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清明 下 ...
-
握着赌盅的手纤长有力，指节分明。赌盅在空中翻转，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落地开盅，手的主人信心十足的扬起臂膀，衣领微敞，指着那三颗整齐排成一列的骰子，淡淡笑道：“三点小，客人您又输了。”
“朴老板好手艺，心服口服。”对桌那人单手将面前银两推向中央，丝毫没有连输三场的颓败和恼怒。
“哈哈，客人好气量。既是如此，约定之事是否可以做数？”刚才的庄家正是夕乐坊的老板，几个时辰前从我府里洒脱离开的朴有天。
“当然，我喜欢有能力的人，刚才的约定自然作数，”和有天对赌的，便是被静亲王带出宫的太子殿下。
“呵呵，果然爽快，在此谢过……”有天微一欠身以示感谢，太子是微服出宫，出现在夕乐坊实是大胆意外。但为了允浩也只能如此了。我向坐在太子身后的静亲王投去感激的目光，今夜的戏，多亏了他才能唱完。
“公子极少接触这些，今日输局也是情理之中。若是喜欢，我可以陪您常练练，想必日后要赢朴老板，也不是什么难事。”静亲王朝我轻轻点点头，侧过身对太子说。
“好啊，一言为定！”太子笑着拉住静亲王的手，“俊秀你玩骰子也像朴老板一样好么？”
“公子说笑，在下的水平怎能和王爷相比……”有天抿起嘴，看了一眼静亲王，垂下眼睛。
静亲王任太子拉着，另一手把玩着桌上的骰子，没有说话。
“说起来……”太子来回看看他们两个，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俊秀你怎么好像不太喜欢朴老板啊？是不是他骰子真的玩得比你好啊！怪不得你今天的贺礼都备得那么薄……”
“今日时间仓促，开业大吉的贺礼改日再给朴老板补上。公子莫要这么说，若是让朴老板误会，日后我都不敢踏足这夕乐坊了！”静亲王笑着否认。
“哦？！你也喜欢出入这些地方？我还以为只有在中爱玩呢！”太子看了看我，玩闹的语气，倒是没什么恶意。
“这些地方，我敢打包票，若不是公子您离得远，肯定比我和在中要出入得勤快得多！”静亲王玩笑的回应他，看来两人在宫里的关系也不错。
“咳咳，公子要是喜欢，也可以常来走动，京城好玩的地方很多，在中可以陪公子多去几处。”耳边隐隐能听见外面赌桌上的吆喝声，在这种环境里，表现的轻松享受是件很容易的事。
“好，先这么说定了！”太子笑着冲我点点头，露出孩子气的神情，“时候不早了，改日再找你们玩，这骰子……朴老板就送我练习练习吧？”太子拉着静亲王站起身，伸手抄起桌上的骰子朝有天摆摆手。
“客人既然喜欢，多送几副也可以！慢走！”有天推开包厢的门，躬身送他们出去。
“在中你多玩会儿好了，我送太……公子回去。”静亲王回头，给我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啊对！刚才说好你们赢了就放人，反正离第三天也不远了，我回去后就会放他走，在中就放心好啦！”太子也转过来冲我笑着摇手，“下次找你玩，把他也带上哟！”
“谢谢二位。”我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这里认识我的人不少，还是不要将注意力引到他们身上比较好。
包厢位于二楼，我和有天倚在栏杆上看下面下注开注的热闹景象，数着人们脸上各式表情，闲聊起来。
“生意不错，听说对面烟月楼也和你合作了？”楼下除了赌博的男人，还有不少烟月楼的莺莺燕燕。
“还在和老板娘商量。”他模棱两可。
“这老板娘……是指对面的花娘子还是夕乐坊的老板娘啊？！”楼下穿梭在各个赌桌的花娘子朝楼上看了一眼，对我欠了欠身，转身时却露出一个风情万种的笑容。让我不禁想打趣下他。
“夕乐坊可都是清一色的男人，何来老板娘？！小王爷莫要戏弄我。”他浅笑一道，眼睛里倒是有些苦涩，许是我看错。
“玩笑而已，莫要生气。今日之事，多谢你。开张贺礼，改日再正式送上。”我收起戏谑，真心道谢。
“呵呵，那倒不必，以后多来光顾，金小王爷这个活招牌，就是最大的贺礼了！”他拍拍我的肩，又回复了爽朗。
“那是自然，好说。”我在心里苦笑，我的美名，就传的如此广泛么？不仅东宫知道，现在还成了夕乐坊的移动广告牌……
闲聊间，有人在他耳边耳语几句，想是刚开张要处理的事很多，我心里惦念着允浩，也不想多耽搁，遂抱拳告辞：“赌坊事务繁忙，我就不叨扰了，改日再来豪赌一把。”
“也好，前些时候若有得罪，看在允浩的面子上多包涵……”他笑笑，和我一道走下楼梯。
“客气了。”我点点头，“大家都是朋友，不必计较。”
他笑笑，示意下人带我从后门离开，转身走向大厅。
门口的马车旁，幺儿早早候在那里，我一边登上马车一边低声问他：“宫里有什么消息么？”
“爷注意脚下，”幺儿搀着我的胳膊，点点头，“今儿一早，东宫杖毙了一个太监，就是猎赛那天回话的管事太监。给各家主分发箭筒的侍卫，也都集体被拉去审问，现在都没消息，估计是……”幺儿把手架在脖子上做了一个手势。
我示意他不要再说，手心里已沁出一层汗，今天早上？允浩的嫌疑还没洗清就采取行动……他早就想好怎么善后了，只是做了个顺水人情给我。今夜的赌局，八成也是有心输掉的。只是，他将允浩扣在东宫，真的只是偶然的提议么？今夜之事如此顺利……难道只是我想得太严重了？假如没有有天的出现，三日后太子会不会还是以查明真相的理由将允浩放回来？
如果是故意，他留允浩在东宫是为了什么？
坐在车里理着思绪，连车停了都没注意，还是幺儿掀开车帘拽我的袖子塞给我手炉才让我回过神来。
“小王爷别担心，等郑公子回来，一切就都清楚了。”幺儿随我跳下车，在我耳边低语。
我笑着看他一眼，他知我是在谢谢他，忙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今天辛苦你了，干得不错，早点儿下去歇着吧。”我搡他一把。
“还早儿，奴才还……”他黏黏糊糊不愿走。
“快滚，还分不出好赖了！”我踢他一脚，他瞅我今天心情好，只腆着脸笑，躲着跑远了。
“呼……”我裹了裹披风，往我的房间走去，也不知道允浩从宫里出来了没？他神出鬼没的别迷路才好……胡乱想着，府里灯火通明，隐约能闻到炭火味，丫鬟们都穿上新做的秋衣，领口袖口翻着兔毛边儿，被灯笼照的红彤彤的，可爱的紧。走到门口的时候刚好碰见给我填完炭出来的丫鬟们，见了我都是一愣，结结巴巴的连行礼都忘了。
“怎么？！给我屋里点了迷香了？都像傻了似的。”我笑着示意她们免礼。
“没……奴婢不敢！只是没想到小王爷这么早回来……”她俩看我一眼，低下头，嘴角抿着倒像在忍着笑。
“是吗？！”我抬头看看月亮。
“小王爷今天既然心情好，就赏我们天假吧！”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问。
“嗯？！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心情好？”我低头笑道。
“您笑得这么开心，还不是心情好……”两人低下了头，脸红红的。
“好啦，不跟你们争了，要休假是吧，跟管家报备声儿，不过说好哦，就一天，这阵子府里事多，耽搁了要是受罚我可不管！”我应承下来，看着她们欢天喜地的走远。心想，一天休息就这么开心，真好。抬手摸摸脸，我笑得真那么明显？
关上门，伸伸胳膊，温暖的空气让人一下子变得很柔软，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开，此时才觉得着实累得很。我踢掉鞋子，扯开扣子，也懒得洗漱，抄起床头上那个白石砚台把玩，舒服的倒在床上，闭上眼睛，想着既然允浩已经没事，再探究东宫的想法也是多余，先睡一觉再说好了……
“嗯……”闻到一阵青草香，还带着微微龙涎香的味道。青炭不是没味道的么？怎么回事……
迷糊的睁开眼睛，眼前是允浩放大的脸。“啊！”我叫着坐起身，手里的白石砚台差点跌下地。
“怎么了？！”允浩接住砚台把它放回床头。
“拜托，你长得再帅，靠那么近还是会吓到人的好不好！”我看着他一脸无辜相，只能苦笑。
“……”他眼睛亮亮的，看着我却不说话。
“怎么了……”我伸手抚上他眉间那一团纠结，“是不是在宫里受委屈了？对不起……”
他摇摇头，握住我的手，“太子待我很客气。”
“嘶——”他的手很凉，我往里挪了挪，自然地拉着他靠在床上，没觉得有一点不妥。
“你这几日，就住在东宫？！”我有些惊讶，他身上微微的龙涎香味，和太子身上的一样。
“嗯。”他点点头，往我这边靠了靠。
“允浩……你怎么了？”我有些不安，他今天的情绪不太对，东宫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想你……”允浩突然将我抱住，头靠在我的胸口，身体蜷成一团紧挨着我，声音闷闷的。
“……”我猛劲儿眨眼，想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允浩的手臂箍着我的腰，此刻我才觉得两个大男人躺在床上很奇怪，刚拉他上来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呢？！
“允浩……”我试着挣扎，失败。
“在中，我想你……”回应我的，是抱得更紧的手臂，和又一句压抑着疲惫和委屈的“我想你”。
“到底发生什么了？”我只好任他抱着，缓和了语气，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本来很开心，想到可以回来见你，终于，”允浩抬起头，看着我，“可是刚才，我看到……”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也黯淡了些。
“刚才？你看到什么了？”我笑笑，越发觉得此刻他像个小孩子。
“在门口，看见你和……”他看着我，眼神很沮丧。
“……”
“记得以前我问你，为什么月老庙的树上缠着红绳，你说那代表姻缘，连着相爱的男女。”允浩松开我，坐起身背对着我。
“嗯……”我想起有一日我们从猎场回来，刚好赶上月老庙祈福，人们将红绳系在树上，祈求一段好姻缘，“相爱的人是被红线连在一起的，月老把世上的男人和女人用红线一根一根连在一起，就成全了他们的姻缘。”我记得我当时是这样回答他的。
“相爱的男人，和女人……”他喃喃自语，很失落的样子。
“你没事吧？”我觉得自己这句话说的无比傻。
“我不开心，不知道为什么，我说过我希望你快活一点，但是刚才看见你跟她们笑的那么开心我却很难过……”
我忽然想起自己今天问有天的那个问题，“允浩，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允浩转过身来看着我，似是不懂我为何要这样问。
“你说你希望我快活，但是看我开心你却很难受。那么，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将问题抛给他，是在逼谁？他还是我?
“不是的，”他摇头，像是在辩解，“不是你开心我都难受，只是刚才，只有刚才，你每次对着我笑得时候……”他突然停住不说，像是发现了我的目的。
“你很聪明，在中。”他低下头，“你这样问我又是为了什么呢？我若是说出来，会怎样？”
“我不知道，”我也低下头，望着雪白的被面发呆，“我只是想说，刚才，我很开心的原因，是知道你就要回来……”
虽然低着头，也能感觉到他身体颤了颤。随即听到他说：“所以我不会说，也许永远也不会说。但是我的愿望还和那时一样，我要你快活，做你自己，不管是生气还是高兴，都不需要掩饰。至少，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清澈干净的眸子，看不到一丝情绪。“允浩……”我发现自己声音是哑的。
“对不起，刚才说了奇怪的话，以后不会了。”他笑着挠挠头，“早点休息，我走了。”
只是眨眼的瞬间他就已经不见，我想有天说的对，他需要的东西，当他懂了，也已经走不出了。其实，又何止是他……
突然觉得冷，想大声喊人进来添炭，却哑着嗓子发不出声，想起自己其实是有很多话要说的，只是被我逼忘了。吹熄烛火，缩进已有些凉的床铺，在无声的黑暗里无声回应：我也想你……
就这么一会儿，让金小王爷脆弱一下下，一下下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清明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