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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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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南烛肩上被穿出个透明窟窿,再醒转时,是被疼醒的。
“没有止痛的草药,将就将就罢。”灯下那人正仔细捣着药,肖南烛晃了晃神,才看清了那人的容貌。
“是你。”肖南烛左肩动弹不得,伸出右手掐了掐眉心,让自己恢复清明,又打量四周,是一间柴房。
叶知秋侧头看了看他,烛光打在他高挺如削的鼻梁上,打出一层淡淡的阴影。
肖南烛无声地笑起来,干裂的唇被牵扯着出了几道血痕。
他突然想起那日他捉了叶知秋回避水镇,风水轮流,今日轮到他这般落魄了。
叶知秋低低地道:“你放我一命,我救你一命,抵了。”
“你怎么知道……”肖南烛皱眉问。
叶知秋沉默着将草药敷在肖南烛伤口上,又用纱布缠好。他将桌上一切有条不紊地收了,不紧不慢端坐在肖南烛床边,一脸沉静:“清明坊。我猜到你会选择清明坊下手,清明坊后身连接整条街道的暗渠,这一路亲王仪仗走过,只有清明坊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方。更何况,你先是点浓烟谎称走水,再是将人群疏散至官道冲乱仪仗,你趁机埋伏到裕亲王的轿子下面。撤退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街道和水井处,即便沿暗渠逃跑,追捕的路程也会被四处逃窜的百姓和打水救火的伙计拦截,而你们则趁机从暗渠引渡到城东,从地下躲开追踪。”他顿了顿,听着炉火噼啪煎药的声音,“我好奇的是,你究竟为什么忽然收手。”
亲王府的暗卫虽说都是皇宫亲卫中的顶尖高手,以肖南烛的身手未必不能抗敌,但他当时的模样分明是惊讶之余完全忘记反抗,整个人僵成一块木头。若不是叶知秋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将他带走,只怕此时他早已经成了戳出七八个透明窟窿的人型筛子了。
肖南烛发了一会儿呆,又把眼睛闭上。
脑海中闪过那个暗卫的影子。
那是肖战平。他离开避水镇的时候,才只有五岁。那时他还会扯着自己的衣角喊哥哥,撒泼耍赖地让自己带着他去镇外的码头看渔船,去镇上的市集买糖饼,会因为晚归被师父罚一起在院子西边的墙角倒立一个时辰……
他寻了他十几年,今天终于找到了,他还没来得及相认、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师父已经不在了,而肖战平明明认出他的模样,却毫不犹疑,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胛。
为什么?
何以恨他至此,连一个辩驳的机会都不肯留给他。
叶知秋见他不肯开口,也不强迫,在地上用柴草铺了个地铺草草躺下,伸手一指,催动内力灭了屋内的灯烛。
黑暗之中,肖南烛听着耳畔叶知秋绵长的呼吸,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呼吸也与他频率渐渐相同,沉吟半晌道:“今日之事,我本不打算活着回来,可奸人未除,又不甘心。所以……多谢你。”
叶知秋似乎是“嗯”了一声,并不清晰。
肖南烛再不多言,闭着眼挨过左肩上一阵阵的痛楚,渐渐也昏睡过去。
次日醒来,肖南烛已经走了,床榻上只留了一件带血的衣衫,和桌面上一张字条。
“承蒙照拂,来日必报。”
叶知秋敏感地皱了皱眉头,这个悍匪的字未免有些过于漂亮了,虽然气血虚弱之下笔力不继,但笔锋回转之间的遒劲气魄,又岂是一个乡间悍匪能写出来的?
他伸手拂上那字迹,仍有些晕湿,想必他没走得太久。他自然也不必去追,他不知道肖南烛是用什么方式联络了那些他的兄弟们,至少他能肯定肖南烛一定有了接应才会冒险离开。
天亮后,叶知秋照常进宫轮值。
昨日的一场混战并未止住裕亲王前往迁州营的步伐,一早便动身往南。倒是皇帝盛怒,下命大理寺彻查,然而那日混乱不堪,百姓四散逃亡,肖南烛一行人又未露身份,一时间难以找寻踪迹,倒是让大理寺卿方袂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叶知秋一大早就看到方袂把自己缩成个虾米模样,躬着身子跪在皇帝的勤政殿门口,磕头磕得像鸡啄米,恨不得将那宫道砸出一个坑,好缩进去再让人寻他不见。
大太监章封劝了几次,见龙颜大怒,也只好住了嘴。
来往觐见的、问安的、上折子的,都从这个可怜兮兮的大理寺卿身边急吼吼地走过,生怕哪阵风把他的丧气吹到自己身上,连带着遭了殃。
直到晌午,白羽才在宫城里露了面,整个人看似经历了浩劫一般,神思不属。叶知秋脚步走上去拉了他一把,将他腰间的带子系好,又将他佩剑挂紧,道:“你怎么这个样子?当心驾前失仪,皇上罚你的奉。”
白羽不以为意地伸手摸了摸佩剑,又愣了半晌,扯了扯嘴角,又沿着宫道去替岗了。
叶知秋愣了一下,心里蓦地升腾起一股子不祥的预感来,眼神闪了闪。
他正心中疑虑,伸手捏了捏眉心,忽然听到那边有人叫道:“传太医!方大人晕倒了!传太医——”
得,还有一个无辜的大理寺卿。
叶知秋起身,还未走出两步,就看到那小太监忠玉两步并一步地冲向太医院,而勤政殿前,那可怜的大理寺卿趴在地上像一条脱水的鱼。
几个小太监将方袂抬离勤政殿,一路行色匆匆,叶知秋抬起头,感觉那恢弘的勤政殿上也笼了一层乌云。
殿前晕厥也并让方袂从焦头烂额的刺杀案中脱身出来,这个年过四旬的干瘪老头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章封带来的皇帝口信——三月内查明此案,不然他这大理寺卿也不必干了。
虽然刺杀并未伤及周琰,但性质恶劣,皇帝追查之心丝毫不减。
刚刚醒转的方袂听闻差点又晕过去,一旁王太医的小徒弟连掐带拽,可算是没让他又一次在太医院里倒下。
而此时的罪魁祸首毫不知情,睡得昏天黑地,一派祥和。
大理寺命周边府衙搜寻当日刺杀嫌犯身型相同之人,可茫茫人海哪里会有什么有用结论,等到肖南烛悠悠醒转,嫌疑犯抓了不少,可审出的事儿却寥寥无几,多是周边府衙拿收押的犯人过来充数的。
肖南烛那日沿路留下方位,怕连累叶知秋,令夜间冯冲接应,连夜回了避水镇,一觉睡到地老天荒,醒来时已经是三日之后。
正看眼睛便看到五六个脑袋凑在自己眼前,肖南烛立刻闭了眼,扯着干哑的嗓子道:“你们是要吓死我……”
围在床边的一群人立时作鸟兽散,只留了个冯冲和温遥,一大一小两双眼睛盯着肖南烛。
肖南烛定了定神,眼前才渐渐清亮起来。他伤得虽重却不致命,又是年少力强恢复能力本就快,因此冯冲等人只是等着他醒来,却不过分担心。
肖南烛左肩从上到下缠了厚厚一层纱布,足够保暖,动弹不得,只能用右手撑着坐起身子:“……冯冲,纱布是不要钱了吗?”
冯冲眨眨眼:“这不是怕你血流得太多么。”
肖南烛心塞,忽然又想到那日所见,问道:“那天……我见到战平了。”
冯冲一愣:“所以你那天最后没下手,是因为看到他……他看到你了么?他还认识你吗?”
温遥趁两人谈话的功夫摇摇晃晃地爬上了床脚,勾着肖南烛的纱布戳来戳去,被肖南烛按着脑袋拨弄到一边:“认识,他看我的眼神……他认出我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冯冲:“是他伤的你?”
“嗯。”肖南平拎着衣领把继续往自己身上爬的温遥又丢下去,“他那个眼神,分明是恨我。”
肖南烛脑子还有些混沌,脑海中始终反复出现肖战平当时的眼神,他甚至能感觉到,肖战平认出他的一刹那,并没有旧人相逢的惊诧,反而因为相逢激起了更大的愤怒和恨意。
冯冲年纪并不比肖南烛差多少,是跟肖南烛从小撒尿和泥长大的,对肖家兄弟的事了解甚多,也知道当年肖战平走失的事情,却没想到十几年后,会产生这样的纠葛。
“当年小少爷走丢后,我们沿街都找遍了,三七先生为了这事儿三天没回家。也怪我们,小少爷还小,也没看住他,可是……可是这事出意外,谁也没料想到,小少爷要是有怨,要打要骂来出气怎么都行,也不至于要……要杀了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