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石心 ...
-
玉树头一回进到一个凡人家里用饭。一桌子排着简单的炒蛋和三样小菜，盛了三碗小粟，热腾腾地冒着热气。
老汉笑着拿出了自家里酿的酒，跟桑榆边喝边聊起来。玉树在一边听着，筷子在饭桌上来回飞着，塞了一嘴的粟米，也是自得其乐。
酒足饭饱之后，玉树就背着站不稳的桑榆向老汉告别，顺着来时的路走着。
浓浓的黑云在天空盘踞旋转，降下了哗啦啦的倾盆大雨。玉树停在田埂，轻轻抬起了头。雨丝下的欢快，却丝毫不落在他们身上，而是打了一个转落在了地上，小草里面长高了不少，把玉树的一双脚埋进了草里，朦胧的小花开了又谢，花瓣掉进大地立马没了影子。稻田里的小苗长势更是喜人，转眼之间，已经到了玉树的腿边，结了沉甸甸的青色稻谷弯了腰。
雨很快就停，云很快就散，一弯明月挂在天边。
玉树继续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走会家，把桑榆安置在床上，她则站在院子里发起了呆。
夏天的景色总是生机勃勃，处处都是绿色，活力，充满一种安静沉稳的力量。一股子茶香混进了草香，慢慢萦绕在玉树的鼻间。
她只听树叶哗啦一声，，就看向桃树上坐的那个红裙的女子。她半倚在树枝上，笑眯眯地看着玉树，“近来可好呀？玉树？”
“浅忆。”玉树喊出来这个名字，“你怎么会在这里？”
“前些日子听说来拿我这个堕仙的是个熟人，我等了半月也没见你来，所以我就亲自来找你了了。没有哪个碍手碍脚的神仙挡着我的道，我可是闲的慌——我还想玉树你这么风高亮节的神仙怎么会这么懈怠，看来是你那位相好的瞒住了你。”
玉树语塞，“你成了堕仙——你做了什么？”
浅忆换了个姿势，靠着树枝上，漆黑的发丝洒在绿色的叶子上，她一双苍白的手，就这一缕发丝上下滑过，“怎么？看你这么惊讶的模样，还不知道我在百花园里闹了一场？”
“你杀了百花园的仙子和精灵。这可是大罪。”
浅忆脸色一变，脸上的笑也就装不出来了，“我心爱之人都死了，我在那个虚伪至极的天宫里待着才是委屈我自己。还不如早早离开得好。”
“你真傻。”
浅忆跳下桃树，“你又何尝不是不样。”
“桑榆不一样。他已经不是鬼相了。”
“那些鬼话，也只有你才相信。”浅忆叹气，“他半仙半妖，此身浮萍，怎么可能受你影响就没了毁天灭地的心思。”浅忆抬脚夹住一朵小花，慢慢摘下，小花微微一抖，随风而逝了。
玉树拖着步子往回走，清晨露水很大，不一会儿她的裙摆就湿了
“这里只是个幻境。”浅忆的声音像鬼魅一样萦绕在她耳边，“四时变换，五谷山水，来往民客，都是虚妄。玉树……”
玉树抬起头停下了步子，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那个漆黑的身影依靠在门框上，漆黑的目安静地望着她，好像这世间万物千人，只余下她一个人倒映他的眼里，用温柔做丝，执着为机，纺织成一片大布将自己包了进去。
“玉树，桑榆不是等闲之辈，你能和他朝夕相处日日相对，但你不能把心交给他。”
她一颗石头，天地所生，天地所养，哪里来的心？玉树按住自己的胸口，冰凉的手心接触到一片温暖，一种奇异的感觉传过来。
咚——咚——咚——有规律节奏地跳动着的，是她千年万年都没察觉的心。
桑榆已经走到她面前，三根手指摸上她的脸，“玉树，”他问，“你的脸很红，没事吗？”
“啊？”玉树浑身一阵，仿佛才回过神看清桑榆一般，慌张地往后一退，躲开了他的手，“我，我没事。进去吧。”玉树提起裙子，错过桑榆往里面去了。
天亮之后，田地里的稻子就变成了金色，如金色的海洋，跟着风随波荡漾，家家户户拿着镰刀，掀起来裤子，下田割稻，一把一把往岸上队，由老牛带回稻场，一群大婶叽叽喳喳地拿着连枷打着稻子，把稻谷打下来。
玉树这次没跟着去，而是坐在云上，看着桑榆光着上身，露出精瘦强壮的身体，麻利地和一群大汉大叔在田里割稻，休息的时候，无数姑娘们拿着竹筒殷勤地给他送水。
忙活了一天，桑榆回来洗了澡，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色的长衫，“明天又是冰天雪地的景象，”桑榆缓缓说着，“云江四时，冬雪春花夏野秋收，你尽收眼底，还剩下一样。”他回头向玉树伸出了手，“去不去看？”
“去呀，怎么不去？”玉树很自然地把手搭上去，跟着他往外走，过了一会，她回头看看远处的村子如粉末一样，吹散在半空里，心里一缩，生出点酸酸的感觉。她连忙回过头握紧了桑榆的手。
两个人慢慢踱步，到了一片森林。
“抬头看看。”桑榆的生意从前面传过来。
玉树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哇…………哦…………”
满天星辰。
玉树曾经坐在师门口望着天边的繁星数了好几回，看了好几年，尽管如此，她还是会被这么闪啊闪的星辰感动到，眼睛被无数的星星塞满，绝佳的视野，好像再流动的星河。玉树甚至想，桑榆的眼睛看起来总是清亮明媚就是因为常常看到这样的景色吗？
“那边的星星就是北斗七星，天枢就在那里，卯日星君会在那边的白日星上守着，一等日照神君架着马车带着金乌过来，他就扯开嗓子为民人报晨，夜游神也会从人们的梦里退出来，到土地家做客……”桑榆慢慢地说着，声音好像娟娟流水，流经玉树的心里。
她闭上眼睛，想起第一天见到桑榆的时候，他一身玄衣书生打扮，要去司瀛庙里见一个故人。
“还有那处，我爹就住在那儿。”
玉树睁开眼，死死地盯住了桑榆的脸。桑榆一阵好笑，“看我做什么？”
玉树鬼迷心窍地伸手摸摸桑榆的面皮，“看你哭了没有。”
“……”桑榆，“……我无碍。”桑榆拉下她的手继续说，“我娘就是在这里爱上他的。他们依偎在一起，我爹指着天上的星辰告诉她北斗七星，告诉他自己住在那里，府里有什么人，他平时做些什么事。然后我娘带着我看着漫天星星，告诉我有朝一日，一定要去天宫上寻他。”桑榆抓住一只瞌睡虫，丢在玉树的身上。
“玉树，我要走了。”
“你我身份不同，各有归属。你注定是这天下的神明，我注定是山野的一只狐狸，有缘相见，无缘相聚。”
“兑现了承诺，就是分道扬镳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