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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冥城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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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第一缕的白光,穿过门前的白夜树,照了进来。零心已经醒了,她习惯在每天白夜之光亮起之前,伴着乌蒙雾气,练会术力。飘逸的裙摆,随着零心手上的动作,扬风而动。“叮铃叮铃”,手上的链子不时发着声响,清脆悦耳。那样的身影,在树的掩映下更显飘渺。
无桑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在廊口看会零心。在无桑的心里,零心还是那个当初的小姑娘,就是越大越藏着心事,越大越发的孤冷。三年相处至今,无桑从一开始的心疼,到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零心。其实,一开始零心之于无桑就是不同的。因着石山的遮挡,视线恰好是他能看到她,她却看不到他。
偏院在冥府东侧,正对着冥山的方向。零心住的这个偏院,离无桑的主院最近。这边的白夜树,稀疏相交间,还有一片的竹子,就是没有人界那么绿罢了。
不一会,零心已经练完,用了一个洁身术。其实因为自己是魂体,零心本就不会出汗,但她总是觉得练完身上有些不爽利,似是粘稠,非为洁身、只为洁心而已。
望着廊口石山,她知道无桑应该回去了。其实她知道,自己这个义兄一直就像哥哥一样关心自己。她也知道,无桑每天都会来看她练术。零心很敏感,不只是说她的性格,而是她的感官。她能感觉到无桑的气息,不过也装作不知道。既然无桑哥哥要像小时候那样看着自己,也就没什么关系。
零心正坐在石桌上喝茶,等着青儿去端饭。青儿是无桑配给她的魂侍,也是死后无牵无挂的人,当时不愿投胎便入了这黄泉城,当了这冥府的侍女。零心本不愿接受魂侍,自己一个人惯了。但当时看到了那一排的魂侍,看到其中瘦弱的青儿,脸上虽是平静的表情,但是那双眼睛却是交织着无奈、孤独还有害怕,内心刹那间触动,于是想也没想就指了她陪着自己。青儿也算忠心,这么些年事无巨细地照顾着零心。每天晨起喝茶、用饭,对于零心的事,青儿从不假手于人。
零心虽是人,看起来却与魂无异,但她可饮人界生食,也可口化冥界之食。因而这冥城的饭菜却也是能吃的。有的时候,零心也可以三个月不食,也无甚影响,这比冥城的鬼民更甚。鬼魂可以食冥界之食,也可吸收冥界之气,化为自身的气,以维持魂形之身,但若无气可补,久会消散。不过,如果进行魂修,则又另当别论。魂修者,自然比鬼魂厉害一些,尤其是到了化形,就可以幻化形体,当然也就可以吃人界的食物。
茶入口是凉的,零心觉得今天这熏叶茶很是甘醇。黄泉里的茶,用的水都是三途河中无根河的河水,不用加热,自然就可以入口了,但却奇凉无比。其实是可以用冥火加热,但零心既懒得,也觉得无根水配着熏叶茶,再合适不过,那样入骨的凉,她很喜欢。
熏叶,是黄泉里除了白夜树外生存比较久远的熏叶树所产。熏叶树和白夜树,是黄泉独有的两种树。白夜树怎么来的,不清楚,似是冥界存在以来,有了白夜之光便有了它,不需要用水浇灌,只需要白夜之光照耀,就能生长得很好。而熏叶树,只会长在黄泉边际,其叶可作茶而饮。
“小姐美……”,零心抬眼,似是一道剑光飞出,青儿迅速意识到。“额,小姐,饭来了”,说罢,青儿已经收了茶盘,待零心放下手中茶杯,便迅速将茶杯规整,然后用术力收于掌心,不一会,便摆好了饭。零心点头示意,青儿便坐下来一起用饭。虽然这些年主仆二人都是如此,没什么尊卑之别,但其实青儿心里还是把零心放在了小姐的位置,事事以零心为先。
二人正用着饭,青儿偶尔说一下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比如冥王府添了几个比较年轻的鬼吏,锁魂城有个鬼逃出来又被抓回,冥城百姓最近在准备鬼典大庆。零心则是很安静地吃着,偶尔一两声“嗯”。零心吃得不多,但总会慢慢的吃,她会听青儿的闲话,但是一般没有反应。
“你术力练的如何?”零心忽而转头问了下青儿。
青儿眨了眨眼睛,在思考,“禀小姐的话,青儿最近术力有所小成,已到化形初期”。
“不可骄傲,吃好撤了吧”。见零心用完,青儿也起身,“小姐,我知道了”。
这个世界,无论仙魔妖,都是以术力修炼定实力。术力修炼,其实就是引气化境修炼,达到自身的法术成就。术力修炼,有不同的功法,修炼成效也因人而异。术力,在小乘境分为初修,成形,化形,固形,通形。每个阶段又分为初,中,后。化形阶段,刚刚要达通透魂魄奥妙的初路,本身的光也就开启了。
通形后期过了,便迈向大乘境修炼。
而人与仙魔妖有异,并非人人可以修术,只有一部分人可以。这样的能修术的凡人,或是家族传承,或是自身有术气开光。因而,人界也有修术人士,自然也就有修术门派。修术之人,称修士或者术士,多为追求无上之道,通仙界成仙人。
零心是飘魂族,一出生便有术力,随着年龄增长,天地灵气、草木灵气,都会助力术气增长。未成魂体之前尚未修炼,术气却也越发丰盈,虽被印记封印,但修为却渐增。成魂体之后,印记成形,术气自然解封。又加之在黄泉生活了这么些年,又有无桑的教导,术力修为已经达到了通形初期,这速度不可谓不快。但是,想来也不是那么不可思议。
零心觉得自己从不期待见着族人,幼时便是自己一人随着木奶奶生活。据说木奶奶是在落月城的紫丁香下捡到她。那时还是婴儿的她,在襁褓里不哭不闹,只有手上有个手链,隐隐在发着光。木奶奶当时正值入夜,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经过紫丁香林,看到了那光。带着好奇进去,就看到了那样一个在一片紫色簇拥下的婴孩,看到陌生来人,竟然也不哭不闹,对着木奶奶便笑。木奶奶一个人在落月城郊外木屋生活,偶尔靠着去城里卖些草药干花渡日。捡到零心的时候,那手链上的光透着两字“零心”,虽然很快就随光消失不见了。但也就有了零心的名字。
木奶奶是个懂医理的,但不合群,就住在落月城郊外的无人岭。谁也不知道她是何时出现,何地而来,好像在无人岭很久了。木奶奶,一个人在那撘了木屋,围了篱笆。侍弄草药,养养花草。零心跟着她,倒也自在的活下来、长了起来。那时候零心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幼时也未有异常。
只有一次,零心因着几个小孩,围着她叫她野孩子,平常零心听听也就过了。但小孩间的暴力往往就那么不依不饶,童言无忌有时候却是深深的无知嘲讽,很快就牵扯到了木奶奶,“野孩子,你那个怪婆婆呢?是不是又在害人了”,说着还去抓零心的手臂,扯她的衣服。
“野孩子,怪婆婆带出来的野人”。
“你那怪婆婆是老妖怪”……
木奶奶其实很慈祥,而且有一身医术,救人治病不在话下。但是木奶奶为人孤僻,除了卖卖草药花药,偶尔给人治治病,其余时候长期离群,加上衣裳破旧,更因为脸上半边脸是伤疤,常常会被人私下里指指点点,而城里小孩的父母又经常会以“怪婆婆,害人”、“不听话,就让怪婆婆抓走”等话语来教育小孩。实际上,木奶奶未曾害过人,她是救过人。但是很多时候,现实比不过流言。
零心可以容许别人说自己,但是不允许别人说木奶奶。零心红了眼,竟然一下子挣开了几个小孩,甩了出去。小孩吓怕了都跑了,但是零心却待在了原地,额头上火红的标记开始似有似无的浮现。
木奶奶过来时,看到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在凄凉的道路上,一个红衣女孩以及她头上那闪动的红色印记。木奶奶把零心领了回去,让零心以后平心静气,并且给她配了面纱。木奶奶叹气,她不知道也不清楚,她自己一个人生活在这,可以什么不怕,但是零心不行。直觉告诉她,零心不是个普通的小孩,她隐隐能感觉到零心身上似乎压制着什么,也能感觉到零心并非普通凡人,术力的气息在她身上波动。
当时只隐约听见木奶奶说,“这个印记,绝非一般。”木奶奶知道不能让零心的印记再次显现。木奶奶不想让零心这个孩子变成世人眼中的怪人,更不想招至祸患。
后来,十岁的时候,木奶奶走了。零心想哭,但没有哭。零心一个人住在无人岭,接着木奶奶的活干了下去。时间久了,零心渐渐忘记了不愉快,忘记了木奶奶走了。
年轻人,总会有着对世界的新奇。虽然零心淡漠,但她也喜欢时不时去城里逛逛。
她会去落月城的书阁,一袭红衣静静地坐着看一个午的书。她会去落月城城河,去闻那紫丁香,在河边一坐就是一天。她喜欢红衣,自从第一年木奶奶给她做了红裙之后。她觉得红衣是自在的,就像紫丁花一样永远自在地开、自在地活。因着红衣,落月城的人会叫她红衣姑娘,虽然她不和人相处,也鲜少说话,况且从来都是一个人来来回回。但越发清丽的身姿,面纱下不为人知的相貌,和额头隐约的红色印记,总会引人驻足回头。
后来,零心越来越大,额头的印记越来越明显。她发现,当她忧虑皱眉,印记就仿佛受到鼓舞一样跳跃着。
十五岁那年,六月初二那天,零心忽然间没了身体,她慌了、她怕了,没有人看见她,没有人因为她那红衣而回头,没有人叫她。红衣穿梭于来来往往的人群,红色的印记跳动在额头,可就是那么讽刺,无人感觉。
她发现她像个无心的灵魂一样,在人来人往的落月城里,好似顷刻间蒸发了一样。“可我在啊,我还活着,可是为什么碰不到呢。”零心哭着喊着,却于事无补。
初变魂体的零心,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十五岁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活的自在,从来没有想过会像如今一样,彷徨不知所措。
那无助的时刻,无桑来了,一声“妹妹”,就像是天使一样,给了自己温暖。
也正是因为遇到了无桑,零心知道了因由,知道了六月初二,是自己的生辰。从小不知道生辰何时何日的零心,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多么讽刺。
黄泉久了,平下心,练了术,零心习惯了接受,渐渐发现只要自己不慌乱,能够控制意念,纵然只是魂体,也能随心去触碰东西,基本还和常人无异。
不变得是,她还是魂体。她不会再穿红衣,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是活着呢、还是死了呢。她觉得以前的红衣姑娘,就让她消失吧。“世人纵不待我,我又何必念人世?”
零心的思绪回来,看了看黄泉的天,白夜之光越来越亮。想着这会无桑应该还在早朝,“去看看桑哥哥吧”,于是零心起身决定去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