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佩》喜别不相逢

7、第七章 突袭

　　瑟瑟秋风，让雨中的裕亲王府更显肃穆。
　　天色昏沉，也没有月光。
　　肖南烛站在泠香阁二楼雅间的窗边，一墙之隔便是裕亲王府，从这间窗户望出去，能够清晰看到裕亲王府的屋顶匾额和灯光。
　　冯冲蹲在窗边拧着眉头，使劲揉了揉眼睛，依旧觉得眼前的裕亲王府除了那几盏若隐若现的灯光外，其它都是一片漆黑。
　　可肖南烛并不觉得，他固执地在那扇窗面前站成了定海神针。
　　忽然，一道微弱的光亮从肖南烛眼前晃过，随后又隐没在夜色中，陷入沉寂，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一般。
　　“找到了。”
　　肖南烛目光定在那稍纵即逝闪过微光的方向——那是周琰的卧室，方才光亮闪过的位置，正在卧室匾额的斜上方。
　　近月余，肖南烛在裕亲王府周边的各个方位摸排了个遍，精准找到了六处暗卫所藏之处，只差一个。而方才正是那暗卫挪动身子，佩刀一瞬间反过室内的烛光，露了自己的方向。
　　既已找到定位，肖南烛便放宽了心，月余来的耐心轰然耗尽，眼皮也觉得重了起来，索性倒在雅间的床榻上，眼睛一闭便会周公去了。
　　冯冲一脸不知所以，看着肖南烛忽然倒床便睡，急忙扯了扯他的衣袖，焦虑道：“少……少爷，这是青、青楼啊！不……不得体……”
　　肖南烛梦中顺手将外衫罩在冯冲头上，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一夜无梦。

　　柴房的屋顶本就不甚牢靠，夜雨淅淅沥沥地落到屋顶，又悄无声息地顺着缝隙钻进屋子，滴落到地面上来。
　　叶知秋背上被正德鞭抽打过的伤因着潮湿而隐隐作痛，在床板上侧身躺着，闭着眼挨过一阵阵钝痛。
　　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温福也不会，叶知秋索性坐起身子，气沉丹田，盘膝打坐。
　　不知怎么，思虑忽然就到了那日那悍匪身上。
　　叶知秋自幼在温府长大，虽然受尽欺凌冷眼，却都是些幼稚无聊的手段，他自然也不屑理会。但这次偶遇肖南烛这一群绿林悍匪，第一次遇到与自己一样身负血仇的“同类”，竟有了一些……惺惺相惜。
　　他将裕亲王府的地势防护图泄露出去，本是想助肖南烛一臂之力，他并不知道肖南烛那一伙人还有什么花样能耐，所谓生死有命。
　　他也断然不信肖南烛是一个鲁莽行事的莽夫。否则那日怎么会选在围猎场与迁州营之间的位置行刺？
　　皇家围场历来防范严密，周边五里之内连只动物也绝不能跑入围场，迁州兵营又是重兵护卫，两个营地间只十余里的距离，任谁在这么短的艰巨又均有重兵把守的情况下，都不会对这个位置过分关注。更何况，那围猎场西侧便是一处悬崖，退路已绝之处，又何必时刻在意——于是曹烈送命于此，成了肖南烛兵行险招的刀下亡魂。
　　如果那日不是肖南烛的异兵突起，动手的就是叶知秋，死的人也绝不仅是一个迁州营将军曹烈。
　　暗夜中叶知秋的眸子闪亮，他心中暗暗盘算，倘若肖南烛有心排查，这几日应该有些头绪了。
　　他会选择什么时间动手呢？
　　叶知秋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的敲着，盘算着肖南烛的想法。
　　不会是夜里，尤其是雨夜。纵使拿到地图，在王府中下手困难太大，这些日子，只怕肖南烛已经将王府摸了一遍，对暗卫的身手了解了个大概。
　　裕亲王年少成名，朝堂上固然颇受拥戴，私下里也未必没有党派或是政敌。天子三军，凌霄军护卫天子宫城，赤练军护卫亲王贵胄，孤鸿军遍迹江湖扫平叛党。而赤练军一队暗卫专守裕亲王府，可见对于裕亲王府安危的看重。雨夜多伏击，连宫城的护卫都知道夜里是绝不敢懈怠的，裕亲王府的暗卫断不会在此处疏离防范。
　　白日。
　　亲王逢双日会去宫中拜见皇帝，同时问安皇后和太后，出宫时从后宫走隆安门，从雕花巷拐入承恩胡同，再走清明坊……
　　清明坊。
　　叶知秋的指尖忽然停下。
　　他闭了闭眼。
　　清明坊是皇城边上比较繁华的地带，酒肆林立，各色商贾名士皆爱聚于此，也是大禹都城有名的地带，常有官员途经此地，便有好事者愿意汇聚于此，瞻仰天子及皇亲贵胄的尊容仪仗，运气好的，还能看到皇后回家省亲的仪驾，端庄气派，锦绣华丽。
　　叶知秋闭上眼睛，其他的感官就极为敏感，耳边听得雨水落在竹枝的声音，像是敲在心口上。
　　他会在哪一天动手呢。

　　周琰是皇帝周显宗的嫡长子，是当今刘皇后所出，一母同胞仅一个小他五岁的妹妹宁安公主，深受周显宗的喜爱。
　　他自忖不算是个纨绔子弟，自幼在尚学宫中苦读，跟随太傅刘仲平，五岁成诗，七岁撰文，于武学也小有成就，师从名将陈青州，刀枪剑戟均有小成，对阵三军未曾有过败数。如今，一十有五便统领迁州营上下千余人，算得上少年英才。
　　今日是他最后一次进宫问安。
　　大禹朝亲王仪仗，开道令旗一对、清道旗二对、刀盾兵十对、弓箭兵十对依次排列，白泽旗、金鼓旗各一对，又有铜锣、抗鼓、铜角、乐鼓等，恨不能拉拢一个杂耍队和鼓乐队，又有数十余罗帐幡旗、刀枪剑戟、亲兵护卫，出入动辄百余人，好不威风。而此番是帝后为周琰送行，是亲王仪仗最为齐整的一次。
　　人多则乱。
　　肖南烛看得分明，跟在一张里面吹拉弹唱、举旗撑伞的毋需放在心上，真正需要在意的，只是亲王轿乘周边的十五个护卫，还有隐匿在其中的七个赤练军暗卫。
　　仪仗沿着承恩胡同一路走过，旁边街市皆关门闭户，但楼台上人头攒动，都是凑热闹的百姓们。
　　清明坊自也关了坊门，众人皆挤上了二三层的观景台，瞻仰一代年轻的亲王。一时间整个清明坊中摩肩接踵、水泄不通，天井中还有没能挤上观景台的、没能占到临窗位置的，全为了这次亲王仪仗争先恐后低拥到一起。
　　忽然也不知是哪里有人大吼了一声：“走水啦！”那人中气十足，纵使众人吵吵嚷嚷也精准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清明坊中突然有一刻静谧，紧接着有人指着坊中临近观景台的后厨道：“那里……那里有烟！”这一声好似是将一滴水滴进了油锅里，瞬间在人群中炸了锅。眼见着滚滚的浓烟从厨房中冒出来，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众人哪里还有心思看什么亲王仪仗，纷纷吵着要出去，可清道令已下，道两旁商户均不可擅自打开坊门，更不能肆意出行，这一时间里面的人想要往外涌，店家又惟恐冲撞亲王仪仗不肯开门，一时间店内七嘴八舌手忙脚乱，参杂着叫骂声、哭号声、呼喝声，众人急着往外跑，店家伙计又急着拎着水桶往走水的后厨救火，众人在天井里挤成一团，谁也不肯让谁。不知是谁终于冲破了大门，第一个冲上了街，众人纷纷跑上了路，一边嚷着走水，一边冲到仪仗前，踉踉跄跄地往清明坊对面的坊肆跑去。
　　那开路的仪仗官乍一见有人冲上官道，以为是刺客图谋不轨，但很快看到清明坊的浓烟四起，知道只是坊间走水，引发百姓慌不择路，急忙向后传递消息，一方面示意行人避让，一方面示意后方亲卫保护亲王安全。
　　众人从清明坊中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冲乱了亲王的开路仪仗，立时便有几个原本持着幡旗、竹笛等的仪仗官凑近了裕亲王的轿子。
　　肖南烛的眼睛眯了眯。
　　清明坊的人冲向官道，奔走逃亡间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亲王卫队什么皇族仪仗，身后又听到轰隆作响，有人喊道：“房梁塌了！”好事儿的逃命之余回头望去，才发现那清明坊边一片灰尘，那浓烟也未见减弱，反而又愈演愈盛之势，者坊间均为木质楼阁，一家失火，殃及各坊，几声呼号之后，各家纷纷冲上街道，一时间街道上亲王仪仗、百姓逃命，好不热闹。
　　一声轻哨划过，忽然有人脚下一绊，引得扛着开道令旗的仪仗官脚下不稳，那旗子立时向一旁倒去，又是惹了一场吵嚷逃窜，连带着撑伞的令官、清道旗等等均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又是仿佛一声轻呼，几名身着布衣的百姓悄然接近亲王轿乘，脚下蹒跚似在逃命，手下却黑得很，悄无声息地撂倒了三五个人，还未等反应过来，人群中突出奇兵，三五一伙冲进仪仗与百姓的混战中，亲王卫队一时不察，左支右绌，立时有几个乐师打扮的人冲到轿乘边，身法凌厉，正是赤练军暗卫。
　　逃亡的百姓、被冲散的仪仗、赤练军暗卫、突然冲出的刺客搅成一锅粥，混战之际，忽然一声刺耳的尖啸划破吵嚷，一根羽箭直挺挺地穿透人海，刺向跟随仪仗的裕亲王亲信、随行太监王岭，射箭之人内力醇厚，王岭被直挺挺地钉在最前方的令旗之上，竟然挂在了令旗旗杆上。那扛着令旗的仪仗官几时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手脚都软了，令旗也跟着歪倒，眼见着要砸向亲王轿乘！
　　众人目光皆被那令旗上的王岭吸引，再回头看向轿子时，却见轿底忽然有一道寒光闪过，那刀刃紧贴周琰的脖颈，一道血痕立时显现。
　　周琰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亲王身份，伸手取下腰间佩剑，心中惊骇之余竟还有些期待，他从军时也只是坐镇后方，极少有这种时刻，刀剑相交，性命相搏。
　　肖南烛“善藏”已出，刀刃上还有周琰颈间的血，挥刀斥退来救驾的暗卫，刀下生风，步步紧逼向周琰，将他完全罩在刀锋之内，周琰自幼习武也并非完全糊弄，剑下有几分底子，点、刺、挑、劈，堪堪保命，肖南烛全不给他喘息的余地，更不在意身后暗卫和亲王护卫的抢攻，身上划了几道口子，手下却丝毫没有退缩，几招下来，那周琰左支右绌，已经退无可退。
　　肖南烛嘴角一挑，目光凌厉清冷，单刀横亘在周琰颈间，也不多话，正要划下，忽然脑后生风，肖南烛向右滑了一步，那一刀便歪了些，周琰的肩头又多了一道伤。
　　来人是个暗卫，身量却弱了许多，肖南烛本欲直接了了那暗卫的性命，抬眼间却犹如遭逢重击！
　　那暗卫手下却没留情面，一柄长剑自肖南烛左肩刺入，后背刺出，又猛地拔出。
　　肖南烛却似被下了蛊似的，并未还手，眼见着那暗卫和周琰的刀剑又要跟上——一道人影闪过，将肖南烛从人群中一卷带走，冲向清明坊！
　　暗卫急忙追上，清明坊中的店家伙计尚在灭火，出出进进与那暗卫撞在一起，待暗卫搜查过后，却发现那两个人影早已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