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怪桃花不肯落》九洲清欢

27、九重天来使

　　千结紧跟着栾华神君走出殿门，这回她细心留意了一番，结果又是不知如何七拐八绕，就走到了另一座更大的大殿后。绕到正前，可不正是最初看到的挂着“杕椤宫”三个大字的大殿吗？

　　她痛心疾首，怎的就是记不住路啊！

　　心中对自己忿忿不平的千结面上淡然地迈上殿外的台阶，向内张望，这应当是这一片宫殿里的主殿吧？

　　正想着，一脚迈进殿门，殿内立刻有人跪了下来，千结惊了一惊，只听那人道：“罗梓拜见君上！”

　　“不必多礼。”栾华笑着摆摆手，“九重天住得还惯吗？”

　　“罗梓很好，多谢君上挂心！”罗梓回答，始终低着头。

　　阳光倾斜，落进大殿的窗子，那罗梓偏偏站在暗处，千结眨巴眨巴眼，又眯了眯眼，这罗梓长什么模样实在是没看清楚。

　　“你可是带着什么差事来的？”

　　罗梓促狭点头，他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了一眼栾华神君身后的千结，道：“听闻十重天七彩祥云弥漫，天君陛下特派罗梓前来查看。”他又看了几眼千结，十分恭敬的样子，“陛下想问问君上，十重天是否有新的神祇降世？”

　　栾华温润地笑着，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了身后的千结。

　　他道：“她不是神祇。”

　　罗梓来时特地去百里桃林看了一眼，那儿本就有美至六界无法匹敌的桃林，如今再加上那七彩祥云的弥漫，这祥云缭绕久久不散的场景自上古以来便不曾有过，此等绝美场画面倒也令他怔怔然了许久，为此还差点误了差事。

　　他慌忙赶来的路上，不住地想：“若不是没人敢擅近桃林，那百里桃林此刻定然已人满为患。”

　　此刻听栾华君上的回答，他心中疑惑渐生，若不是神祇，六界中还有谁的诞生能召来这样的吉瑞之兆？

　　其实来前便听九重天的众仙们议论，这十重天定然是又出了一位新神，仙者们言之凿凿，他倒也十分相信。带着参拜新神的心思接下这差事，如今却说那千结并不是神祇，心底的落差，是有的。

　　栾华走到大殿深处，在最里面的那张大大的座椅上坐了下来。

　　千结慢了几步，走到跟前时定睛一看，那哪是座椅啊！分明就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粗壮树根！那树根穿破地板，从一端折向另一端，又捅破地板，钻回地底。露在外头的树根平稳，与一同闯出地底的几根树根扭曲联结，倒是组成了一把大大的座椅！

　　栾华坐定，见底下的罗梓还在怔怔想着什么，他笑着解释道：“千结在桃林吸收了九万年的灵气才幻化成仙，身上带有与神极其相似的气息，那七彩祥云便是这样来的。”

　　罗梓恍然大悟。

　　他自己原本就是杕椤宫的一株乔木，本身便是在十重天中修炼化形。他自然清楚，十重天作为两位上古遗神居住之地，灵气极为旺盛，其中又以这杕椤宫为甚，毫不夸张地说，杕椤宫的花草树木，只要把心思放在修炼上，不出百年便能化形。

　　而罗梓化形之后还继续在杕椤宫修行足足五百年，这一来二去整整六百年，便让他有了千年的修为，继而顺利渡劫，他这样快位列仙班，在九重天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全是凭着十重天的福泽。

　　君上与君翕神君各据十重天两端，这边杕椤宫不断有生灵化形，可那边御辰殿却从未听说有修炼化形的事物——哪怕明明有着君翕神君亲手种下的百里桃林。

　　罗梓想，若是那儿的桃树修炼化形，那定是吸收了自落种以来足足九万年的灵气，如此，她身上的修为可就不是他这区区几百年能比的。

　　这么想着，罗梓看向千结的目光又不自觉敬畏了几分。

　　栾华招了招手，殿内多了两个坐垫，他道：“你们坐吧。”

　　千结并不客气，随便挑了个位置便坐了下来。

　　罗梓倒是一脸惶恐：“不用了君上，君上这可折煞罗梓了！我站着就好。”

　　他虽称神君为“君上”，将自己视作是杕椤宫人，可君上也是许久未回十重天，他从化形到位列仙班也不过因着这次差事见了君上这一次，更何况他尚未有一官半职，身份卑微，怎敢和神君同坐一堂？

　　说起来数万年来杕椤宫还真出了不少仙者、物灵、妖类，连魔修都出过几个，他们有时会聚在一起，像凡间的修仙门派一般玩笑地自称杕椤派……他也乐得以此自居。

　　罗梓此次能得到这个差事也不过是因着他是从十重天下来的身份罢了。此时杕椤派中大部分人因着先天优势，此时都在各界位居高位，天君最方便差使的却是自己这个刚刚下九重天没多久，还来不及得个官职的小仙。

　　“天君还有什么话吗？”栾华并不强求他坐下。

　　倒是千结坐得端正，瞧着不愿入座的罗梓，忽然心下一悬，自己是不是……太不客气了些……

　　罗梓低着头，抱着拳道：“天君无话了，只是千结既是仙子，他日便由罗梓带去九重天入仙籍吧！”

　　同是十重天出来的，他也想照拂一二。

　　“仙籍吗？不必了。”栾华拒绝。

　　嗯？千结抬首望去，心道：“不是在问我的事情吗？怎么神君替自己回绝了？”

　　罗梓怔了一怔，神君向来没有干涉杕椤派的他们入任何一界，就算早先有杕椤派叛仙入魔或叛魔入仙，他也从出面说过一个字，可如今，他竟是拒绝吗？

　　是什么让君上做出如此决定的？罗梓短暂地思考，只觉得有一种可能——千结的实力太过骇人！若是千结仙子加入仙籍，定会让六界实力失衡，若是因此引发任何祸端，君上定然都是不愿看到。

　　那么，千结仙子的实力究竟有多骇人呢？罗梓参考着自己的情况推算半刻，他修炼六百年便有了千年修为，若是九万年……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千结仙子身上有着近二十万年的修为！

　　二十万年吗……天地间除了上古遗神，还有谁有比这骇人的修为？恐怕是没有了。

　　想着，他不禁又偷偷瞥了眼千结，那仙子端坐在侧，平静清冷，青丝一丝不苟地用一支别致的簪子束着，她眼眸微转，每动一下都是流光婉转，生生牵动他的心神，让他无论如何都不敢靠近，更不敢亵渎。

　　他怔了片刻，这仙子，倒真真是高深莫测！正出神着，视线中不由地多出了一分崇敬。

　　千结倒是没注意到聚集在自己身上的这一视线。她还在暗自思量，既然自己是仙，为何不入仙籍？神君早前还说了，仙族的仙子们都是在仙籍上有所记录的，如此说来，她难道不该也入入这仙籍吗？

　　踌躇片刻，看罗梓每每说句话都思量再三的模样，她倒不知以自己刚刚化形的身份够不够格直接开口询问，一时间也只敢拿目光看着神君，一言不发。

　　“君上……”罗梓没料到栾华会拒绝，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栾华仍旧淡淡地笑着，他看着罗梓，原本极有耐心地等他说完，哪知他叫了一句便说不下去了。

　　千结见殿内诡异地静了下去，不由地瞧了瞧罗梓。

　　罗梓见她看过来，心中也是叫苦不迭，他要说什么？他敢说什么？再苦着脸抬眼，又是无言了片刻……君上哪是在等自己说话呀！他的视线虽是定在他的身上，眸子里却并无光彩，思绪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千结见两人都不说话，自己也不知该说什么，干脆一动不动地坐着，哪知坐着坐着，脖子竟是僵了。

　　于是乎，她一手按住脖颈，默默动了动脖子。哪料才刚歪了歪头便听栾华突然开口说话，吓得她一个用力，脖子“咔”地响了一声。千结着实吓了一跳，险些以为自己的脖子要就此断了！

　　“可有不适？”栾华问，声音急切。

　　千结默默坐直，心道：“还不是您忽然说话，不然我能被吓到吗？”

　　她尝试着又动了动脖子，并无任何异样。

　　难道是只要像刚刚那么用力一拐脖颈，就会发出那样的响声吗？千结心下恍然大悟般地点头，面上却是摇了摇头，算是回应神君。

　　栾华无视了她的回应，径直走了过来，急急地拉起她的手把起脉来，才堪堪碰上脉搏，便猛地怔住了。

　　“怎么了？”千结问，难道没事只是自己的错觉吗？她的脑袋是不保了吗！？她心下没底，另一只手又默默摸了摸脖子。。

　　栾华锁起眉头，严肃道：“你……”

　　“嗯？”千结继续疑惑，心下更是虚了起来。

　　栾华的眉头又深了深，他放下千结的手，转身对罗梓道：“你回去回禀天君吧，等本君回来就带千结入仙籍。”

　　“好！”终于好交差了！罗梓心下高兴，突然回过神来，惊道：“君上要出门？”

　　这不是才回来吗？不对，君上游离六界也并非一时，最该吃惊的不该是……他提高了音量：“君上要亲自带千结去九重天！？”

　　“嗯，本君此番归期未定，若本君回来，自会去九重天。”

　　罗梓瞪大眼睛震惊地看了看千结，又磕磕绊绊道：“这……这……可折……折煞罗梓了！”

　　这原来是天君派给他的任务啊！哪能让君上亲自出马！还只是带个仙子入仙籍？真真是要吓傻九重天的众位仙君啊！

　　“你只需带话回去就可。”

　　罗梓连忙行礼，敛了神色道：“罗梓定然将话带到。”

　　他可不敢追问神君要去哪里。

　　说罢，他又毕恭毕敬地对千结施了一礼，这才告退，出了杕椤宫。

　　“我出去一趟。”栾华对千结道。

　　千结起身，道：“去哪？”

　　等等，神君此次出行，这偌大的杕椤宫不就只剩她一人了吗！？

　　“我去灵域一趟。”栾华并不打算隐瞒。

　　“嗯？”

　　“找个人。”

　　“哦。”

　　“千万别出杕椤宫。”栾华深深地看了千结一眼，随即转身便要往殿外走去。

　　这么急？千结怔了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栾华走到门口，一脚踏出门槛，又回头嘱咐一句：“等我回来。”

　　神君逆光站着，青袍在和煦的风中飞舞着，原本一丝不苟的发丝此时也散了几缕，躲在光束之中若隐若现。千结眯了眯眼，只觉逆光之下，神君是何神情实在是看不真切，便也作罢。她随口应道：“好。”

　　栾华满意地笑了笑，朝空中一挥，那云彩随之落下，他踏上云彩，就此腾云驾雾而去。

　　千结在大殿门口愣愣地目送那青色身影远去，她摁了摁自己的脖子，左右摇晃脑袋，心下十分奇怪：“我……怎么了吗？为什么神君一副看我得了绝症，要立刻远离自己的样子……”

　　“不疼呀！”她喃喃道，说着扭了扭脖子，确实无碍。

　　罢了罢了，等神君回来自然就会知道了。

　　千结回过身，刚一抬脚，又生生顿住……

　　杕椤宫主殿的大门就在脚前，她眨巴眨巴眼，环顾了一圈空旷无比的大殿，回想了一番神君的嘱咐，不出杕椤宫？那也得出的去才行吧……

　　她机械转身，看着没了神君影子的天边，深深叹了口气，带着满腔无奈，她道：“神君啊神君……你一个人，为何非要住这么大的地方……这下可好，也没个人指路，我要怎么回寝殿啊……哎，不如随便走走吧。”

　　下定决心，千结抬脚，随便选了个方向便埋头走了出去，边走边道：“不管了，一切交给命吧！”

　　未几，千结站在杕椤宫主殿门口，仰头看着熟悉的大门，大门内熟悉的摆设，还有地上那还未收去的坐垫……

　　千结眨巴眨巴眼，千结抬头望望大殿顶上，欲哭无泪……

　　一只分外眼熟的小鸟落在脚边，蹦跳几步，低头啄了啄地面，啄到千结脚边，猛地顿住，它抬了抬头，千结适时垂下头来，两相对视，小鸟眨巴眨巴眼，猛地在千结脚面啄了一下变扑闪着翅膀飞走。

　　千结长叹一声，这可如何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