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浮生梦 ...
-
秦德酒家。
汪老板最近买了个什么部的部长,兴致不错,呼朋唤友的在西棋盘街老相好叶叶红处开了一张台。今天冰茹这局就是汪老板其中一个朋友陈子壮叫的。
冰茹到的时候叶叶红的房间里已经挤满了人,上座坐的自然是汪老板,左手边是叶叶红,右手边拿了琵琶正要弹的,冰茹不认得。下首是陈子壮和福来钱庄的周掌柜。陈子壮身边已经坐了叶叶红的妹妹叶叶青,周掌柜身边却还是空的。其它七八个人,也有冰茹叫得出名字的,也有不认得的,他们身后的官人却都与冰茹相熟,彼此打过招呼之后,冰茹便坐在了陈子壮身边。
“冰茹,你好大面子,最先下的是你的票子,最后来的却是你。”汪老板呵呵笑着。
“今天实在有些忙不过来了,你问陶妈,上一台子客人还要捉着我碰和呢,我是一定不肯:汪老板的台面哪里怠慢得的?”冰茹缓缓擎起酒杯,往四面一伸:“我知道你们的规矩,迟到者当罚酒,可怜我今天身上一是有些酒了,呆会禁不住你们开玩笑,我先自罚一杯。众位老爷看在汪老爷今天大喜,饶过我罢。”说完一饮而尽。
一时间满桌都是叫好声,一位圆脸客人却对着汪老板打趣道:“汪兄差矣,谁说她是最后一个到?周掌柜还在静候小娘子哩!”
周掌柜生着一张瘦长的脸,留了两撇小胡子,此时便嘿嘿地笑,没说什么。
“又和陆双文闹别扭了?”汪老板俯过身子问。
“不是他闹别扭哟,是他正经太太闹了别扭!”不知谁说了一句,满座又笑了起来。
“可怜见的小乖乖。”汪老板装腔作势地叹了一声,去推叶叶红:“快给你周老爷敬一杯酒,他家那位一发火,保准三个月之内不准见陆双文。如今刚完了禁,心里头不定几把火在烧呢,还不去浇浇他。”
“只听过水能灭火,没听过酒能灭火的。”叶叶红坐着不动,只把一双丹凤眼望向大家。
“火上浇酒,待会双文来了,才要高兴呢!”
众人又笑作一片。
冰茹见人还没到齐,客人也还没有要划拳的意思,便向陈子壮使了个眼色,自己走到内屋去了。
刚坐定,陈子壮便跟了进来。
“你也别指望我,我是拦不住的。”陈子壮吸了口烟,敲了敲酸枝木桌面。
“你拦不住,你认识的那些当官的也拦不住么?”冰茹的眉毛拧得紧紧的。
“你不看看是什么人,秦汝霖是这一方的父母官,谁不被他辖着?敢开口,吃不了兜着走。”
冰茹一拍桌面,手上的白玉镯子碰得叮叮响:“你是说要看着我死?半大的老头子,家里左一个小老婆有一个小老婆,十七八岁的丫头一大堆,他也不怕累坏了身子!”又把眼睛往陈子壮身上一扫,“他现在只是开玩笑,等他真跟妈妈说了,妈妈必肯的,那我怎么办?守了这十年的身子,就让他这个老头子……”
“你莫急呀,容我再想想。”
“想想想!你想了多久了?我当初是跟错了人了,以前还常到我那里打个转,现在倒好,十天半月了,就一张局票!你以为你是什么新鲜萝卜皮?不知道又到哪里认识了新相好,也就不管我的死活了!”
陈子壮听得冰茹像是有哭腔,只能低声下气赔不是:“谁又说不管你了,我不是要好好想想嘛,什么新相好旧相好的,你也别在我跟前哭,少了我一个穷客人,你能损失多少?你能做这么多客人,我只能做你一个官人?”
“你才知道你穷,只知道白相,连赎身的钱也……”冰茹指着陈子壮的鼻子,一时语结。
“恕我无能为力了,现在用钱的地方多了……我待要给你开宝,你又不要。”陈子壮嘻嘻笑了一声。
“放屁!轮得到你?”冰茹冷笑一声别过脸去。
“我你是一百个不愿意,秦汝霖你就愿意了?”
“我……”
冰茹还没骂出口,听得外面一片闹腾,知道有人来了,只能和陈子壮一道迎出去。
陆双文来了,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就往周掌柜背后冷冷一坐。叶叶红是主人,只能站起来招呼道:“妹妹近来生意好了,咱们姐妹有日子没见了。”又转向冰茹:“双文,你看你面子多么大,才刚来,陈老爷和李四姐就忙忙地赶出来了。刚才两个人在屋里头也不知道说什么梯己话呢,显见着你们亲密,什么好话,我不配听,在座的老爷们也不配听?”
“不是不配听。”陈子壮把身子凑了上去:“我和冰茹商量怎样把你从汪老板手里抢过来呢。你不知道,我对你是思慕已久。”
叶叶红啐了一口骂道:“小混蛋,李四姐这么个美人你还不足。自己从桌子上望望去,比我标青的官人有的是,拿我来嚼舌根子。”
陈子壮哈哈一笑,对着汪老板一拱手,道声得罪,不料汪老板转头过去又向着陆双文一拱手,连声道歉。众人一怔,只听得汪老板说:“陆大官人,汪某在这里替周老弟赔不是了,你看他这几天可怜巴巴的,想你想得皮包骨头,就原谅他了吧。”
双文朝着汪老板笑笑:“莫说什么原谅不原谅,只叫我心里惶恐。我吃这碗饭的,老爷要怎样就怎样,玩腻了甩到一边去,也是我该受的。”
“什么甩到一边去,我老老头在这里打保票,他要是敢甩你,我决不饶过他!——周老弟,还愣着,快给小美人斟酒道歉去啊。”
周掌柜嘿嘿笑着,自斟了一杯酒,递到陆双文唇边。陆双文看也不看,就着酒杯一口把酒喝干了。
“妙妙妙,你们两个都来个火上浇酒,待会我们就有好戏看了。”圆脸客人又打趣道。
叶叶红一边笑一边吩咐大姐上酒上菜。汪老板推了推她:“光划拳吃酒没意思,收拾起桌子来,我们打上两圈再说。”
于是叶叶红便又吩咐摆上麻将桌子。陈子壮不善打牌,又兼心里有事,刚想告辞离开,却听得楼下一阵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吵架,还来不及探头出去看看,一个老妈子便慌慌张张跑上来说:“不好了,秦老爷的人不知怎的找到这里,正在下面吵着要见冰茹官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