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瞒你说我参加了三次高考》落雨十五

89、第89章

　　沈老师这一离开，就连着三四天都没有再出现过，不单是她，乔楼跟乔老师两人也像是将乔谯这个病号忘在脑后了一样，也没出现过了。
　　那几天除了杨勋风风火火地露过两回面，旁敲侧击地试探乔谯是不是在车祸里留下了心理阴影，要不要找一个心理医生，就是林优跟杜伊龄结伴来看过乔谯一次，其余时候，便只有魏望川跟乔谯两个人了。
　　没能在新房里过上的平静甜蜜的老夫老夫日子，却是在病房里过上了。
　　乔谯看起来很满意这样的状态，即便身上还伤痛着，时常会因为日常检查跟复健疼得一身冷汗，但他每天仍旧笑嘻嘻的，很少会喊疼，更不会有抱怨，哪怕难受得再厉害，只要缓过来之后第一时间就还是要冲魏望川眉眼弯弯地笑一笑。
　　仿佛是个天真无邪不曾见过阴霾的孩子，没有什么能夺走他的微笑，病痛不能，死亡也不能。
　　可男人知道，乔谯的噩梦还在继续，在被惊醒之后还是会悄悄把枕头翻上一个面，以遮掩上面的汗渍和泪痕，也会在翻电视频道的时候，刻意避开所有娱乐新闻，拒绝听到任何关于他车祸的消息。
　　可无论他再怎么逃避，都无法真正躲开。
　　亲人和朋友关心他的时候会情真意切地念一句“谢天谢地，你没事！”外出散步时，偶尔会遇到一两个热情的人，对他感叹一句，“车祸真是太可怕了，那个死去的女孩子真是太可惜了，才十六岁呢！”还有网络上那些铺天盖地的信息，心疼乔谯的，谴责黄牛的，怒骂私生粉的，可惜女孩子的，纷纷纭纭，罗罗唆唆，除非与世隔绝，简直避无可避。
　　那回他们被某个病人家属拦着，关怀车祸后续的时候，乔谯当时就有些手足无措，眼底的慌乱几乎掩饰不住，硬挤出来的微笑都是苍白无力的，在喃喃地回答对方，“对，我还好，哦，是是的，她真的可惜了”之后，便像是瞬间被抽去了生命力一般，原本舒展着的枝叶都蜷缩了起来，倏忽之间便干枯委顿了，沉默的背影看起来格外瘦弱。
　　那天回到病房之后，乔谯沉默了很久，杏核一样的眼睛怔怔地望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入眼，眸光黯淡，大而空洞。
　　魏望川不太记得自己当时是以怎样严厉冷漠的态度拒绝了那人毫无眼色的追问，他只知道后来再遇到那人的时候，总会被对方半是恼怒半是胆怯地瞪一眼之后远远避开。
　　杨勋担心乔谯是得了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可魏望川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乔谯是在自责。
　　为那个在车祸当中失去了生命的女孩子。
　　他曾尝试着想跟乔谯好好谈一谈，可每次还没等他开口，乔谯便像是已觉察到了他的意图，三言两语地就能把话岔开，一边故作胡搅蛮缠地要东要西，一边却又固执又脆弱地盯着他，让他再说不出话来。

　　魏望川还没想出行之有效的办法的时候，悬在男人头顶的另一柄剑——沈老师终于出现了，随行的有依然不愿意进病房的乔楼跟一见乔谯就搂在怀里心疼的不知怎么才好的乔爷爷乔奶奶。
　　还有，心事重重的乔老师一枚。
　　乔奶奶被乔谯的车祸吓得病倒之后，也住了几天的院，身体一好些，就急着要来看乔谯，沈老师心底再不愿意见魏望川，也只能随行。不过她却并非是毫无准备的，三天的时间已经足够让她寻找到一个强有力的后援。
　　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她今天出现的时候，才这样镇定自若，与跟上回离开时失魂落魄的样子判若两人。表情温婉，笑容和煦，甚至连面对魏望川的时候都是久违了的亲切温柔，眉间唇角带着的笑意无不让人心生愉悦。
　　如果说这样的沈老师就春日暖阳的拂柳微风，那么，被沈老师当作强有力后援——乔老师就应该是绵绵雨季里天边不散的沉重阴霾了。
　　这个向来有些老好人的中年男人从进来之后便眉头深锁，表情凝重，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里，复杂地看着在乔爷爷乔奶奶环绕中的乔谯。那副微微佝偻着背坐立不安，每每想要开口说话，却又欲言又止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有些可怜。
　　心生愧疚之余，魏望川还天马行空地想着，看来乔谯演戏的天赋大约是从沈老师那里继承过来的，要是随了乔老师，大约也会被人架上“蹩脚演技”的耻辱柱上吧。
　　这不是他要求苛刻，实在是乔老师的异样太过明显，不但沈老师对他怒其不争地连使好几个眼色，连一心扑在乔谯身上的乔奶奶都注意到了，狐疑地看了他好几次。“孩子他爸，”乔奶奶问，“你今天这是这么了？好不容易来看孩子一回，尽板着脸做什么？”
　　乔老师毫无反应，继续两眼失神地望着前方。
　　直到沈老师忍无可忍地推了他一把，方才回过神来，发现满屋子的人都看着自己，满面迷茫，目光呆滞，加上层叠的眼袋跟黑眼圈，不熟悉的人估计会以为这是一个惯常行走在违法乱纪边缘的危险人物。
　　猜到了内情的魏望川跟乔谯对视一眼，而后伸手摸了摸乔谯的头，乔谯则趁机闭了闭眼，将眼眶的湿意忍了回去。
　　而十分了解他的乔爷爷则皱起了脸，忍不住教训儿子，“你这又是熬了多久的夜？你可真是……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才行啊，这么大的人怎么也不知道照顾自己，”说着又对沈老师说：“清陵你别总随着他，该管的还是要管，别让他研究个碑看个石头就看到深更半夜。”
　　“就是，”乔奶奶附和，“熬夜多了可是容易猝死的！你岳母在群里转发的那篇文章你没看吗？专家都说了，晚上九点之后正是肝脏排毒的时候，你熬夜不睡那毒素就要积在身体里……”
　　除了乔奶奶，几乎所有人都都在心底无声呻|吟了一下，辟谣贴发了那么多次，怎么就是没有用呢？
　　乔奶奶的养生哲学宣讲有没有成功给人体肝脏安排好的上班时间，这点不清楚，但她成功地唤醒了乔老师，让他不再发呆失神，这一点倒是值得庆贺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唤醒方式不太正常，乔老师的表现也不大正常——他似乎突然之间开始对“弯”这个字过敏了。
　　比如——
　　乔谯喝东西的时候，魏望川照常拿出了吸管，折弯之后正要递到乔谯嘴边，却被乔老师一把劫走，默默地把吸管拉得笔直之后，才又一脸意味深长地把杯子还给了乔谯。
　　乔谯：“……”
　　再比如——
　　乔老师给乔谯带了病号餐来，亲手做了蒸排骨，干煸四季豆，清炒芦笋还有茭白，荤素搭配，摆盘精美，乍看之下正常得很。可也不知道乔老师费了多少时间，餐盘里的每一种食材竟都摆的挺直挺直的，简直像是被人拿尺子一点一点量着摆出来的，满盘子的“直”，没有一点儿的“弯”。
　　其用心，昭然若揭。
　　可惜媚眼做给瞎子看了，乔谯毫无所觉甚至还吃得眉开眼笑。
　　看着满脸不可置信的乔老师，魏望川不由得觉得十分糟心，既为这没心没肺的小混蛋，又为心机枉费了的乔老师，可怜了，也不知道花了多久的时间弄出来，结果被乔谯一筷子就搅“弯”了。
　　还比如——
　　乔老师不仅不愿意看到一点儿“弯”的东西，甚至连听到“弯”这个字眼的时候，他都要皱皱眉或是表情稍稍凝滞一下。
　　然后，魏望川就在乔爷爷乔奶奶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吃猪蹄到底能不能帮助乔谯尽早好起来的时候，有幸看到了一场当场处刑、来回折磨的“惨剧”发生，
　　等等，这个话题跟“弯”有什么关系？话题是没有，但内容对乔老师来说，简直处处是坑，字字如箭。

　　宝贝孙子出门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回来的时候居然就躺着不能动了，乔奶奶心疼得无以复加，把乔谯从头到脚关心了一遍之后，针对他骨折的右腿提出了相当具有建设性的意见。
　　“我的小乖乖哟，腿还疼不疼啊，奶奶回头给你炖猪蹄汤来，你多喝点儿，腿就能早点好了。”
　　乔爷爷早就被乔奶奶一堆“肝脏排毒有时间安排、心脏工作有日夜两个排班”的养生迷信哲学给逼迫到了极限，这时又听到了乔奶奶固执已见的“以形补形”理念，却是再也忍不住了，毫不客气地跟乔奶奶唱反调，“亏你还是个人民教师，有这样的封建愚昧思想怎么为人师表？那什么以形补形的根本就没有依据，生病受伤了就得相信医生相信科学！喝什么猪蹄汤！”
　　乔奶奶中气十足，一点都没有刚出院的样子，“猪蹄汤怎么就没用了？楼楼那回腿疼，弯都弯不了，不就是喝了我给炖的汤才好的？事实依据摆在你面前，你个糟老头子就是装看不见！”
　　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被某个字眼刺激到了的乔老师浑身一个哆嗦。
　　乔爷爷：“楼楼的腿弯不下去，那是抽筋抽的，就是长身体的时候缺钙了！那是喝你的猪蹄汤喝好的？明明是因为我给孩子吃了钙片！”
　　乔老师难以忍受地呻|吟一声，痛苦地皱起了脸。
　　乔奶奶：“你胡扯！楼楼上午的时候腿还疼得弯不下来，午饭的时候喝了猪蹄汤，下午腿就好了，想怎么弯就怎么弯，你到晚上才给吃了钙片，怎么就成了你的功劳了？”
　　乔老师开始沉痛地深呼吸，表情逐渐狰狞。
　　乔爷爷：“她就是抽筋，疼也就是疼一阵子罢了，就算不喝猪蹄汤，等她过了那个劲儿，她也是想弯就能弯的！科学补钙才是解决症结的最终途径，跟猪蹄没有一点关系！”
　　乔老师濒临崩溃地捂住了脸。
　　乔奶奶：“你个糟老头子就会胡搅蛮缠！”
　　乔爷爷：“你个小老太太只会封禁迷信！”
　　目睹惨剧发生的魏望川终于于心不忍，想要劝说两位老人却收效甚微，直到乔谯假装抱怨了一句，“爷爷奶奶，你们这么久才来看我，结果来了也不理我，就知道自己斗嘴玩儿，你们都不想我吗？我可想你们了！”
　　就像平地响起一声雷，雷声阵阵中，老两口立即偃旗息鼓。
　　乔爷爷态度软化了，他当即表示愿意抛开自己的唯物主义信仰，放弃这个难得的捍卫科学尊严的机会，与对手和平相处；
　　乔奶奶被萌翻了，决定放敌方一条生路，管他有没有错过长命百岁的机会。与此同时，她更坚定了自己以形补形的养生哲学——若非当年她不断为儿媳炖煮养颜汤，沈老师又怎么会生下这么反老乔家基因的漂亮孩子！
　　老两口围着被剃掉了半头头发露出青色头皮的大孙子，仿佛看着这世上最璀璨夺目的宝贝，眼神慈爱得让人觉得暖融融的，硝烟四起的战场当即成了阳光明媚的暖春。
　　人人都自在轻松了起来，但一颗心被刺激得千疮百孔的乔老师却仍在痛苦边缘中苟延残喘。