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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被回忆囚禁的人 ...

  •   铃花笑得如花似玉,仿佛自己说出的不是让人毛骨悚然的话,而是一声温柔的问好。
      那双如水的眸子让人忍不住深陷进去。
      曾经,就是这双眼眸,满含泪水,委屈又倔强,让想要拿出毛毛虫吓唬她的福娃,终究没忍心拿出来。也是从那以后,福娃像变了个性子,开始狠狠的保护铃花,不让任何人欺负,包括自己。
      福娃笑了,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好。”
      他站起来,将铃花拉入怀中。两人紧紧的拥抱在一起,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子里。
      那一天,拥抱的两人在旷阔的辽野中、花开遍地的山顶上,在彼此看不见的各一方,无声的泪垂两行……
      誓言很美好,却不容易守护。
      最后,福娃在母亲拿绳上吊的威胁下还是辜负了铃花,穿上了大红色唐袍,迎娶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
      那一夜,锣鼓喧天、喜气洋洋。面无表情的福娃在一片哄声之中不知被谁的手推入了喜房中……
      那一夜,铃花在父亲得不偿愿的鞭打中逃到了山顶上。看着山下那一小块张灯结彩的如同许愿灯般大小的亮光,她紧紧的咬着下嘴唇,直至咬破,一行鲜红的血迹顺着嘴角缓缓流下,她依旧没有落下一滴泪水……
      第二天,人们在喜房中发现了服毒自尽的福娃,以及被吓晕在铺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床上的新娘子。
      原来,福娃早就有所准备,在入洞房后,他便喝农药自杀了。
      至死,他都没有碰新娘子一下,连掀开盖头都没有。
      福娃的父母悔不当初。
      福娃入葬那日,铃花没有出现,她躲在山顶上,俯首看着山下缓缓移动的人群。眼睛眨也不眨一下,血丝爬满了两颗眼球。
      她看着那个正在移动中的黑棺材,那里躺着她最深爱的男人……
      风一吹,无人发现,一滴泪从山顶上飘落到棺木上……
      老妇人,也就是铃花,她的故事深深的震撼到我了。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句话害了多少有情人……
      接下来,老妇人又说出了一个让我百感交集的现实。
      “其实毁约的不是福娃,是我,被辜负的也不是我。”老妇人哽咽道。
      一滴不明液体滴落在她手中的水杯中,激起一股浪花,也在我心上荡漾起一圈圈涟漪……
      “在福娃走后的第三年,我嫁人了……”
      老妇人突然掩面哭了起来。
      “如今我儿孙满堂,可我依旧放不下,这么多年了,他从未出现在我梦里,我就想问问,他是不是怨恨着我?恨我嫁人,恨我没有按照约定那样死去?”老妇人抬起头盯着我,泪眼婆娑,那双眼眸依旧如水波澜。
      她情绪十分激动。
      “为什么他不来看看我?我等了四十三年!四十三年……为什么他不来看看我?他恨我啊……他恨我……”
      那一声声的嚎啕像一只手紧紧的揪住我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
      我明白她此刻的感受。
      她觉得亏欠,福娃如约自杀,而她却好好的活着,并且在他去世后的第三年便嫁了人,自己却活到了现在。她亏欠福娃对自己的信任,亏欠那年彼此的誓约,亏欠这些年还赖活在世上的苟且。
      为了了解他们的故事,充分的去感受那份单纯却被伤得满目疮痍的爱恋,第二天,我来到了那个十几年前就被征收去改成了一条条大路的小村庄的原住地。
      小村庄已经不复存在了,不过福娃跟铃花约定终生的那个山顶还在,就连见证了他们那份纯净美好爱恋、刻画了永远在一起的誓言之树也完好无损的存在着。
      唯一缺少的,就是夕阳下两道相拥的影子……
      四十三年的时过境迁,誓言之树粗到一个人张开手都抱不完,顶端也高得有些看不到。
      执起望远镜张望,终于在十多米高的分叉处看到了两人年少时刻下的誓言——一辈子、不分离。
      六个字,却饱含了浓浓的爱意。
      我到处打量着,试图找到更多这份感情的见证。
      阳光当空,光线顺着树荫照射出一道道光线。突然,树的脚下隐隐约约的闪着亮光。
      我蹲下来,用一节枯萎的树枝小心翼翼的扒开沙土。
      见挖出来的是一块玻璃,心里涌起了一股失落感。
      我缓缓站起来,还没站直身躯。拱着半身的我突然灵光一闪,我赶紧蹲下来,用树枝扒拉起来。然而树枝总是挖一下,旁边的沙土就迫不及待的陷进去,又将洞口掩埋住。
      发了疯似的我,撇下身上的所有东西,徒手扒拉起来。
      无视刚做好的美甲被毁于一旦,无视沙土透过指缝传上来的磨砂之痛,我像着了魔一样,拼了命的挖着。我说不出那种感觉,就觉得里面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牵引着我,一定要这么做!
      过了一会儿,双手捧着个木盒子的我气喘吁吁,身体不由的颤抖起来。
      巴掌长的木盒子并没有上锁,我轻而易举的打开。里面就只有一只木簪子,以及一封尘封久到发黄的信……
      我颤抖着手,想将信纸拿起来。
      突然觉得自己这双满是尘土的手会沾污了这封信的纯洁。于是我从背包中取出矿泉水将手洗干净,毫不顾忌的在裤管上胡乱拍几下,将水迹擦拭掉。这才小心翼翼的打开那封信。
      于是,尘封已久的记忆再次浮现在我眼前,像录影带一样,福娃与铃花的故事在我眼前一帧帧的回放……
      晚上,我将木盒子郑重的交到铃花手中,六十多岁的她颤抖着手泪流满面……
      信封里只有几行字,却透露了写信人的满腹思念以及无悔的伤悲……
      “灼灼铃花,祈吾福娃;漫漫芳华,仅朵铃花。
      铃花,这才是你名字真正的意义。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我无悔,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答应我,找个人嫁了,好好活着,别为我而死。
      ——福娃”
      看着一身花裙子哭得泣不成声的铃花,我在想,如果当年没有福娃父母的阻拦,或者福娃鼓起勇气再次带着铃花私奔,那如今,那个花开遍地的山顶,那棵誓言之树的下方,是否有两道年迈体弱、白发苍苍的影子依偎在一起?
      一辈子、不分离……
      那棵屹立不倒的誓言之树,又是否是在为他们的那份纯洁的爱恋坚持着、守护着……
      时过境迁,我似乎在徐婆婆身上看到了铃花与福娃的故事。
      徐婆婆与铃花很相似,都是被誓言所囚禁之人。但她们又很不相似,因为铃花曾经一度没有坚持诺言,而徐婆婆却依旧在守护着,宛如那颗屹立在山顶上的誓言之树一般。
      看着徐婆婆背着的双手,空空如也。
      一阵异样的思绪涌上心头。
      原本我只当徐婆婆只是在自欺欺人,可今天看来,其实徐婆婆一直都明白,她的英雄,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不管十年还是数十年,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她一直等待的缘故,不过是想让自己有个念想,让自己有份期盼。
      至少,在她看不见的远方,她可以当他还活着,而不是血洒沙场……
      那么我呢?
      浑浑噩噩过了这么些年的我,是否可以像徐婆婆那样,假装他还活着,活在我看不见的远方?
      不……
      我不行。
      因为那终究只是幻想。而幻想很脆弱,它如同泡沫一般,一触即破……
      我终究没有上前去打扰那份念想,许是为了自己心间的一丝期盼,或是不忍徐婆婆的幻想如同泡沫般消失不见。我悄悄的转身离去。只是在我看不到的背后,一双布满风霜的眼眸紧紧的盯着我离去的背影。
      无声的走着,最后走到了平日里许多老人下棋打纸牌的石桌前。晨光穿过树影照射在石桌上,桌面如同繁星那样点点闪闪的,十分好看。
      居然没人!
      我讶异了一下,走到石凳上坐下,托着腮帮子用手指在石桌上画着圈圈。
      “叮~~”
      一阵悦耳的流水声响起,那是我攀上旭鼎峰时无意间在山下碰见一条小溪流,觉得其流水的声音如同铜铃声一般动听,我便用手机录了下来,并用作短信提醒铃声。
      打开手机,两个未接来电,以及一条短信。
      未接来电是晓蕊昨晚打来的,我嫌烦并没有接听;短信则是孟婆刚刚发来的。
      我打开短信一看,里面的内容顿时将我那颗破碎的心狠狠的撇弃在地上,任无数双脚践踏,直至成粉末,然后风轻轻一吹,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怎么抓都抓不住。
      “她打开了那个房间”。
      八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的一句话,瞬间将我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我丧失了所有理智,抓起手机就朝晓蕊拨打过去。
      许是知道孟婆通知了我,理亏的晓蕊不敢接我的电话。
      在两通电话未接后,我转拨了孟婆的电话,才响了一声便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冷漠的声音,“抱歉,我没来得及阻止她。”
      我沉着声:“把电话给她。”
      过了两秒,一道听不到半点儿战战兢兢反而理直气壮的声音传过来,“表姐,别生气嘛,我不过是好奇,而且里面也没什么……”
      听到那个声音,怒火攻心,抓着手机的手都能清晰的听到骨骼摩擦的炸裂声。
      “闭嘴!”不再听她的废话,冷冷的道,“把手机给回孟婆!”
      我发现此刻的我异常冷静。
      当那头响起孟婆的声音,我便开始交代孟婆,让她帮我订个酒店,从这一秒开始,将晓蕊安排在酒店里,直至找到她住的地方为止。
      我的家,再也容不得她!
      如果她不肯搬,那不用客气,直接将她的行李扔出去。如果还是不肯离开,那就帮忙打电话报警,说家里进贼了。
      我知道晓蕊会好奇,但我没有想到她真的敢这么做。
      我本来就不喜她,可如今她更是触碰到我的逆鳞,那就更容不下了。
      挂了电话后,一行热泪突然从我眼眶中涌出……
      我该有所防备的,我早该看出晓蕊对于我那天说的没什么却又上锁的矛盾行为感觉十分的好奇。不然也不会让她有机会趁孟婆上班时在我家、我的房间内翻箱倒柜,最后在枕头里搜出那把钥匙。然后如同一只狩猎的柴狼,盯着一切捕猎成功的机会。
      就在今天早晨,她终于寻觅到一个机会,趁孟婆上了一晚上班托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室内准备洗澡的时候,她偷偷拿着钥匙,将狼爪伸向那个秘密的房间。
      忘记拿睡衣的孟婆正好走出浴室目睹这一幕。
      然而,当她试图要阻止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两人目瞪口呆的盯着空无一物的房间。
      房间很干净,干净到连张椅子一粒灰尘都没有,空空如也。
      只有我知道……
      那里曾经是一片天地,属于我与他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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