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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真正的凶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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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上学校惹什么事去了?”
陆施语嚼着烟嘴,强忍陈烟作呕的霉味,勉强抽了一口,被烟熏得眯起眼睛的同时观察到男孩的原本就不那么自然的脸色在听闻这句暗藏软钉的问话后更加僵硬,赶忙话锋一转,为自己后来慈爱老父亲的形象树立做铺垫:“来我身边坐下,看一下午书了,喝点水。”
林欣烨捧着纸杯垂下眼,透过蒸汽斜斜看了一眼男孩如履薄冰的步伐和脚踝裸露处红得不甚明显的淤痕,暗暗叹了口气——想要根除这种戒备和畏惧……恐怕他们要费的心思不会少。
“先生,其实您的孩子没有任何过错。”林欣烨轻轻把茶杯放回铺了厚厚一层烟灰的茶几上,偏过头冲老老实实坐在男人身边的男孩安抚地微笑了一下,“恰恰相反,他以优异的成绩在我省数学能力竞赛中获了奖,我们在考虑让他参加国赛,所以来找您商量一下出行和参赛费用。”
中华烟上的烟灰掉了一截,正巧落在陆施语的条纹大裤衩上。她伸出手指将那点灰捡起来弹到烟灰缸里,然后自然而然地用小指剔了剔牙:“多少钱啊?整个十八百块的,老子可付不起。”
男孩闻言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参赛组鼓励优秀的年轻人,价格不可能太过高昂。”林欣烨温儒尔雅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上面黑底白字地印刷着各项参赛事宜,煞有其事地递交给了一指多用、现在又开始扣耳朵的“老父亲”。
陆施语漫不经心,像是审视菜市场的一条猪里脊一样审视了一遍参赛须知,接着将吸满了指缝中油污的白纸拍在积灰的茶几上,肥厚的脸褶出许多歪歪曲曲的皱纹:“谢谢你,不过我可能还要和我儿子商量一下,最近手头有点拮据……”
腾地一声,林欣烨惊诧地扭过头,看见男孩冷淡地站了起来,一双本该乌黑明亮、灵光流转的年轻眼眸却像两个被挖空了的洞,进不去一丝明媚:“老师,谢谢你,不过我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林欣烨讶异地眨了眨眼睛,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你知道吗,你足够优秀……”
“但是我们的家境不允许,”男孩漠然地将眼神垂落在黑印斑斑的瓷砖地板上,就像放下抗拒而理所当然的幕布,“谢谢你的好意,真的。”
一旁的陆施语瞅准时机,也推开板凳站了起来:“等等,老师你先别走,既然我儿子这么想要参加,我也要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男孩忽然毫无征兆地猛抬起头,一双眼睛里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然而这并非生气勃勃的春光,而是毒蛇般阴冷的寒光,“考虑在打麻将的时候多赢一点钱回来供我比赛吗?还是考虑干脆一点,把所有钱输光,这样你就有借口投入欢愉的怀抱而用没钱来搪塞我、阻塞我的未来吗?”
他大口喘息了几下,仿佛溺水的舞者一样阴毒地瞥了眼震惊而立在原地的两人,忽然扯开一个无比扭曲的愉悦笑容,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开怀大笑:“够了,你们的演技真是拙劣,难道你们觉得一个满桌烟灰的人会细致到把裤子上的灰捻起来、弹到烟灰缸里去吗?”
林欣烨的目光还因突如其来的变故而一时无法挪动,胸口下方的肋骨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伴随皮□□穿一刹那的剧痛和紧随而至的麻木,而后听觉才滞后地给予了他一声枪响。
门砰地一声砸开,陆航的心跳在看见林欣烨背后快速生长着的殷红后近乎停止,他一言不发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枪,心口有一团狠戾像是疯长的荆棘,架构成呼啸的恶风和摧毁一切的刀光,随着血液一起冲撞上他丧失理智的头脑——
“陆航,别开枪。”
世界中的一切光影变幻就此静止。陆航呼吸困难地转过头,发红的眼眶看向微微蹙眉的林欣烨:“你说什么?”
“我说别开枪,让他说话。”墨冻般的眼眸一点一点地失焦,林欣烨终于被一阵姗姗来迟的疼痛穿透,咬着牙根跪倒在地上,然而言语却依旧执着得让人无法反驳。
天崩地裂,火海并涌,此刻陆航的脑海里只剩下血管里茫茫然地跳动和发紧的喉咙深处仿佛被挖空的一大片原野。他机械地走过去跪下,将倒地的林欣烨轻轻扶到他的膝腿上,颤抖着手指滑过那垂死却仍旧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美丽脸庞,沙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好。”
男孩目光幽深地看向他们这边,眼神复杂而沉吟:“我就是看不惯这些。情感这种东西,好的我一无所有,坏的我用之不竭。”
“‘老师’,你说得对,我是有话要说。我知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从一开始这位,”他抬起下巴,傲慢地在空中点了点陆施语的方向,“扮成老师教育我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我以为刻意设局、让隐射围困你们的时候,你们早就该看出来些什么,然而没有。新手吧?大学四年别读死书,书里都说目标不能够记得上一层梦境的事情,然而从没提过潜意识经过训练后可以绕过梦境夹层的阻拦,将梦境情节连续在一起。”
“让我猜猜,你们的任务,要不是用又红又专的教鞭把我赶回光明大道上去,就是一枪把我嘣进迷失域吧?”男孩整了整衣领,颇有风度地勾起嘴角,冲一脸震怒的陆施语笑了笑。
“那可不,”陆施语差点真像雄狮一样怒发冲冠,咬牙切齿的目光把这可恶的凶手凌迟百遍,凶神恶煞地准备等这小子说完就一枪嘣,“你本来就丧尽天良、罪无可赦!杀人偿命,你手底下躺了多少条人命了?倘若你尚存一丝良知,就不会滥杀无辜!司法部门抓你又没错,这样的判决也是合情合理的,你还想反驳吗?”
“是吗,那很抱歉你们抓错人了。”男孩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然后眼神近乎温和平静地转向了窗外铂金般闪烁的密匝树叶,树下的那群孩子仍然在尖声欢笑,无忧无虑地传着球,一旁的木长椅上坐着唠家常的几个穿的又紫又红的大妈,“真正的凶手,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