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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微漾 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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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行百余里,渐离了燕回,就能隐约见着几座连绵的青山,皆染了一半秋色。复行数十里,便能听见水声。
荆白目力极佳,此刻骑在马背上,远远就望见一处山谷中的玉色屋脊,细看之下竟似有绵长祥云环绕。
一路上秦勿念并不像想象中多话,只偶尔与荆白客套攀谈。还是言语含笑,但熟悉他的几个都看得出自家阁主兴致不高。
亲眼见了荆公子那惨无人道的“白骨生花”,一众人对他都难免有些抵触。
秦勿念自认不是什么矫情风雅的世家见不得血腥,只是荆白这手段实在有些惨绝。
许是被他那张无害的脸给骗了,秦勿念腹诽之时竟不曾想到荆白本就是一柄从不藏锋的溅血利刃,就是挫骨扬灰也做的出来。
行至山脚,一路压在心头的阴云才终于消散了些,秦勿念御马行至荆白一侧,见他正打量阁外悬桥,便笑道:“此桥名‘云蛟’,此间多水白玉,弟兄们凿了快半年弄出来的。”
荆白抬头望着那条缠绕在楼阁外,颇有气势的玉“蛟”,桥首尾都有模有样的被雕成蛟龙的样子。桥身还隐有龙鳞图样,只不知是否是造桥人偷懒,愈往上痕迹愈浅,到了龙首就再寻不见龙鳞“加持”了。
“此涧名‘灵鱼’,别看这荒郊野岭的,里边儿鱼还不少,除了夏天水声大点儿啥都好,水流急也不养蚊子。”
秦勿念下了马,扯着荆白在涧边洗了个手,此刻正双手叉腰讲得不亦乐乎,眉眼间是一水的自豪,仿佛连这山这水都是他自个儿造的。
自听得秦勿念说这涧里有鱼,荆白的目光就没离开过眼前的一方潭水。水流湍急,荆白屏息片刻也只隐约看见几条灰影。秦勿念还在一旁滔滔不绝,余光瞥见荆白不知怎的有些不耐烦,扣指在唇间吹了个呼哨,便有一声清唳自山林传来。
秦勿念还未来得及抬头,就见眼前一道黑影闪过,随即溅起一片水花,裤腿湿了个猝不及防。秦勿念下意识还以为荆白跳下去了,定睛一看却是一只黑鹰。
黑鹰扑棱了几下足有常人两臂长的翅膀,从水里出来时,一爪已经牢牢抓了一条硕大的鲫鱼。
“……这鹰,可真威风啊荆公子,你养的?”黑鹰蹦了几下,还十分注意不让鱼碰到地面,看得秦勿念一怔一怔的。荆白神色愉悦地从鹰爪接过那肥鲫鱼,两指探入鱼鳃,眼看就要把鱼生生撕开。
“诶诶诶!荆公子,你这是做什么?”秦勿念忙拦道。
“……饿了。”荆白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生吃啊?那可不行,吃坏了可怎么办?”
“不会。”
秦勿念心道:这人不会一直吃生食吧?干杀手这行干到这地位肯定不缺钱,难不成这荆白还是个山林野人出身?
“诶诶诶,荆公子,这鱼啊经过烹饪,才能把这鲜香发挥到极致,你信我,保准您满意。”秦勿念不由分说一把从他手里把鱼夺了过来,交给旁边一人:“去,把这鱼弄了,晚上给公子弄个鲫鱼豆腐汤。”
荆白肩上的大鹰眼看着主人鱼被“抢”了,炸了一脖子的毛。秦勿念又挂上他那招牌笑容凑到荆白跟前,抬手就要顺大鹰的毛,荆白暗道不好却已阻拦不及。
可没想到这平日凶悍无比的黑鹰,被秦勿念不识好歹地抚了几下,真就安静了下来。甚至还拿头略显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荆白忍不住多看了秦勿念几眼。
“我小时候在……乡间也养过一窝雏鹰。后来大了能飞了,家里就要拿去卖作斗鹰,我不肯,愣是给我放走了几只。”
“你的鹰,有名字吗?”荆白问道。
“哈哈,没来得及取呢。就记得最小的那只,小时候弱得很,我手把手地喂羊奶,好歹给拉扯大了。我叫它小七,送它走的时候还在它腿上系了根红线,只是后来再没遇见过,现在也不知还活着没……”秦勿念拿手指亲亲逗弄黑鹰的下巴,后者警告般地啄了啄他的指甲盖。
也许当时真的肖想过重逢,只是送走了鹰还未满一月,秦勿念自己也逃离了那座樊笼,躲进了这相隔千里的深涧中。
荆白望向秦勿念,微微睁大了眼,似乎并不相信世间有如此巧合。看着面前尚算陌生的青年笑得灿烂,话在喉间滚了几滚,还是咽了下去。只是心头没由来泛起一股亲近之感。
“怎么,荆公子的鹰有名字?”
“不曾取过……”荆白顿了顿又道:“就叫小七吧。”
秦勿念意外地看向荆白怔愣了片刻,复又开怀笑道:“哈哈哈哈,好啊!不过看这大块头,怕是该叫‘七爷’啦。”
灵涧山谷原是一处水白玉矿。水白玉不比翡翠玉石坚硬,半透如冰,温润不耀,作建材确为上佳。
当年秦勿念带着一行人在此间筑阁,便是就地取材这山间白玉。后来阁中金库日渐殷实,秦勿念又“劳民伤财”地熔了几车白银,请了巧匠打成纹饰镶于各处,便成就了如今这琼楼玉宇。
秦勿念领着荆白方踏过涧上石桥,便觉得腿上一沉,却是叫人牢牢抱住了。
秦勿念笑着弯下腰拍了拍那刚到自己大腿根的小家伙的脑袋,对荆白道:“这就是那王员外家的小公子。”
王小员外瞪着一双坚毅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秦勿念一旁的荆白。
“躲什么呐?快,叫恩人哥哥。”
小员外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秦勿念欠身把他提溜到胳膊上,一手指着荆白道:“这个漂亮哥哥呢叫荆白,已经帮你把坏人干掉了,你呢要把赏金给他。”
小员外望向荆白的眼中几乎是瞬间蓄满了泪水,却硬是咬牙忍住了没掉一颗下来。荆白也看着他,浑身透出些不自然的僵硬。
“英雄大恩,轩玉没齿难忘,今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小员外像模像样地朝荆白抱了个拳。
“啧,小小年纪的,装什么苦大仇深?”秦勿念数落道。
“本是交易,不必。”
这荆白居然还规规矩矩地回了一句,然而言里言外都是一个意思:我的钱你得给我,别的一律不管。
秦勿念觉得好笑,摇了摇头把小员外放下道:“大难不死,这往后每一步可都是全新的了,甭记那些恨啊仇啊的,想做什么就去吧。”
“秦大哥,我想留在这儿,学功夫!”小员外道。
“哟,有志气!那你可得想好了,跟了我,什么都得照灵涧阁的规矩来。你也不再是什么王轩玉了……”秦勿念扶了扶下巴道:“这样吧,前尘散尽,重获新生~我收你作义子,给你重新取个名儿,就叫……秦元宝如何?”
小员外一张脸憋得通红,本是高兴的,闻言却皱成了一团。
“怎么,不喜欢啊?行,回头重新给你起个,那咱小名叫元宝总成了吧?”一边的荆白不动声色地提了提嘴角。
小员外的脸稍微舒展了些,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秦勿念轻轻踢了踢他的屁股,示意他边儿玩去:“别去水边,还有晚膳后把赏金给人哥哥送过来。”
秦勿念看了眼小员外的背影,复引着荆白朝主阁走去。
“这小员外是王家最小的一个,庶出的孩子,母亲又早早去了,总是要早慧些。”秦勿念曾与王员外有过几笔生意往来,就是这样匆匆几眼,年方六岁的王轩玉就记住了这门路。
“那日他找到我的时候浑身是血,满天和没伤他性命,但终究是当着他的面杀了几口人。”至于后来王轩玉是怎么找到自己,又是怎么张榜挂单的,秦勿念更是无从想象。
“他想学武,怕是不愿就此忘却,荆公子这几日若是得闲,可以指点他几招……”
“好。”
秦勿念本是半随口半试探地一提,没想到荆白如此爽快地答应了,顿觉得不可思议。
“这人究竟……”秦勿念忖道:“或许他才是最干净的也说不定。”
这人间,当真是有趣极了。
主阁大殿平日做例会之用,逢年过节便是聚会之所。主阁里间左手边一间便是阁主的卧房,隔得如此之近全是因为阁主偷懒。天冷的时候秦勿念习惯赖床,经常裹着个被子就晃出来开会。
荆白跟随秦勿念刚踏进门,脚下就踢到了个方正的水玉小桌,隐有蓝色莹光,荆白只一眼便看出其材质与秦勿念剑上镶的一颗宝石相同。
“啊,忘了与公子说了。”秦勿念道:“那玉石当初开凿之时就在这处,连着地下冷泉,常年寒冷,于是着人雕了小桌,作冰镇之用,可谓绝妙。就是进门易绊脚,嘿嘿。”
秦勿念见荆白正专注地看着小桌上的几个果子,小七也跳至一旁打量,忍俊不禁道:“此果名‘优昙钵’,无花而实,甜的很,公子尽可尝尝。”
灵涧阁虽标榜以扶贫济弱、惩奸除恶为己任,然而在面临揭不开锅的日子重压下,阁主代领众人毅然决然走上了跑商之道。几年积累下来,灵涧阁的水白玉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俨然成了全境排得上号的富帮。足迹遍布四海,人际脉络更是四通八达,阁中亦不难见到各地的奇珍特产。
荆白也不客气,随手提了个就往口中送去,刚咬了一下就吐了出来。
“唔。”
“诶,这优昙钵表皮有些小刺,拿在手中不觉,上嘴就觉出来了,扎得狠了会有些不适,过来我看看。”
秦勿念说着朝荆白迈了一步,下一刻手指已然抚上了荆白的唇。
接触到那片柔软时秦勿念才下意识愣了愣,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美色当前,秦勿念虽从不敢说自己定力多强,但在一个接触不过两日,连底细都没摸清楚的十足危险人物面前忘形还是头一遭。
“美色误国啊美色误国!”秦勿念心道。抬眼看荆白并没有什么大反应,仿佛真是老老实实等着他检查。
秦勿念吞了吞口水,得寸进尺地拿拇指在荆白唇间绕了一圈,直到荆白觉得痒微微皱了眉才放开。
“咳,应是无恙。”秦勿念定了定神,将优昙钵掰开后递给荆白。
见荆白吃得似乎颇满意,还分了一半给小七,秦勿念眼中不觉积了一层笑意。
经过这两日的相处,秦勿念大致了解了荆白这人虽然武功高深邪门,人间阅历却是出奇的少,以“单纯”形容也不为过。
秦勿念心头“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些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