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冢》十月维秋

1、莫攀我

　　莫攀我，攀我心太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这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
　　自甘堕落，也是造孽。
　　冰茹轻轻按了按鬓角。两粒珍珠在耳垂上发出暗哑的光。
　　天色将暗，外场也开始热闹起来，一声声的迎来送往和欢声笑语，间或有那不知好歹的小大姐一边打毛巾一边哼着老旧的小曲。一根擦得发亮的银水烟筒靠在墙根。老妈子去准备车了，屋里只有她一个。
　　“四姐，不简单哪，刚挂牌，就要转好几个局子，每日吃酒碰和，忙个不住，眼看着就要成为红牌花魁了。”李妈妈摇摇地走进来，坐在冰茹对面，一笑，满嘴发黄的牙。
　　“有什么不顺心不顺意的，只管跟我说，要添个什么衣服头面，也只跟我说。真真等过了段日子，这长三书寓，还怕有谁不知道你冰茹官人的大名么？也不枉我打小把你供了这么大。”
　　李小红李妈妈在清末也是个叫得响的官人，可惜碰上了改天换日，一时间家财散尽。后来几年稍为太平了一点，她便迫不及待要重操旧业，在乡下巷间收些眉目清秀的七八岁女孩子，一心一意要把她们养出来。
　　到底是当初艳绝上海滩的李小红，挑出来的女孩子个个长得跟水葱儿似的，一举手一投足，光是那明眸朱唇，在这一带便已无人能比了，于是李妈妈成就了一段上海滩传奇：光凭几个年纪轻轻的清官人，便在几年时间从烟花间直升到长三书寓。
　　冰茹是李妈妈当初挑来的那群女孩子中年纪最小的，也是她最喜爱的：冰茹不同于那些粗野的乡下丫头，她自小也是诗书人家养大的。然而百无一用是书生，任你念得再多的书，穷困潦倒之际，还不一样要卖儿鬻女？当初李妈妈是一眼就看上了冰茹：小小个子，皮肤白如脂玉，虽未解人事，浑身上下却已有一股子伶俐不凡的气质。更难能可贵的是，一个未到十岁的孩子，也能背几首诗，能弄几下弦索，这就很不凡了。
　　还是李妈妈说得对，时代是变了，男人却总是男人，有男人，就离不开这些逢迎的女人。冰茹才刚刚挂上牌不到半年，生意简直要比得上大阿姐冰荞了。
　　“多亏妈妈教导，姐妹们之间也好，丫头老婆也好，事事都让我顺心的。”冰茹抿了抿嘴唇，站起来便要走。
　　她今天穿的是宝蓝色丝旗袍，裙角镶满了水钻，一动，便仿佛一身的水光粼粼。
　　老妈子已经把头探了进来。
　　“慢慢走，莫急，别待会摔着了——陶妈，好生看着点，别让四姐喝多了。”
　　那个被唤作陶妈的老妈子唯唯点头，上来扶住冰茹。李妈妈亲自把银水烟筒拿起来，啧啧作声：“我们四姐了不得，银水烟筒，多少荤官人还在眼红呢，你看看，这么几个月，你都置了三四管了，还有那些衣服头面……”
　　“妈妈拿我说笑呢，哪里比得过妈妈年轻的时候。”冰茹一边说一边把烟筒拿过来递到陶妈手里。
　　“那自然——不能比——但我也是老妈子了，谈这些干什么？四姐你别走这么急啊，新鞋子也不知道穿得惯穿不惯，万一崴了脚……”
　　“知道了妈妈，我会慢慢来的。”冰茹已经转过头去，任李妈妈在背后唠唠叨叨
　　慢慢来。当然要慢慢来了。冰茹知道李妈妈一点也不着急。
　　大阿姐冰荞已是荤官人人了，在这大上海混得很开，二姐冰棉和三姐冰细倒和自己一样，还是清官人，可惜冰棉从小是个不声不响的，不大讨得客人喜欢。冰细自小身体弱，又兼染上了鸦片瘾，客人也是做少见少。万一冰荞嫁了人或有个什么事，李妈妈就全靠自己撑面子了。
　　不急。提出要开宝的客人已经不知道多少拨了，冰茹不肯，李妈妈也听听话话地把他们推了：不急，我们冰茹才十七岁，慢慢挑，不急。
　　她哪里是为我着想。几次冰茹听见李妈妈这样说，心里总是恨恨地想：她是看准了我不止这个价！天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个一掷千金的客人，她必定轻而易举把我卖了。
　　心里这样想，冰茹却依旧笑笑的，嘴里也是感谢妈妈的话。风尘之地，哪里敢耍半点脾气？李妈妈看起来笑盈盈的，小时候把自己打得才叫狠。象我们这种无依无靠的人，就是打碎了牙齿也得往肚子里吞，便是满嘴鲜血，也不过狠命一咽，挤出比什么都灿烂的笑容。
　　卖笑卖笑，人家买的就是你的笑，你以为你是什么千金大小姐，还有资格整天绷着个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