,光数量就听得黎元目瞪口呆,黎明合不拢嘴。木然心想:“我们在这儿吃,他们的跟班一边看着,多不好。”顺带请了他们,因考虑到古人重视身份,尊卑有别,遂单独置办一桌。她说着邀坐的话,尚氏的随从却无一人动弹,木然失面子的同时,面不改色地立着,等尚书影发话:“谢谢木姑娘的美意,都且吃饭罢。”他的随侍凛然遵从,一个个就坐。
      几人高谈阔论,说的都是金陵的风土人情,觥筹交错,其乐融融。忽听楼下有男子高声呼叱,四人起先不予理会,但那呵责愈来愈高亢,愈来愈不堪入耳,更夹杂女子嘤嘤的哭泣哀求之声。尚书影长身而起,俯在窗口,向下一探,大街上,一群民众围住了一名全身缟素的年轻女孩,其中一位男子气势汹汹,横眉怒眼,显而易见是高声咆哮之人。而那哀泣的女孩身旁铺陈一六尺长三尺宽的白布,其下似乎有什么物事。尚书影仔细辨认那女孩身前平铺的一张白纸上的大字,一字字道:“卖、身、葬、父。”
      “卖身葬父?我去看!”木然显然激动的不是地方。
      面对众人瞪视自己的奇异目光,木然垂首敛笑:“不好意思,以前没看见过。”古装剧里“卖身葬父”层出不穷,现实里从未见识过,难免兴奋。啊,对不起,我也不想的!
      尚书影提议道:“似乎不止卖身葬父如此简单,莫如下楼瞧瞧。”
      木然跟着尚氏随从为他们开辟的路,挤入人群最中间,一端详那指手画脚、亢奋叫嚣的男子的行头,认出是金陵酒楼的伙计。听了几句,方知冲突始末。
      原来那卖身葬父的女孩影响了酒楼的生意,因而伙计进行驱逐,可那女孩哀告说未曾占到酒楼的地盘。伙计因其一介女流,不好意思动手驱赶,只顾谩骂。那女孩也不辩驳,只是无声抵御。双方一时相持不下。
      木然低首读那女孩脚下的白纸,其内容与自己所想的相仿。父亲久病,用尽积蓄,入葬的银子也不剩,只得卖身葬父。木然左看右看,嘀咕:“快点啊,这时候应该有人出来买她的呀。而且一般都是恶少,想讨了她当小老婆,然后姑娘抵死不从,再然后会有大侠仗义相救,打倒恶人,姑娘从此倾心于大侠,死心塌地跟着他,然而大侠心有所属,姑娘唯有默默祝福他与心上人白头携老。”
      “你怎么知道?”尚小姐奇道。
      “啊,你怎么听到了?我,我,”木然稍一迟疑,“这是定律。”目光掠过尚书影拿着银子的手,惊问,“你要买她?”那就没得打抱不平的戏看了!
      “不是。”尚公子笑道,“纯粹资助些纹银。我家使女够多了。”
      木然轻声道:“估计你给了她钱,就丢不下她了,她会说她无家可归,到你府上做牛做马报答你。”
      尚书影呆了一呆:“我可以多给些银子,让她去置办所宅子过生活。”
      “她会说你的大恩大德她无以为报,惟有追随你左右,为奴为婢,以报恩情。”
      尚小姐问:“你又怎么知道?”
      木然无所谓地说道:“反正一般就这样。”
      其余三人都呈现怀疑的神色。正在此时,人群一阵骚动,齐齐让出一条路。木然心叫:“好戏来了。”
      一名形容猥琐油头粉面的青年,领着几个袒胸露臂手持长棍的大汉大摇大摆地走近。啧,典型的反面人物粉墨登场。这天气,也不嫌赤膊冷!敬业!失敬!
      那青年粗鲁地捏住可怜女孩的下巴,逼迫她抬头。木然这才看清她面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张俏脸半是珠泪,犹如带雨梨花,惹人怜爱。青年仿佛很满意,一脸□□,点点头,说道:“收了。”
      一名大汉立时前去搬动草席包裹的尸体,另一名大汉伸出粗糙大掌,紧箍住女孩的纤纤手臂。女孩挣扎,凄然道:“你们做什么?放开我,放下我爹爹。”
      抓女孩的大汉道:“我们公子看你长的标致,收你做侍婢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乖乖跟我们爷回府,包你日后穿金戴银,吃香喝辣。”
      那公子倒是不耐烦:“噜苏什么?她在爷地盘上活动,不就是对爷投怀送抱嘛。直接拖回府去。还有,陈套,赶紧把她那个死人老子扔乱葬岗去胡乱埋了,晦气!”
      尚书函没料到真被木然说中了,她从心底可怜那女孩,当下紧紧握住她哥哥的手。尚书影正要阻拦那恶少的不齿行径,那女孩却脱开钳制,一个踉跄跌扑到木然脚下,抬起一双泪眼,语带哽咽:“小姐,救救我!”
      木然身心一震,一时呆滞,这种情况不是应该上演一幕英雄救美吗?难道改成了英雌救美,为我的女侠之路锦上添花?她犹疑地看向了尚书影:要不,这戏份你来?
      尚书影想到刚才木然给他讲的剧本,不由得退了一步。
      ?你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想资助人家的吗?木然眼神交流。
      尚书影表示认怂,这剧本既然木然熟悉,不如她上罢。
      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要是水流云在这儿的话,我只需要安静的做个群演就好了。木然抬头扫视一眼全场,腰板挺直,心中决意:“好罢,我义不容辞。”当下威风凛凛,高声道:“这位公子,不好意思,你来晚一步,我刚刚已经买下这位姑娘了,麻烦你的人将姑娘父亲的遗体放下。”与此同时,偷偷塞了两锭银子到女孩手心。
      恶少闻言,眼神阴鸷,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木然:“哪里跑出来的丑女人?坏爷的好事!你有银子买她么?又有谁瞧见你买她了?”环顾整场,群众们不约而同退后一步,似是畏惧这恶少的权势。恶少观木然服饰普通,认为是小户人家的姑娘,怕没有大手笔。
      女孩壮了胆子,昂首挺胸道:“我确实被小姐买下了,众位看,这是她给我的银子。”她举起手中的银两。迷糊的看客见她手里真真是两大锭白花花的银子,暗自猜测,或许是这位小姐低调,趁旁人不注意,偷偷与之达成交易。
      恶少阴笑:“这可是爷的地盘,有交易,也得爷说了才算,你是哪里跑出来的野鸡,算哪根葱?”厉声命令,“给爷办了!”几名大汉立即行动,拖人的拖人,拉尸体的拉尸体。
      对方恶言恶语,视自己如无物,木然不由怒火中烧,一把将女孩扯到身后,双手叉腰做茶壶状,跟母鸡护崽似的,义正词严地责问:“清明世界,天理昭彰,你众目睽睽之下强抢民女,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数十年不倒的台词!泼妇骂街的造型无益于理论,木然,注意形象,形象!
      恶少相当配合,说出反面配角的标准台词:“哼,王法?在这儿,我就是王法!”
      黎书生看不过去:“你大庭广众之下仗势欺人,目无法纪。此种恶行,天理难容。子曰……”
      这类流氓角色当然都不会买帐。
      恶少听不下去,将黎元一推,直搡了数步:“你一穷酸,咋呼咋呼啥?回家读你的孔孟去!敢情这恶婆娘是你家河东狮?爷我奉劝你一句,这种母夜叉趁早休了是正紧。”他忽然凑到黎元耳旁,低语,“要不要爷指点你几条御妻之道?”
      黎书生气得脸色发青,可他不善与人口角,哆嗦嘴唇,一时手足无措。黎明眼见自家公子受人欺负,不依了,挡到二人中间:“你不三不四地说些什么?”黎书生方叱咤那恶少:“下作!”
      “爷下作?爷会对你一酸儒下作?”恶少嘲弄道,“爷下作也是对——”他陡的瞟到灿若月华的尚书函,一步步逼近,脸上挂着标准的恶心淫亵的笑,“——美人。”
      尚小姐被其不轨的眼神射得发怵,拉紧兄长的手臂,偎依在尚书影身边。尚公子脸色阴沉似水,一掌斩落恶少意图触碰他妹妹的脏手,疾言厉色斥骂道:“放肆!”他们的伴当早已冲出来,护卫少主。
      恶少算是个有些眼力的,摩挲着被袭的手,眼瞅尚氏兄妹衣着穿戴无一不是精品,光尚公子腰间的白玉龙纹佩,少说万两白银,即使两名侍从的服装也质地精良。他心知对方不是一般人物,桀桀干笑两声:“紧张什么?”掉转头,就要轻薄卖身葬父的女孩。木然将女孩拽至羽翼之下,冷冷地盯视恶少,暗骂:“欺善怕恶的东西!”
      尚家伴当受主人指示,截到木然面前,气势不亚于两名门神将。
      恶少将木然一伙人一一审视一番,忍气吞声,干咳两下:“今儿爷心情好,不和你们一般见识,下次别让我撞到!走!”灰溜溜带着一众家奴铩羽归去。群众们看恶少闹得灰头土脸,知道好戏散场,一个个相继离开。
      这就完了?不用干架?木然迷惑之余松了口气,对女孩道:“小姑娘,那银子就留着给你父亲置办棺椁,安排后事罢,够不够?我再给些你罢。”
      “够了够了,穷人家的丧事花不了这许多。”女孩抹了抹眼泪,磕下头去,“多谢小姐,多谢小姐,新姿日后必定尽心尽力服侍小姐,侍奉您左右。”
      “你不用这样。”木然忙扶起女孩,又塞了些碎银子予少女,“这些留着你过日子。小姑娘,我想跟你说清楚,这些钱是资助给你的,并不是买下你,所以你不用担心什么卖身契,人身自由等问题。还有,你往后要警惕刚才那伙人,千万别落入他们手中。有可靠的亲戚,就去投奔他们罢。最好离开南京城。”
      新姿环住木然手臂,低泣道:“小姐付了银子,新姿以后就是您的人了。新姿孤苦伶仃,无家可归,得遇小姐这样的好人,是新姿的福气。”
      我的人?这句话怎么听着别扭?耽美小说看多了,再加上看了几集THE L WORD和Queer as Folk,容易浮想联翩。木然急了:“你怎么听不懂呢?我没买你,这些银子是送你的。”啊唷,我是个女的哎,怎么你也要跟?啊,我不该抢戏!
      新姿似乎不能相信天下有掉馅饼这种好事,含泪道:“小姐是嫌新姿笨手笨脚么?新姿……”
      木然急忙打断她:“你挺好的,是个好女孩。只是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四海为家,居无定所,用不着佣人,你保重。”她迅速抽回手臂,呼喝一伙人开溜。
      几人返回座位,继续饭局,说些世事无常之类的话。木然心里很不舒服,依旧担心那女孩的命运,万一那恶少查到女孩的落脚点,欺凌她怎么办?可丫头没什么好点子,留女孩在身边是万万使不得。
      这顿饭持续的时间够久,木然索性请了晚餐,反正今天是11月17号,国际大学生节,多破费也无妨。席间宾主尽欢,除了黎元对木然的名字质疑,因为尚家兄妹称她湛清、木姑娘。木然急中生智说,夏娃是闺名,木湛清是行走江湖的化名。晚饭进行到高潮,那卖身葬父的女孩新姿忽至。原来她已将父亲的丧事简单料理了。
      木然无语问苍天:“我又不是帅哥,这女孩干嘛跟着我呀?我又不能娶她当小妾什么的。哪有人闯荡江湖还带丫鬟的?”终是扛不住新姿的涟涟泪水,打算改日给她找个安身之处。行罢,济弱扶倾也是侠之所为。
      其余三人暗叹:“今儿的事果真都给木姑娘说中了。”
      散伙时,尚书影问木然有何打算。丫头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捉拿夜未央的任何头绪。尚小姐说起近日将启程去滁州观光,邀请木然一同前往。他们盛意拳拳,木然却之不恭,当即领着新收的侍女住进尚氏的华宅,整整思考了一宿:“怎么打发新姿?怎么打发?有哪位侠女要仆人伺候的?难道我木某人开创这一先河?忒丢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尚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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