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佩》喜别不相逢

5、第五章 审问

　　避水镇是迁州的一个小村镇，因临迁水，水患连年泛滥，因此取避水为名。
　　那一众暴匪自避水镇而入，在一个隐蔽的寨子中落脚。
　　一路颠簸，叶知秋伤口在马背反复擦伤，血流不止，那匪首将叶知秋拖进一处柴间，将他丢到一旁吩咐道：“看好了他，我一会儿要来问话。”
　　待那人走了，一众暴匪七手八脚地将叶知秋缚在一块木桩之上，又将他身上值钱的玉佩拆下，那软剑隐蔽，又藏匿于腰带之间，极细又极薄，因此并未被发觉。
　　叶知秋一击未成，反遭这突如其来的盗匪绑缚，又气又急，偏那几人虽然手法凌乱，打结可打得着实不错，叶知秋挣了几下，动弹不得，只得作罢。
　　天色渐渐明朗，叶知秋折腾一夜，又是失血过多，昏昏沉沉间听到推门声，抬眼正看到那匪首踱步进来。他已将面纱扯掉，面容英气俊朗，嘴里衔着一根草枝，一双桃花眼睛正望向叶知秋，眸中闪着一丝狡黠的光。
　　“我本以为我劫了个富家侍卫能换些钱财，没想到竟然是凌霄军的人。”他“啧啧”两声，甩着长腿在柴房中找了一捆柴堆坐下。
　　皇家侍卫分为两种，一种是官宦子弟，自幼习武，长大后送至宫中做禁军侍卫，或编入军队赐军衔征战沙场领功封赏。另一种则是家境清白、或落魄世族的普通少年，或有功夫傍身，或入宫后天资聪颖，多编入凌霄军中，专为君王护卫，过得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宫内政事不得干涉，性命更不如官宦子弟还有家族庇佑。
　　叶知秋笑笑，干哑着嗓子道：“你缴了我身上的物件就应该看到，除了凌霄军令，还有一块侍郎府的玉佩。”
　　“哦？”匪首挑了挑眉，“身为侍郎府子弟，还编入到凌霄军，可见……”他目光一转，脸上露出个调笑的表情。
　　叶知秋道：“可见我这个侍郎儿子，并不受待见？”他扯了扯嘴角，“你猜得不错，没想到还是个有脑子的土匪。”
　　“谬赞。你认识曹烈？”他话锋一转，目光也露出锋芒。
　　“不熟。”
　　“那你总认识周琰。”
　　叶知秋神色一凛。
　　周琰，周显宗嫡长子，周显宗十七岁迎取当今刘皇后，次年诞下嫡子，今年一十有四。
　　“那还是个孩子。”
　　“孩子？”
　　匪首冷笑一声，将草枝吐掉，冷着眸子看向叶知秋：“一个背着十几条人命的孩子？”
　　“什么人命？”
　　匪首定定地望着叶知秋，似乎要盯出他说得是不是真话，要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丘之貉。
　　“周琰世袭爵位，自幼出宫居住，你是皇宫侍卫，一定也去过王府。我要你画出王府的地图。”他不再继续谈人命官司，反而直接下了命令。
　　叶知秋却固执得很，执着地纠结着人命官司，追问道：“你先告诉我，什么人命。”
　　匪首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惊讶，又似乎是惊喜，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又些许探究的神色。他凝了凝神，一字一句地开口：“隆庆二十五年，曹烈位任迁州营副将，天启元年提拔为迁州主将，天启三年，迁州大旱颗粒无收，曹烈伙同迁州知府罗旭贪污赈灾粮款，罗旭当年下狱斩首，可曹烈功勋卓著，保了一条狗命。同年，皇长子周琰封裕亲王，送至迁州军营锻炼经验，也算是迁州营半个执掌，受了曹烈蛊惑，认定迁州百姓恩将仇报，下命严查举报赈灾粮一案的相关人员。过程中受贿、冤狱不计其数，尤其是避水镇，是历年灾情最重之处，当年受牵连的，共计三十七人，其中包括九名妇女和四个孩子……和我的恩师。”他顿了顿，“够了么？”
　　叶知秋原本以为曹烈是军营中人，与绿林有纠葛原本在所难免，江湖人本就有江湖的规矩，连朝廷与江湖都有着不成文的“互不干涉”的潜规则，可万没想到，他与周显宗无意间撞破的，竟是牵连着数十条任命的贪腐案件。
　　他没必要问那匪首为何不报官，官官相护，当年知府侵吞银两，再往上还有户部、吏部相户，否则不至于仅仅杀了个罗旭了事。历来民不与官斗，并非不愿斗，而是不能斗，未曾开口便失了三分气势，又无银钱打通门路，更无身后家族撑腰，要么打掉牙和血吞，要么付诸江湖道义，除之后快。
　　可又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份胆魄和能耐。
　　“……该杀。”
　　匪首显然对叶知秋这个结论有些惊讶，身子僵了一僵。
　　“你想要王府地势图，我可以给你。但是想进裕亲王府，谈何容易？”叶知秋被一个姿势绑缚许久，在有限的空间内挪了挪身子，又道，“王府中除赤练军守卫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还有暗卫随行，凭你们几个？”他摇了摇头，牵动伤口，忍不住皱了皱眉。
　　匪首眨眨眼睛：“不劳阁下费心。”
　　叶知秋轻笑了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缚着的绳索：“你总要先给我解了这绳索，我才好画。”
　　匪首站起身往外走去，边走边冲外面喊道：“给他解了，伤口包扎，别让他死在这！”

　　叶知秋万万没想到，看守他画王府地势图的人，是一个刚足自己腿长的小娃娃。
　　这个小人儿还扎着两个冲天揪，不过四五岁的模样，漂亮的小脸上挂着一幅严肃认真的表情。
　　叶知秋盘膝坐在柴房，心里苦笑着自己上辈子大概是柴火精，不然怎么这辈子到哪里都离不开柴房呢。
　　小娃娃就坐在自己对面，有样学样地盘着腿，一双大眼睛盯着叶知秋，动也不动。
　　叶知秋有些无奈，纵使他知道这柴房外一定里三层外三层地有人守卫，也不理解他们放进来这么一个小东西是个什么目的。
　　“你叫什么？”
　　“你叫什么？”小娃娃奶声奶气反问道，气势却不肯输。
　　叶知秋忍俊不禁，扯动伤口又倒吸了口气，缓了缓才道：“我叫叶知秋。”
　　“我叫温遥。”
　　“温遥。”叶知秋重复一句，又问道，“你和那个……抓我回来的人，是什么关系？”
　　温遥眨眨眼，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说，毕竟那人把他丢进来的时候，只嘱咐不要让叶知秋跑掉。
　　叶知秋看他犹豫，也不逼迫，低下头不知想些什么，就不再说话了。
　　他听过这个名字。
　　他隐隐猜到，这个地方，或许与他并非全无关系。
　　小娃娃蹒跚着端着笔墨纸砚进来，在地上铺好，站在一边与叶知秋将将平视，双手在腰间一掐，颇有气势地道：“画吧！”
　　叶知秋叹了口气，他腰间还有一柄软剑，纵使身上有伤，硬拼着离开也不是太难的事。
　　可他想了想，又看着眼前“气势恢宏”的温遥，最终提起了笔。

　　“叫那个哥哥进来吧，我有话要对他说。”叶知秋放下笔，靠坐在柴垛上，面色有些苍白。
　　小娃娃跑到门口大声喊道：“南烛哥哥！”
　　叶知秋蓦地抬头，看向正往屋子里走的匪首，却又惊慌似的，立即移开目光。
　　匪首倒未注意，拍了拍温遥的头让他去院子里玩，蹲在叶知秋身前，将那图纸摊开，似乎在思索什么。
　　“裕亲王是本朝皇子中的第一位世袭亲王，名分地位皆非寻常。”叶知秋伸出手指，在图面上指了几处位置，“暗卫七人，位置没有人知道。除此之外，王府中设七十二岗，每四个时辰交错轮岗，几乎没有空隙可寻。另外，你既然知道裕亲王，就应该了解他自幼习武天分极高，虽然是皇家路数比不得江湖上的实用，但在军营多年也不只是尸位素餐。这位皇子，还是有些心思的。”
　　匪首沉默了半晌，目光从地势图中撤出来，转而到叶知秋身上，半是琢磨，半是玩味。他仰了仰头：“你倒是很实在，想保命？”
　　叶知秋轻笑一声：“你曾说过，凌霄军的人，刀口舔血，不比江湖上安分多少。”
　　“那为了什么？”
　　“……为了他该杀。”
　　匪首目光一凛。
　　叶知秋垂了垂眸，散落下的发丝正好将他的脸庞遮掩了些许，露出卷翘的睫毛。
　　他看着一派书生模样，谦谦有礼，温润安静。
　　可偏偏这一副端方的面孔下，似乎藏着一颗嗜血的魂。
　　匪首忽然也笑起来，猝不及防地伸手掰过叶知秋的下颌，让他抬着头看着自己：“想入伙么？”
　　叶知秋抬眼直视着他，实话实说：“如果那天晚上不是你们坏了我的事，我也许会想。”
　　“什么事？”
　　叶知秋闭口不答，目光逐渐变得深邃凌厉。
　　匪首轻哼了一声松了手，长身而起，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在他踏出门口的一刹那，叶知秋忽然问了一句：“你可曾听说过‘善藏’？”
　　叶知秋看到他脚步顿了顿，有一刹的迟疑，却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有人在看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