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花开》翎微

3、先生驾到（二）

　　第二日，正式拜师。家里难得隆重，我与幼弟，拜天拜地，再拜师。只是。为师凛然高坐，居然压过爹爹半个头来。

　　敬茶时，我无甚表情，双手捧茶，心里咒道：“烫死才好。”不料咒语来得千钧一发，梓渊一个不小心，把一杯烫茶载在了先生的衣襟上。爹爹惊起，支会着下人们拿这弄那，然后双目一瞪，两撇黑髭，上下一颤一颤，风流之音明显高了几个调：“梓渊，道歉！” “无妨，无妨。”先生弯下腰去，抚了抚梓渊的额头，温和的眼眸对上他懵了的慌乱：“别怕，从今起，你我就是师徒，徒儿有错，为师之过。”语毕，梓渊笑意荡漾。

　　忽的，我感到，满屋子都开始灿烂，眸光明媚，齐齐奔着林先生去也。

　　第三日，先生便也开始给我授课。“听闻你多过些书？”我点头。后沉默半晌，他沉沉一问：“可会诵李易安的词？”李易安？何许人也？李姓，想来盛唐人也，想起“长安居易”，张口便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笑如烟火灿烂，只一眼对上他那双冷眸，一个哆嗦，烟花尽散。

　　三天整啊，三天整，先生啥也没教，却堪堪给我个下马威，让我把《易安词》抄个本！当真是，凄凄惨惨戚戚！想来定是觉着爹爹的一石二鸟之计实在坑爹，索性教我知道何为“顺道”！
　　窗外，又开始轮回着折磨的天气。一声叹息，无奈的——抄书！心里反复沸腾着哀怨，翻滚着先生的名讳——林曜！

　　一旁嬷嬷却总替他说话，说这先生如何如何专心教幼弟。我的大丫头琳琅更是深情并茂：“今个儿墨香院的橙黄送去一块墨；昨个儿棋弈阁的那位主子的小妹，在厅堂门口转了几个来回；还有那个琴音阁里的小雅，个儿还没冒头呢，那双杏眼直勾勾的盯着林先生……”
　　想我正抄得死去活来，先生倒混得风生水起！

　　正待我用力甩了甩酸胀的手臂，耳中陡然钻进了一句：“小姐，先生让您把抄书送去。”眉头不眨，只单凭这唯唯诺诺的稚嫩声音，便知晓是我幼弟的婢女玲珑。腾的一下，胸腔里又沸腾起五味杂陈，好似蒸笼屉上的烟雾缭绕。冷静机智如我，冷静机智如我，我把抄好的书递给玲珑。半刻功夫，呀，玲珑安然不动！她垂着头，低低婉转：“先生说让您亲自送！”

　　穿过一道曲折长廊，眼前映出两行木兰，枝桠间，有一两朵已蔫搭搭的，像一只夭折了的白鹭，外翼僵直的伸张，一丝恐慌游走在我曲径通幽的神经。
　　“林公子，大小姐到了。”下人们一通传，眨眼之间，一个恭顺的女弟子便有着程门立雪般恳切。

　　入眼，我的幼弟梓渊——咱林家的独苗少爷，正端坐在厅堂左侧，左手伏案，右手悬笔，却又被裹在另一只强劲的手中，“握笔稍松，凝神屏气。”一字一顿，当真是酥软人心，瞬间便让我想到久违了的芙蓉蜜枣糕。他那棱角分明的冷峻里，泛着迷人的光彩。

　　幼弟梓渊，素来活泼，这五年来，就是我的尾巴，家中老少都暗地里笑我是“半娘”，可不是，在这个家讨生活，比如怎么半夜里去厨房讨点心吃，怎么忽悠姨娘们做点精致小玩意儿，怎么讨得爹爹欢心能换得出门游赏的机会……我可是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可惜，才三日，我的尾巴便丢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